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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 32 章 沈白的行李 ...

  •   沈白的行李箱在墙角放了两天之后被打开了。

      季春早上起来的时候看到沈白蹲在行李箱前面,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几件叠好的衣服、一本翻了一半的书、一个充电器、一个装着几颗枇杷的塑料袋。她蹲在那里把衣服抖开重新叠了一遍,然后站起来走到衣柜前面,把叠好的衣服放进了季春留出来的那层格子里。

      季春靠在卧室门框上看着她的动作。“你终于把行李箱打开了。”

      “前两天不想动。”

      “现在呢。”

      沈白把最后一叠放好,关上柜门。“现在想放进去。”

      季春看着衣柜里并排放着的两个人的衣服,深浅不同的颜色交错着,像被风吹乱的叶子落到了同一个角落里,彼此倚靠着。“那你放好了之后,行李箱要放哪。”

      “放墙角。”

      “那你以后出门的时候,打开衣柜就能拿到衣服。”

      沈白站在衣柜前转过身来看着她:“你希望我放进来吗。”

      “我让你放进来的时候,就已经准备好了。”

      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的脚边,沈白关上了柜门。

      上午季春坐在沙发上看书,沈白在窗台前面给那盆绿萝浇水。她从阳台的水龙头接了一壶水,慢慢地浇进盆土里,水流渗进土壤的时候发出细微的声响。她把水壶放下之后没有离开,站在窗台前看着那盆绿萝,伸手轻轻拨了一下其中一片叶子的边缘,让叶片从另一个角度朝向窗口。季春从书页上抬起目光看着她,看着她拨动叶子时手指的动作,看了一会儿才继续低头看书。

      “季春。”沈白没有回头,“你上次说它长了几片新叶。”

      “三片。”

      “现在是四片。又长了一片。”

      季春从沙发上下来赤脚走到窗台前蹲下来,数了一遍——十一变成十二。新的一片从之前那团卷曲的嫩芽里完全展开了,颜色比旁边的叶子浅一些,边缘微微卷着,像还没有完全舒展开。“它长叶子的时候都是你在浇水的时候长的。”

      沈白也蹲下来,两个人并排蹲在窗台前面。“那以后我每天早上起来都浇一下水。”

      “它会长很快。”

      “长快了你就数不过来。”

      季春蹲在阳光里,侧过头看着沈白的脸:“那我每天数。长一片我数一遍。”

      沈白没有看她,目光还落在叶子上:“等你数到一百的时候,可能我已经在这里待了很久了。”

      季春的手搭在膝盖上,指尖轻轻敲了一下裤子的布料:“那你准备在这里待多久。”

      沈白的目光从叶子上抬起来,落在窗玻璃上:“不准备走了。”

      窗外的阳光照在两个人并排蹲着的肩膀上,把她们投在地板上的影子连在一起。季春没有接话,她在窗台前蹲了一会儿之后站起来,走回沙发坐下。沈白也站起来,走到沙发另一端坐了下来。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靠垫的距离。

      中午吃完饭之后季春没有立刻洗碗。她把碗筷收到水池里泡上水,走回客厅的时候沈白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她好像在翻什么东西。

      “你在看什么。”季春走过去坐下。

      沈白把手机转过来对着季春:“在看你之前发的照片。”

      屏幕上是一张季春自己都不太记得的旧照——一碗番茄鸡蛋面,筷子搁在碗沿上,桌角露出半截手机。是沈白刚走没几天的时候她做的面,可能觉得自己做的面不如沈白做的好吃,就拍了张照片发过去了。

      “你还留着。”季春说。

      “你发过的所有照片我都留着。”

      季春看着她手里的手机屏幕,又抬眼看她:“那你留着干什么。”

      “留着看。”沈白把屏幕收了回去,“你在那边的时候,我每天晚上都翻一遍。”

      季春靠着沙发:“那你翻的时候有没有发现我做饭的碗不一样。”

      沈白的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发现了。你换过三次碗。”

      “你走了十六天。我换了三次碗。”

      “为什么换。”

      “因为想试试用不同碗吃饭会不会吃得快一点。结果都一样。该多久还是多久。”

      沈白把手机放到茶几上:“那我回来了,碗不会再换了。”

      “那碗由你定。”

      “好。”

      下午季春带沈白去了一个地方。是前两天她散步的时候无意中发现的——旧居民楼的顶层,天台没有锁,从楼梯间尽头的铁门推出去就能站到整栋楼最高的位置。她推开那扇铁门的时候锈蚀的门轴发出吱呀的声响,阳光从外面涌进来把两个人都裹进了一层暖光里。

      天台不大,地面是水泥的,墙角堆着几个没人管的旧花盆,盆里的土已经干裂了,长着枯黄的野草,在风里轻轻摇着。楼顶的栏杆很低,大概到腰部,往下看能看到整片老城区的屋顶,瓦片连成一片深浅不一的青色,远处有更高的楼房遮挡了天空的边际。

      沈白走到栏杆旁边站定,风把她外套的下摆吹起来。她扶着栏杆往下看了一会儿:“你什么时候发现这里的。”

      “前天下午。散步的时候看到铁门开着,就上来了。”

      “你一个人上来的?”

      “一个人。”

      沈白没有转过头,目光还落在远处的天际线上:“你第一次上来的时候站的位置是哪里。”

      季春走到她旁边站定,靠在一个被风雨磨得发白的水泥柱子上。“站在这根柱子旁边。看了大概十分钟。”

      “看什么。”

      “看那边的屋顶。有一排瓦片颜色不一样。”季春抬手指了一下远处的方向,“你看,左数第三排,有几片是深红色的。”

      沈白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在青色连片的屋顶中间确实有一小片深红色的瓦片,像被谁单独画上去的。“你看得很细。你站在这里的时候不会孤单。”

      “你在那边的时候,我一个人站在这里会觉得有点空。像这个天台少了一双看瓦片的眼睛。”

      沈白转过身来靠着栏杆,面朝着季春的方向。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侧,她伸手别到耳后。她靠在栏杆上站了一会儿之后,开口:“那现在那双眼睛回来了。”

      季春没有接话,也转过身来靠着栏杆,和沈白面朝着同一个方向。两栋楼之间的缝隙里能看到远处的一小片天空,云层正在慢慢移动,风从她们之间穿过去又穿回来,把两个人的头发吹向同一个方向。

      傍晚回家的时候路边的灯正在依次亮起。季春走前面沈白走后面,步调差不多一致。快到家的时候季春放慢了脚步等沈白跟上来,她伸手碰了一下沈白垂在身侧的手背,指腹贴了一下又松开。沈白没有去握那只手,但她走得更近了。

      晚上两个人靠在沙发上,灯开着最暗的那一档。那束粉色的玫瑰在暗光里显得颜色更深了一些,花瓣的边缘几乎融进了阴影里。沈白的手搭在膝盖上,季春的手放在她旁边,两个人的小指贴着。过了一会儿季春把她的手轻轻压住。

      “沈白。”

      “嗯。”

      “你今天说‘不准备走了’——是真的吗。”

      “真的。”

      “那你的工作室呢。”

      沈白的目光落在天花板的灯影上:“工作室可以继续开。但晚上可以回来。”

      季春握着她手的那只手收拢了一些,把小指从搭着变成了握着。“那你以后出门拍东西的时候,晚上会回来睡吗。”

      沈白侧过头看着她:“如果不远的话,会。”

      “如果很远呢。”

      “那就想个办法早点回来。”

      季春没有接话。她的拇指在沈白的手背上轻轻动了一下。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缝隙在天花板上落了一道细长的金色亮线,窗帘被风吹动的时候,那道光也轻轻晃了一下。

      “那你今天不走了。”季春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不走了。”

      季春松开她的手,站起来,走到窗台前把窗帘拉上了一半。夜色从窗户透进来,房间里的光线从浅金变成了深蓝和暖黄混合的颜色。她站在窗台前没有转身:“那你今晚睡床还是沙发。”

      沈白的声音从沙发那边传过来:“床。”

      季春转过身看着她,背光的轮廓在夜色里只剩一个剪影。“那你等一下。”

      她走进浴室,门关上之后水流声从里面传出来,隔着一层薄薄的门板,那声音被压成了闷闷的低频嗡鸣。沈白坐在沙发上没有动,她听着水流声,目光落在茶几上那束粉色的玫瑰上。花瓣在暗光里像一小片一小片折叠起来的绸缎,边缘微微卷着,像还没完全绽放到最大的时候就已经被停住了。水声响了一会儿之后停了,季春推开门的时候穿着一件宽松的T恤,头发被水汽润湿了几缕贴在额前,手里拿着另一件叠好的T恤。

      “你的。”她递给沈白,“新的。”

      沈白接过来站起来走进浴室。门关上之后水声重新响起来了,季春站在卧室门口没有动,听着那道隔着门板传出来的水流声,和刚才她自己洗澡时听到的声音不一样——节奏不同,落点也不同。她听了一会儿之后转身走进卧室,掀开被子躺了下去。

      沈白出来的时候季春靠着床头坐着,床头的台灯开着最暗的一档。沈白走过去躺到床的另一侧,两个人之间隔了一段距离。

      “你关灯吧。”季春说。

      沈白伸手关掉了台灯。黑暗落下来的瞬间两个人的眼睛都在适应光线,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路灯光在天花板上缓缓亮起来,像一盏慢慢拧亮的灯。季春平躺着,沈白也平躺着,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大约一个半手掌。安静了一会儿之后沈白在黑暗里翻了个身面朝着季春的方向。

      “季春。”

      “嗯。”

      “我今天晚上可以握着你的手睡吗。”

      季春没有说话。她把手从被子底下伸过去,碰到沈白的手指,然后握住。两个人的手在黑暗中交握着,体温从相贴的掌心缓缓地、均匀地扩散开。

      “可以。”她说。

      沈白没有说话。她握着季春的手,感觉到季春的脉搏从掌心和虎口的位置传过来,隔着皮肤和一层极薄的连接。两个人在黑暗里安静地躺着,呼吸慢慢地、同步地变成同一个节奏。窗外有一阵风把窗帘吹动了一下,天花板上的光影摇晃了一瞬又恢复了稳定。

      过了一会儿沈白感觉季春的呼吸变长变慢了,她已经睡着了。沈白没有松开她的手。她侧躺着在黑暗里看着季春的轮廓,透进来的路灯光在她额前的头发上落了一道浅金色的亮线。她看着那道光线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季春的手轻轻拉近了一点,让两个人的掌心贴得更紧。

      她在黑暗里轻声说了一句:“不走了。”

      声音很小,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没有被任何人听到。她闭了一下眼,然后也慢慢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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