《市井妖怪录》水无奈

44、废墟 施工队

　　施工队是在十二月二十六日早上八点到的。
　　林砚站在老巷的巷口，看着他们从卡车上卸下工具。电钻，铁锤，撬棍。工人们穿着橙色的工作服，在巷口那栋房子前面集合。包工头在点名。
　　他转身往回走。走到第三面墙前面。裂缝还在。他蹲下来。
　　"影子贼。"
　　裂缝里没有声音。
　　他站起来，走到市一中。走进教室。黑板槽里什么都没有了。粉笔灰精的那行字还在黑板下端——很淡，几乎看不见。他伸出手指，轻轻碰了一下。
　　"我曾经想写字。"
　　他的指尖传来一种光滑的、几乎感觉不到的触感。像在摸一层极薄的冰。
　　他走到操场边上。那株狗尾草还在。穗子翘着，但毛已经掉了很多。他蹲下来。
　　"小狗狗。"
　　"嘿。"声音很轻，像棉花糖一样。
　　"你会枯的。"
　　"嗯。但我会回到泥土里。和梧桐叶精一样。"
　　他走到米粉店。推开门。胖大叔在柜台后面切辣椒。
　　"田螺还在吗？"
　　"在。天天在那儿。跟个看门的似的。"
　　他蹲下来，看着洗碗池下面。田螺的壳微微颤动了一下。
　　"你等了十年。"
　　"嗯。我在这里等一盘永远不会来的菜。"
　　"我会来看你。在别的地方。"
　　"好。"
　　他走回老宅，走到后院。石榴树的枝桠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白雪。树干上的凹陷被雪覆盖了。他蹲下来，用手拂开雪。冰下面是水膜。温的。
　　"阿榴。"
　　树干里的脉动停了一拍。
　　"嗯？"
　　"施工队明天来。他们会砍掉你。"
　　"我知道。"
　　"你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林砚浇了最后一次水。温水渗入泥土里，发出轻微的沙沙声。然后他伸出食指，按在凹陷里。
　　咚。
　　"阿榴。"
　　"嗯？"
　　"我会记住你。"
　　树干里的脉动微微加速了。不是变快——是变暖了。
　　"你外婆也是这么说的。"
　　林砚站起来，走回房间。拉开抽屉，拿出石榴皮册子。翻开第六页。"我在"和"我看见了"在灯光下安静地躺着。他在下面写了一行字：
　　"第一卷完。老巷还在。但明天之后，就不一定了。"
　　然后他又写了一行：
　　"第二卷：新的东西会从种子里长出来。"
　　他合上册子，摸了一下封皮。粗糙的颗粒感从指尖传来。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没有月亮。星星很亮。银河像一条白带横跨天空。
　　清晨的时候他醒来了一次。天快亮了。窗外的天空从黑色变成了深蓝色，几颗星星还在闪烁着。他站起来，走到书桌前，翻开石榴皮册子。三行字在晨光里安静地躺着。
　　他走到窗前，看着东方。太阳慢慢地升起来，橙色的光芒洒在老巷的废墟上。
　　新的一天开始了。施工队要来了。老巷要拆了。
　　但他看见了。他记住了。他告别了。
　　每一个名字都是一场告别。但有些告别不是结束。是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