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5、新巷 林砚是 ...
-
林砚是在第二年春天发现新巷的。
不是老巷。是另一条巷子。在城市另一端的一条老巷。比西区老巷更窄,更暗,更潮湿。巷子两边的墙壁更高,更厚,更斑驳。墙根长着更茂盛的青苔,砖缝里嵌着更多的野草。巷子里没有人。没有商店。没有糖水摊。没有米粉店。没有旧书店。只有几栋低矮的平房,门紧闭着,窗户上蒙着厚厚的灰尘。
他是在一个周末的下午偶然走到这里的。他本来是去图书馆还书的,走错了路,拐进了一条小巷。然后他看见了那条巷子。
他走进去。脚下的青石板路凹下去一道槽,是几十年独轮车压出来的。墙皮剥落的地方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砖,砖缝里那簇蔫头耷脑的野草蹭过他的裤腿。
他停下来。
这个地方和西区老巷一模一样。不是相似。是一模一样。同样的青石板路。同样的暗红色砖墙。同样的墙根青苔。同样的砖缝野草。同样的凹下去的车辙。同样的斑驳陆离的墙壁。
但他知道这不是西区老巷。西区老巷已经拆了。那里现在是工地的围墙,上面贴着"西区文化商业综合体"的广告牌。那里没有青石板路了。没有暗红色砖墙了。没有墙根青苔了。没有砖缝野草了。
但这里有。
他蹲下来,看着墙根的一簇野草。野草的根部有一个极小的凹陷——大概指甲盖大小,在泥土的表面,边缘光滑,像是被什么东西挖走了一小块。
他盯着那个凹陷看了很久。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很小。像是从很深的井底传上来的,又像是有人贴着他的耳朵说话。但声音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凹陷里面出来的。他分辨不出男女,甚至分辨不出是不是人类的声音——它更像是一种振动,通过空气传到他的鼓膜上,然后被他的大脑翻译成了"话"。
那个声音说的是:
"你看得见我?"
林砚愣了一下。
"我看得见。"他说。
凹陷里沉默了几秒钟。然后那个声音又说:
"那你看见的是什么?"
他看着那个凹陷。泥土,草根,青苔。
"我看见……"他斟酌着措辞,"我觉得那里有什么东西。不是看见,是感觉。然后——"
他的影子动了。
不是缺口变大——是影子歪了一下。像是一个人本来站得好好的,突然往左边倒了半寸,然后又正回来了。
他屏住呼吸。
"影子贼?"他小声问。
凹陷里沉默了很久。
"不是影子贼。"那个声音说。"影子贼散了。我是新的。"
"新的什么?"
"新的影子。"那个声音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墙倒了,影子贼散了。但它的影子飘到了这里。落在了这道墙里。这道墙是新的。但影子是旧的。旧的影子落在了新的墙上。我就住在这里了。"
林砚蹲在墙根前面,阳光照在他的后脑勺上。他想起了影子贼——那个住在西区老巷第三面墙裂缝里的小东西。那个偷影子的东西。那个太寂寞了东西。外婆给它取了名字。他给它取了名字。它散了。它变成了无数片影子。飘到了各个地方。
它的一部分飘到了这里。落在了这道墙上。变成了新的影子。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凹陷里沉默了很久。
"我没有名字。"那个声音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影子贼有名字。我是新的。我没有名字。"
林砚蹲在墙根前面,看着那个凹陷。泥土,草根,青苔。
"你想让我给你取名字吗?"他问。
凹陷里沉默了很久。
"想。"那个声音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但我不知道你会不会走。影子贼给我取了名字。然后墙倒了。它散了。它没有名字了。我不想没有名字。"
"我不会走。"林砚说。"我会留在这里。我会看见你。我会记住你。我会给你取名字。然后我不会走。"
凹陷里沉默了很久。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那个声音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你说'我不会走'。然后粉笔灰精缩成了一团。你确定你不是在帮倒忙?"
林砚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
"好吧。那我不说'我不会走'了。"
"那你说什么?"
他想了想。
"我说……我会回来。"
凹陷里的声音沉默了。
"回来和留下来不一样。"那个声音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留下来是永远不走。回来是走了之后再回来。走了之后再回来,比永远不走更难。因为走了之后,你可能就不想回来了。"
"我会回来。"林砚说。"因为这里有影子。有新的影子。有旧的影子变成的新的影子。有外婆的影子。有影子贼的影子。有我自己的影子。我会回来。因为这些影子在这里。"
凹陷里沉默了很久。
"好。"那个声音说。"那你给我取个名字。"
林砚蹲在墙根前面,看着那个凹陷。泥土,草根,青苔。阳光照在墙面上,凹陷的阴影斜斜地投在地面上。
他想了很久。
"小偷二号。"他说。
凹陷里的声音沉默了。
"小偷二号?"
"影子贼是小偷。你是小偷二号。你也是偷影子的。但你不是贼。你是——"
他想了想。
"你是继承者。"
"继承者?"
"你继承了影子贼的影子。你住在它的影子里。你是它的继承者。"
凹陷里沉默了很久。
"好。"那个声音说。"我是继承者。我是小偷二号。我是影子贼的继承者。"
林砚蹲在墙根前面,阳光照在他的后脑勺上。他想起了影子贼——它散了。它变成了无数片影子。飘到了各个地方。它的一部分飘到了这里。落在了这道墙上。变成了新的影子。住在新的墙里。
它有了新的名字。继承者。小偷二号。影子贼的继承者。
它不是影子贼。但它是影子贼的一部分。影子贼没有消失。它分散了。它的一部分活在这里。活在新的墙上。活在新的影子里。
他站起来,后退了两步,靠在对面的墙上。他看着那道墙。墙是青砖砌的,白灰抹的面,白灰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砖。墙根长着青苔,砖缝里嵌着一小簇野草。墙上有一道裂缝——不是很大的裂缝,大概小指宽,从地面往上延伸了半米左右,像是一道愈合了一半的伤疤。
裂缝里有什么东西。
不是影子贼。是继承者。影子贼的继承者。旧的影子变成的新的影子。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影子。完整的。正常的。没有缺口。
他想:影子贼散了。但它的一部分活在这里。活在这道墙里。活在这道裂缝里。活在它的继承者身上。
它没有消失。它分散了。它的一部分活下来了。
他蹲下来,对着裂缝小声说了一句:
"我会回来的。"
裂缝里传来那个熟悉的声音:"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