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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沈白出门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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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白出门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凌晨五点半,街道上很安静,路灯还亮着,把柏油路面照出一层冷白色的光。空气里带着凌晨特有的那种凛冽的凉意,树叶一动不动,像是整座城市还没醒来。
她关上门的时候动作很轻,背着一台相机和一个器材包,拉链拉严了,掂了掂重量。走出楼道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三楼的窗户——窗帘拉着,灯没开。
她知道季春今天下午会去工作室,但她不知道季春几点到。
她也没发消息问,怕问了就显得自己在催。
拍摄的地点在城东一个旧厂房改造的影棚,比沈白自己的工作室大两倍,铁皮屋顶上开着天窗,晨光从高处倾斜下来在地面上落了一块锐角的光斑。编辑已经到了,模特正在化妆,棚里有人搬灯、调试闪光灯,脚步声和器材碰撞的声响在空旷的空间里来回碰撞着,像一种比沉默更密的背景音。
沈白走到自己机位前面放下器材包,打开相机包检查了一遍镜头和电池,然后架好三脚架,低着头调水平仪。编辑走过来跟她确认今天的拍摄方案,她点了一下头,说“可以”。声音比平时低一点,编辑看了她一眼,想问什么,但没问。
拍摄开始之后她进入了状态。模特换了第一套衣服站到背景布前面,沈白从取景框里看着她,视线从额头滑到下颌,调整构图和焦距,手指落在快门上。她拍了十几张之后停下来,看了一眼回放,然后开口让模特换一个动作。
模特换动作的时候沈白放下相机,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按亮了又按灭,没有新消息。她把手机放回口袋里,重新举起相机。
“沈老师,你今天状态不太对。”编辑站在旁边小声说了一句,“你要不要休息一下?”
沈白放下相机:“不用。继续。”
拍摄持续了三个小时,中间换了两套衣服,换了三个场景。沈白一直站着,偶尔蹲下来拍低角度,起身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模特休息的时候她也休息,坐在旁边的箱子上喝水。手机又亮了一次,她拿起来看,一条天气预报推送,没有别的。
她锁屏,把水喝完,站起来继续拍。
下午两点多的时候拍摄结束。沈白在器材单上签了字,把相机收进包里,拉链拉上之后她拿出手机,解锁,打开和季春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她昨天发的那句“好”。她盯着对话框看了几秒,打字:“拍完了。我现在往回走。”
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放进口袋,背上器材包,走出厂房大门。外面的天光比来的时候亮了一些,云层薄薄的,阳光透过云隙落在地面上,一道一道的。她骑上电动车往回去的方向走。
季春坐在沈白工作室的地板上,背靠着沙发,面前的茶几上摊着一本摄影集。她到的时候用了沈白给的钥匙——花盆底下的那把,推门进来的时候房间里没有开灯,光线从窗帘缝隙透进来,把室内的东西照出模糊的轮廓。她打开灯,换了鞋,在客厅里走了一圈。沈白的电脑关着,相机不在,桌上的水杯倒扣在沥水架上,像早上出门前洗好晾着的。
季春走到窗边,窗帘拉开了一条缝,楼下的香樟树叶子在风里轻轻晃着。她拉上了一半窗帘让光线没那么刺眼,然后坐到了地板上——平时她坐的那个位置,背靠着沙发,把腿伸直了,脚踝交叠着,低头翻那本摄影集。
翻了几页之后她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两点四十分。沈白说拍完了,正在往回走。她想了想,打了一行字:“你到什么位置了。”又删掉了。她锁屏,把手机放在旁边,继续翻书。
翻到折角那页的时候她停下来。那一页是黑白人像——一个老人独自坐在门口。这是沈白看过之后折过角的那一页。季春用拇指在折角处压了一下,看着那张照片。纸张的触感在指腹上有一点粗糙,像沈白说她在等的时候指尖微微收紧的力道。
她把书合上,靠在沙发边缘,闭了一会儿眼。空调嗡嗡响着,窗外偶尔传来车流的声音,隔了几层楼和距离,像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潮声。她闭着眼感觉到光线透过眼皮在眼前形成一层暖红色的薄幕,半梦半醒之间她听到楼道里有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门口。钥匙插进锁孔,转动,门开了。
沈白站在门口,晨光和汗水的气息一起涌进来。她看到季春坐在沙发旁边地板上的时候,手里的器材包还没有放下,就停在了玄关中间。季春睁开眼,仰头看着她:“你回来了。”
沈白放下器材包换了鞋:“你什么时候来的。”
“两点前。比你早回来一点。”
“你在地板上坐了一个多小时?”
“中间起来倒了两次水。”
沈白走过来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季春还坐在地板上,仰着头,两个人一个站一个坐,光线从窗户照进来在两个人之间落了一道斜的亮带。
“你今天拍得顺吗。”季春问。
“顺。拍完了。”沈白的目光落在季春脸上,“你吃饭了吗。”
“还没。等你回来。”
沈白转身去了厨房。水龙头打开的声音传过来,然后是冰箱门开合的响动。季春从地板上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你今天拍的时候在想什么。”
沈白头也没回:“在想你。”
季春靠在门框上:“想我什么。”
“在想你坐在工作室地板上等我回来的时候,你会不会觉得时间很长。”
季春没有回答。她看着沈白把菜从冰箱里拿出来——一把青菜、一块豆腐、几个番茄。沈白关上冰箱门转过来,手里抱着这些菜:“今天吃素。可以吗。”
“可以。”
沈白开始洗菜。水声哗哗响着,季春站在门框旁边没有走开。她看着沈白把番茄切成块,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均匀而稳定。切到第三个番茄的时候,沈白的动作慢了下来。
“我回来路上想了一路。”沈白没有抬头,“昨天在阳台没说完的那句话。”
季春看着她的侧脸:“想到了没有。”
沈白放下刀,转过来看着她。“想到了。但我想等吃完饭再说。”
“为什么。”
“因为如果吃完饭再说,你没吃饭,可能会不专心听。”
季春低头笑了一声,笑完之后重新抬起头:“那你去煮。我等着听。”
沈白转回去继续做饭。切菜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节奏,和刚刚一样,但季春注意到她的肩膀比刚才松了一点点——像一个终于做出了决定的人,不再反复磨刀。
两个人面对面的厨房和餐桌隔着一道窄的门框。季春靠在门框上没有走开,她看着沈白把番茄放进锅里,油锅滋滋响着,白气升起来把沈白的脸笼了一下又散开。日落的光线从厨房的小窗户照进来落在沈白的手臂上,把她卷起的袖口下方那一截皮肤照成浅金色,手臂上的细小汗毛在逆光里像一层薄薄的绒。
饭做好之后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两碗米饭,一盘番茄炒蛋,一盘清炒青菜,一碗紫菜汤。桌面上摆得很整齐,碗沿对着碗沿,筷子并排搁在碟边上。季春低头扒了几口饭,夹了一筷子青菜,然后放下筷子。
“沈白。”
“嗯。”
“你今天回来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如果我说‘今天先别说’,你会怎么想。”
沈白也放下筷子:“我会想,你可能还没准备好。”
“那如果我说‘你今天说’呢。”
沈白看着她:“那我说。”
季春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小块番茄,送进嘴里嚼完咽下去。“那你先吃饭。吃完了再说。”
两个人继续吃饭。筷子偶尔碰碗沿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很清晰。窗外最后一抹天光正在从窗户边缘收窄,厨房里透出来的暖色灯光把桌面上的碗沿照得发亮。沈白吃完之后把碗筷摞好放到厨房水槽里,没有立刻洗。她走回餐桌边,没有坐,站在那里看着季春。
季春也吃完放好了碗筷。她站起来,靠在餐桌边缘。两个人隔着一步多的距离,客厅的灯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板上。
沈白开口了:“昨天在阳台被打断的那句话——是‘季春,我喜欢你’。”
空气静了一拍。季春靠着餐桌边缘,看着沈白。“然后呢。”
沈白看着她,安静了两秒。她垂下目光,又抬起来:“然后没有了。那句话我只准备了三个字。后面的还没来得及想。”
季春靠在桌沿上,目光落在沈白的脸上:“你昨天差三个字。今天把三个字补上了。”
“补上了。”
“那你补上之后,有什么感觉。”
沈白想了一下:“感觉比昨天轻。”
季春没有接话。她站直了身体,往前走了一步。两个人的距离从一步缩到半步。她抬起手,碰了一下沈白的袖口边缘——食指和中指捏着那一点布料,很轻。
“沈白。”
“嗯。”
“你说完了。那现在轮到我说了。”季春看着她,“你昨天差三个字。我今天把你想听的三个字说给你。”
沈白的呼吸停了一下。
季春看着她的眼睛,灯光从侧面落在两个人的脸上:“我也喜欢你。”
沈白的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了。她站在那里没有动,但她的眼眶周围那一圈皮肤开始泛红,从眼尾往下蔓延,像一滴墨滴在湿纸上慢慢洇开。季春看到她睫毛上沾了一点水光,很浅,没有落下来,就在睫毛尖上停了一下,然后被眨眼的动作收了回去。
沈白没有哭出声,也没有说更多话。她往前走了一步,把季春拉进了怀里。这一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用力,手臂从背后环过来,手掌贴在她肩胛骨上,指节微微陷进衣服里。季春的脸埋在她肩膀上,闻到熟悉的松木气息和厨房里残留的烟火味道混合在一起。她抬起手回抱了沈白,掌心贴着她的背,手指轻轻收拢。
阳台那把椅子。
晨光里蹲在地上换土的两个人。
那些被推迟了一次又一次的话。
两个人在客厅的灯光下抱着,谁都没说话。窗外的天彻底暗了,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缝隙落在地板上像一道金色的线。
过了很久沈白松开手,退后了半步。她的眼角还有一点红,但表情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平,只是嘴角多了一点点弧度——像一片冰面下融化了一小圈。
“你刚才说的三个字,我听到了。”沈白说。
季春歪了一下头:“那就听到了。”
“那我现在可以发了吗?”
“发什么。”
“晚上的那条。你昨天说等我听到了再发。”
季春看着她:“那你发。发完之后我会回。”
沈白走到茶几边拿起手机,低头打了一行字。季春站在餐桌旁边看着她打字时垂下去的睫毛。手机震了一下,季春掏出自己的来看——沈白发来的:“晚上:你今天只有我。以后也是。”
季春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她抬头看了沈白一眼,又低头打字。回过去:“收到了。以后也是。”
沈白看到那条回复的时候,嘴角的那一点弧度明显了一点点。她把手机放回口袋里:“那我明天早上还能发吗。”
“发。以后每天都发。”
沈白站在客厅的灯光下看着季春:“那你明天还来吗。”
“来。”季春说,“而且以后不用留钥匙了。你给我一把。”
沈白从玄关的抽屉里翻出一把备用钥匙,钥匙环上挂着一个很小的吊坠——一片树叶形状的木头,被磨得很光滑。她递过来:“这把给你。”
季春接过来握在手心里,木质的吊坠被体温焐了一下。“那你这把是哪来的。”
“很久以前买的。当时觉得它会配一把等它开的锁。但一直没遇到。”
季春看着掌心里那片木头叶子,然后握紧了。“现在有了。”
她转身走到门口换好鞋,拉开门的瞬间外面的夜风灌进来吹动了她的头发。她站在门口回过头看着沈白:“那三个字你说出来了。我准备回去了。”
“明天几点。”
“下午两点。”
“好。”
季春走下楼,脚步声在楼梯间里一步一步地响着。到一楼的时候她站住了,手里还攥着那把钥匙,木质吊坠贴着掌心的纹路,已经被焐热了。她站在楼道门口掏出手机,把沈白那条“晚上”的消息又看了一遍,然后锁屏,把钥匙放进口袋。
她走到路灯底下的时候停下来,抬起头看了一眼三楼的窗户——灯光亮着,窗帘拉开了一半。
沈白站在窗边,像是在看楼下的方向。两个人的目光隔着距离和夜色对上了。季春没有挥手,沈白也没有。但两个人都知道对方看到了。
季春转回身继续往地铁站的方向走,步子比来的时候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