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第 18 章 季春醒的时 ...
-
季春醒的时候雨已经停了。
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线是浅金色的,带着雨后早晨特有的那种清透——干净、湿润,像被水洗过的玻璃。
她翻了个身,手从被子底下抽出来,碰到床单上另一个人的余温。
沈白不在床上了,但枕头还留着压痕,边缘微微下凹,像一个人躺过的形状。
季春的手指在枕面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来,盯着天花板躺了一会儿。
雨后的光线在天花板上映出一层柔和的反光,从窗帘的缝隙里落进来,在白色的墙面画出一道斜斜的亮带。
她闻到了从客厅飘进来的味道——粥,白粥,米香混着一点若有若无的酱油味。
她坐起来,发尾扫过脖颈,脚踩到地面的那一刻地板是微凉的。她走到客厅门口时没有出声,沈白正背对着她站在厨房里,手里拿着长柄木勺在锅里轻轻搅动,动作慢,像在等某个东西从水底浮上来。晨光从窗户漫进来落在沈白的肩上,把她整条手臂的轮廓镀了一层淡金色的边。头发没有扎,松松地垂在后颈,有几根碎发贴在耳后,是睡觉时压出来的弧度。
季春靠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你几点起的?”
沈白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没有回头,但搅粥的动作停了一拍。“六点半。”
“你睡够了吗。”
“够了。”沈白把火关了,端着锅把粥倒进两个碗里,“比平时多睡了一个小时。”
季春没有接话。她站在那里看着沈白把碗端到餐桌上的动作——弯腰,放下,手指从碗沿松开时指腹擦了一下瓷面,是习惯性的动作,怕碗底滑。季春走过去坐下,碗里的白粥冒着细白的热气,旁边一碟酱菜,萝卜丁切得不大不小,还有一碟切好的橙子,去皮去络,只留果肉,码在白色瓷碟里。
“橙子也是你切的?”季春问。
“早上起来顺手切的。冰箱里正好有。”
季春夹了一块橙子放进嘴里。果肉冰凉的,从牙齿间咬破的时候汁水溢出来带着酸甜。她嚼完咽下去:“你起这么早,就为了切橙子?”
沈白在她对面坐下,端起自己的粥碗。“也不是。醒了睡不着,就起来做点事情。”
“为什么睡不着。”
沈白的筷子停在碗沿上。晨光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把桌面上的瓷碗和筷子照出一层温润的光泽。她没有抬头:“因为昨天晚上,你说了句梦话。”
季春的筷子也停了:“我说了什么。”
“你说——‘这把椅子有人坐了’。”沈白用筷子拨了一下碗里的粥,“你说完这句话之后翻了个身,手搭在我胳膊上,搭了一整夜。”
季春低头看着碗里的粥。热气还在往上飘,把她的睫毛润潮了一点点。“那你的胳膊麻了吗。”
“麻了。”
“你也没推开。”
沈白夹了一根酱菜:“不重。搭着不碍事。”
两个人在晨光里安静地吃完那碗粥。窗外的天空从浅金变成淡蓝,云层薄薄地铺在天边,像被水洗过的棉絮。季春放下碗的时候,沈白站起来收了碗筷,水流声从厨房传过来。季春靠在椅背上看着她的背影,水龙头的水声和偶尔碗碟碰撞的声音像某种稳定的节奏。她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你今天有安排吗。”
“没有。昨天图修完了。今天空着。”
“那我在你这儿待着?”
沈白关了水龙头,转过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你想待着吗。”
季春靠在门框上看着她:“想。”
沈白把围裙搭在水龙头上面,走出来的时候经过季春身边,袖口边缘擦过季春的指尖。那一下很轻,像风吹过水面,但季春感觉到自己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上午两个人在阳台给绿萝换土。沈白蹲在地上把旧土倒出来,手指沾了泥,在裤子上蹭了一下,又低头去掰根须。季春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伸手过去:“你先把根须抖松。不然旧土结块了根长不开。”
沈白把缠结的根团递给她。季春接过来的时候手指碰到了沈白的指腹——凉的,沾着湿土。她没有立刻收手,把那盆绿萝接过来,低头慢慢地把根须一根一根抖松。晨光从栏杆缝隙照进来落在两个人的膝盖上,把裤子的布料照成浅金色,连沾着的泥土都泛着柔和的光。
“你以前养过花吗。”沈白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来。
“我妈养。我只是看过。”季春把松好的根须放回盆里,填新土,用手掌压实,又浇了一点水,“后来她搬走了,花也带走了。我就没再碰过。”
“那你现在还愿意碰。”
季春把花盆放回窗台,直起身:“因为你养的。”
沈白没有说话。她站起来,在裤子上拍了拍泥,然后靠在阳台栏杆的另一侧。两个人并排站着,面对着雨后湿漉漉的街道。香樟树的叶子上还挂着水珠,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像无数枚细小的镜子。
“沈白。”
“嗯。”
“你昨天晚上睡着之后说了一句话。”
沈白的睫毛微微动了一下。“我说了什么。”
“你说——‘我还在等’。”
风从街道口吹进来,把阳台门吹得轻轻晃了一下。沈白没有立刻接话。她的目光落在远处某栋楼的屋顶上,那里有一片云正在慢慢移动。过了几秒钟,她开口:“那是我醒着的时候一直在想的事。可能睡着了也没停。”
季春侧过头看着她。晨光落在沈白的侧脸上,睫毛投了一道细的阴影在下眼睑上。她看着那个形状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目光移回街道上:“沈白,你等了多久了。”
沈白也看着街道。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侧,她伸手别到耳后。“从你去青城那趟开始。你走之前说回来再回答。你回来之后没有回答,但我感觉你更近了。从那之后就在等。”
“那你觉得还要等多久。”
沈白的目光从街道收回,转过来看着季春:“等你准备好了。”
季春靠在阳台栏杆上看着她。晨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裹进一层暖光里,头发边缘被照成半透明的金色。“如果我说我准备好了,你会怎么样。”
沈白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她看着季春,目光在晨光里很沉,像一颗石头落到了水底然后停住了。“我会说一句话。”
“什么话。”
沈白看着她,安静了几秒。风从街道口吹过来,把阳台门吹得又晃了一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季——”
客厅里的手机响了。
沈白的手机,在茶几上震动着嗡嗡响。声音从阳台门口传过来,把那句没说完的话隔断了。沈白的目光朝声音的方向偏了一瞬,又转回来看着季春。季春也在看她。两个人隔着晨光和一阵没说完的风。
“接吧。”季春说。
沈白走到茶几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屏幕:“是工作上的编辑。”她按了接听,声音压低了,“喂……嗯,看到消息了……对,后天可以拍……时间定在下午,我这边没问题……好,你发我地址。”
季春站在阳台上没有动。风从街道口吹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掀动了一下。她看着沈白站在窗边打电话的侧脸——肩膀微微绷着,声音比平时低半度,语气简洁利落,每一个停顿都短。工作状态下的沈白和平时不太一样,像换了一副壳。季春看着她的背影,心想——那个人说话被打断了一下。
沈白挂了电话走回阳台门口。她手里还握着手机,看着季春:“编辑约了一个补拍,后天。我刚才——”
“你还没说完的那句。”季春靠在栏杆上看着她,“我听到了上半截。你就差三个字。”
沈白站在阳台门框里,晨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层逆光的阴影里,但轮廓清晰分明。“你听到了?”
“季。”季春重复了一遍她只发出了声母的那个字,“然后电话响了。”
沈白的嘴唇微微抿了一下。“那我下次再说。”
“下次是什么时候。”
“后天拍完回来。”
季春从阳台栏杆上直起身,走进了客厅。她走到沈白面前站着,两个人之间的晨光照着地板。“你今天不说,不后悔吗。”
沈白握着手机,屏幕已经暗了。“我今天说了三个字,被打断了。下次说会更好。”
“为什么更好。”
“因为下次我说的时候,我会把前因后果说清楚。”
季春站在她面前,隔了半步的距离,能看到沈白领口第一颗扣子边缘有一根线头。“那你下次说的时候,旁边没有手机。”
沈白正要开口——季春的手机也响了。她从口袋里掏出来看了一眼:“也是编辑。今天什么日子。”
她接起来走到客厅另一端。沈白站在原地,看着季春站在窗边接电话的背影。季春的声音也压低了,偶尔停顿,像在确认日期和时间。沈白看着她握着手机的手指——指节微微泛白,但声音很稳。窗外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她的耳廓照成半透明的淡粉色。
季春挂了电话走回来:“补一张图,加急。后天交。”
两个人站在原地,各握着各的手机。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沈白先开口:“今天被打了两次。”
季春把手机放回口袋:“算上你刚才被打断的那次,三次。”
“那我还说吗。”
“你想说就说。不想说就留着。反正我知道你准备说什么。”
沈白看着她:“你知道?”
季春微微歪了一下头:“季。你说了一个字。后面两个字我再猜不到的话,那我也太笨了。”
沈白的肩膀松了一下,像被拆穿的人终于不用再端着。“那我留着下次说。”
“留到什么时候。”
“留到一个手机不会响的时候。”
季春笑了。很小的弧度,嘴角往上翘了一下,然后收回去。“那我等你的没有手机响的时间。”
那天下午两个人在客厅里待着,各做各的事。季春坐在沙发旁边的地板上翻摄影集,沈白坐在沙发另一端看书。空调嗡嗡转着,窗外的光线从亮白慢慢过渡到暖黄,窗帘的影子在地板上移动了几寸。两个人偶尔说几句话,大部分时间都是安静的,但那种安静和之前的安静不太一样——像水面下有一条鱼在游,没有跳出来,但你从水面的波纹就知道它在那里。
傍晚的时候季春站起来:“我该走了。”
沈白合上书送她到门口。季春换好鞋站直,转过身来看着她。门口的声控灯亮着,昏黄的光线把两个人的脸照得柔和。
“你今天没说完的那句话——我等你后天说完。”季春说,“你后天拍完回来,我去工作室找你。”
“几点。”
“你拍完给我发消息。我过来。”
“好。”
季春拉开门,在跨出去之前停了一步。她侧过身,看着沈白:“你今天虽然被打断了三次,但我已经知道你要说什么了。”
沈白靠在门框上:“那你觉得那三个字重不重要。”
季春看着她,暮光从楼道尽头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肩上。“重要。因为是你说的。”
她没有等沈白接话,走进了楼道。声控灯亮起来照着她往下走的背影。下到拐角的时候她放慢了脚步,站在那扇窗户前面。窗外的天色正在从浅蓝变成灰紫,云层的边缘烧着一线橘红色。她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没有看屏幕,单手打了一行字:“你今天的还没发。我今天已经知道了你准备说什么。所以你今天的消息可以不发了。等我听到你说的那句话之后再补。”
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往下走。走了半层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沈白回了一个字:“好。”
季春看着那个字,把手机锁屏放回去。她走出楼栋的时候路灯已经亮了,暖黄色的光照在地面上,把积水的路面照出一层亮晶晶的反光。她走得不快不慢,风从街道口吹过来把她的头发掀起来又落下。她在心里想——沈白差三个字就说完了,如果电话没有响。不过季春并不觉得那三个字晚一天听到有什么关系。因为她在阳台说“我准备好了”的时候,看到沈白眼眶周围红了一圈。
那个比那三个字更重。
她走到地铁站口的时候站定了一瞬,回过头看了一眼来的方向。
路灯一盏一盏亮过去,把街道照成了暖黄色的长河。
她收回目光,走进了地铁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