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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 30 章 季春醒的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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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春醒的时候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是浅金色的。
她翻身的时候感觉到手臂碰到了另一个人的手臂——温热的,隔着薄薄的棉布衣料,温度稳定地覆在皮肤表面。她偏过头看到沈白侧躺着面朝着她的方向,额头微微低着,睫毛垂下来,呼吸均匀地起伏着,眼下的淡青色比昨天淡了一些。晨光从她的肩线滑过,在被面上留下了一道柔和的亮痕。
季春没有动。她侧躺着看着沈白的睡脸,看了很久,长到能数清楚她呼吸的节奏——大约四秒一次,间或有一次稍深的换气。她的目光从沈白的额头滑到眉骨,从眉骨滑到鼻梁,停在她的嘴唇上。嘴唇是微闭着的,下唇比上唇略微饱满一些,在晨光里泛着薄薄的光泽。季春想起昨晚厨房里的那个吻,嘴唇贴上来的时候沈白的呼吸从鼻子里短促地漏出来的那一下,像一个人在水面下憋了很久终于浮出头来的第一口空气。她看着沈白的嘴唇看了很久,然后沈白的睫毛动了一下,慢慢睁开了眼。
沈白的视线从模糊到清晰,看到季春的脸之后她没有说话。两个人面对面躺着,中间隔着被子和晨光,像两棵在同一个花盆里长出来的植物,根须在看不见的地方已经缠绕在了一起。
“你醒多久了。”沈白的声音带着刚醒的哑意。
“一会儿。十几分钟。”
“你一直看着我。”
“看着。”
沈白的嘴唇动了一下,幅度很小。她没有移开目光:“那你看完没有。”
“没有。十六天欠的,一天看不完。”
沈白从被子底下把手伸过来,碰到季春的手指,然后握住。“那今天继续看。明天也看。”
季春握着她的手,拇指在她指背上轻轻蹭了一下。“你今天有安排吗。”
“没有。今天不拍。”
“那今天你想做什么。”
沈白想了想:“跟你待着。”
季春松开她的手掀开被子坐起来。“那先吃早饭。你躺着,我煮。”
她赤脚踩在地板上走出卧室的时候感觉到沈白的目光落在她后背上,她没有回头。
厨房里的晨光从窗户照进来把操作台面照出一层柔和的白。季春打开冰箱拿出鸡蛋、牛奶和昨天剩的小油菜。她打鸡蛋的时候沈白从卧室走出来,穿着昨晚那件T恤,头发有些乱,靠在厨房门框上看她。
“你站着看我做饭的样子跟你拍人的时候一样。”季春把蛋液搅匀。
“哪样。”
“专注。像在等一个不会错过的瞬间。”
沈白没有接话。她走进厨房站到季春旁边,伸手把她肩头一缕被晨光照成金色的头发别到耳后。季春侧过头看了她一眼:“你碰我头发的时候,在想什么。”
“在想——我走之前你头发没这么长。”
“长了大概一厘米。”
“那正好。一厘米,够我多碰一下。”
季春没有接话,把蛋液倒进平底锅里,滋啦一声白烟升起来。她翻动蛋皮的时候沈白的手还搭在她肩膀上,指尖轻轻抵着肩胛骨边缘,像一个很轻的锚点。
吃完早餐之后两个人坐在客厅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地板晒暖了。季春坐在地板上背靠着沙发,沈白坐在她旁边的地板上,两个人之间隔着贴着的距离,肩膀靠着肩膀。窗外的风把香樟树的叶子吹动,叶子在光里翻动着。
“你走了十六天,”季春说,“每天都发照片。你发的一共多少张。”
沈白想了想:“差不多两百张。”
“那你拍了两百张,每一张都发给我了?”
“没有。选了大概一半。”
“为什么只发一半。”
“另一半想等你看了再说。”
“那另一半呢。”
“在相机里。”沈白侧过头看着她,“你想看的话现在可以看。”
季春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但她把手伸了过去。沈白从旁边的相机包里取出相机,开机,按了几下回放键,然后把屏幕转过来对着季春。屏幕上是一张照片——一座老房子的木门,门板上漆面斑驳,门缝里透出一线暗光。和沈白之前发过的那张门很像,但不是同一扇。这张的门缝更窄,光线从门缝里挤出来在门槛上落了一道极细的亮线。
“这张你没发过。”季春说。
“这张拍了之后想发,但又觉得应该等你亲眼看到。”
季春看着那张照片,门缝里的光线细得像一根针,却把门槛的纹路照得分明。“那你现在给我看了,我算看到了。”
“算。”
沈白往下翻,第二张照片——巷子拐角,墙角长着一簇野花,白色的细小花瓣挤在一起,被雨水洗过之后显得格外干净。季春看着那张照片里的野花,花茎上还挂着水珠,像是被一个刚停的雨困住了。“这张你也没发。”
“这张拍的时候下雨了。我站在墙角蹲着拍,雨落在相机包上。”
“你淋湿了没有。”
“淋了一点。不多。”
季春的目光从屏幕上移开落在沈白的侧脸上:“你蹲着拍的时候,在想什么。”
沈白的视线落在屏幕上那张野花的照片上:“在想你也会蹲下来拍这一簇。然后我就拍了。”
季春把相机接过来,自己按了一下翻页键。屏幕上出现一张枇杷树的照片——一棵不高的树,果实三三两两地挂在枝头。阳光从树叶缝隙照下来把果实的表面照成金色。这张和前面那些照片不太一样,构图很随意,像是不经意拍的。她想起沈白说过她在那边摘了一颗枇杷,尝了之后觉得是甜的。
她翻到最后一张照片。屏幕上的画面亮起来的时候,她的目光停住了。照片里是一只猫,蹲在石阶上,偏头看着镜头的方向——和沈白发过的那张橘猫很像,但颜色不同,这只更偏灰,目光没有落在镜头上,像在看镜头背后的人。拍照的位置很低,像蹲下来拍的。季春的目光沿着照片中猫的视线方向看了很久,画面里没有真正能看到的东西,只有一个正在看镜头的生物,和被看得有些紧的、正在拿着相机的人。季春把相机还给沈白的时候,手指在机身上多停了一下。“你发了两百张照片给我。剩下的照片里,这张是你最想让我看的。”
沈白接回相机:“为什么。”
“因为这张你是蹲下来拍的。拍的时候在想——这个人会不会也蹲下来看这只猫。然后你拍了。”
沈白没有否认。她把相机放回旁边,靠着沙发坐在地板上,和季春肩膀贴着肩膀。“你看了之后有什么感觉。”
“感觉我好像蹲下来看过这只猫。我明明没有。”
“因为你看到了猫在看镜头。那个角度你蹲下来也拍得到。”
季春没有再说话。她靠着沈白的肩膀靠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的膝盖上,把布料晒得微温。她闭了一会儿眼,能感觉到沈白的呼吸带动肩膀的起伏。她睁开眼的时候视线落在窗台上那盆绿萝上,十一叶子,比她走之前多了三片。“我数过了。”
“数过什么。”
“你在那边的时候,我每天数一次。那盆绿萝从八片长到十一。”
沈白侧过头看着她:“你每天数一次。你数的时候在想什么。”
“在想你回来的时候它会不会长到十二。”
沈白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你现在数一下。”
季春站起来走到窗台前蹲下来,把叶子一张一张地数了一遍——十一片。中间有一片刚从卷曲的嫩芽里展开了一半,还没完全打开。“半片。算十一点五。”
沈白也站起来走到她旁边蹲下来,两个人并排蹲在窗台前面,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把她们的轮廓在地上投成两道相邻的影子。沈白伸手碰了一下那片刚展开一半的叶子边缘,指腹轻轻触了一下又收回来。“我走之前它还没出芽。”
“你走了之后第三天开始长的。”
“那我走了十六天。它长了三片半。”
季春蹲在窗台前没有站起来。她侧过头看着沈白的脸,晨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她的睫毛和颧骨的轮廓照得分明。她看了两秒之后伸出手指,在沈白的手背上轻轻压了一下,指腹贴着手背皮肤停住了。“那如果你再多走几天,它还能长出新的。这棵绿萝,是你不在的时候,我看得最多的东西。每天看它几遍,时间就过得快一点。”
沈白的手背被她压着,没有抽开:“那以后你走的时候我也可以看它。”
季春的手指在她手背上动了一下:“那你准备什么时候走。”
沈白看着她:“最近不走了。”
季春收回了手,站起来走回客厅。“中午想吃什么。”
“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季春站在厨房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沈白还蹲在窗台前,看着那盆绿萝,阳光落在她的后颈上。季春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进厨房。
中午两个人一起在厨房里做饭。季春切菜,沈白在旁边洗米。水流声和切菜的节奏交替响着,偶尔碗碟碰撞发出清响。季春把切好的菜放进盘子里的时候沈白从旁边伸过手来,指尖捏了一根生胡萝卜丝放进嘴里。季春看到她的动作停下刀:“你以前不会偷吃。”
“我现在会了。”
“什么时候学的。”
“跟你学的。”沈白嚼完那根胡萝卜丝,“你以前也这样。”
季春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但她的刀落得比刚才轻了一些。
吃完饭之后沈白去阳台站了一会儿。季春洗好碗走出来,看到沈白靠着阳台栏杆看着楼下的香樟树,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侧,她伸手别了一下。
季春走过去站到她旁边。两个人肩并着肩靠在栏杆上,下午的光从树缝落下来,在地上落了一地碎亮的光点。远处有车辆驶过的声音,但被风裹着传过来的时候已经变成了模糊的白噪音。
“你走之前,”季春说,“你说如果你站在桥上掉下去了,我会拉住你。”
“嗯。”
“我现在站在你旁边,你如果往下看的话,不要担心掉下去。”
沈白的目光从香樟树上收回来,落在她的侧脸上。“那你拉住我了?”
季春转过头来看着她,两个人之间隔着日光和距离,风在她们之间来回摇动。“你还没掉。但如果你要掉的话,先告诉我。”
沈白看着她,安静了两秒。“好。”
傍晚的时候天色开始暗下来,风里多了一层凉意。两个人回到屋里,坐在沙发上,灯开着暖色。沈白靠着沙发一端,季春靠着另一端,中间的靠垫被推到一边。季春低头翻手机,沈白在旁边看书,偶尔翻页的时候纸张发出细碎的声响。安静的房间里只有翻书声和空调的低频运转声,窗外的天色从蓝灰变成深蓝。
“沈白。”
“嗯。”沈白没有抬头,翻了一页。
“你今天不发了吗。”
沈白从书页上抬起目光。“今天不用发了。”
季春也抬头看她。“那明天呢。”
“明天发另外的。”
“发什么。”
沈白看着她:“发——今天她坐在我旁边,手放在沙发上,离我的手很近。”
季春低头看了看两个人放在沙发上的手,中间隔了大约一个手掌的距离。她没有把手移过去,但她的目光在那里停了一下。“那你发。”
沈白拿起手机,低头打了一行字。季春的手机在茶几上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沈白发来的:“晚上:你从车站出来的时候我看到了你。你今天在我旁边,很安稳。”
季春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落了一道细长的金色亮线。她把手机放回茶几上,然后往沈白那边挪了一点。她的肩膀碰到了沈白的肩膀,温度隔着薄薄的衣料传过来。沈白放下书,侧过头看着她。
“沈白。”
“嗯。”
“我今天晚上不走了。”
沈白看着她,灯光从侧面照在她脸上。“那你明天早上走不走。”
“明天早上也不走。”
沈白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她放下手中的书,把季春的手握进了自己的掌心。季春低头看着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沈白的拇指在她食指的骨节上慢慢蹭着,一圈一圈地绕,像在用指尖认字。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那道金色亮线安静地铺在地板上,被风晃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