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影》斑斓叶

8、夜曲 陆辰野

　　陆辰野从实验室出来，不紧不慢地往教学楼的方向走。

　　学姐从走廊另一头过来，看到他：“辰野，正好遇到你，咱们院的迎新晚会报一个吧？去年你弹那首反响不错，今年再来一个？”

　　他停下来：“行。”

　　说完，他像是想到了什么，轻轻笑了一下，又说：“不过今年大一来了个高手，我问问能不能一起合作一下。”

　　学姐追问道：“高手？谁啊？”

　　他笑了一下，说：“保密。”然后继续往教室走去，脚步比刚才快了一些。

　　陆辰野到教室的时候，离上课还有几分钟。他推门进去，视线扫了一圈，看到萧潇坐在靠窗的位置，趴着，像是到了有一会儿了，没精打采的，面前摊着笔记本但没在写。

　　他没有特意打招呼，只是像平时一样走到最后一排靠门的座位坐下，把包放在旁边，然后拿出电脑。

　　课上，他的视线会不时扫过教室前方，有时落在投影上，有时落在那排靠窗的座位。萧潇一直趴着，头埋在臂弯里，肩膀微微起伏，像是睡了大半节课了。

　　下课铃响的时候，萧潇转过身，陆辰野正好在看他，两人视线短暂地对上了一下。萧潇转头对旁边的李想说：“胖达，你先去吃饭，我有个问题要问学长。”李想也没多想，收拾了一下东西就先走了。

　　陆辰野收拾完东西从教室出来，萧潇在门口等着。两人并排往外走，穿过走廊，走出教学楼。

　　外面风有点凉，萧潇偏过头看了他一眼：“辰野哥找我？”语气轻快，嘴角带着点笑意。

　　“嗯。”陆辰野应了一声，“有件事想和你商量一下。”

　　萧潇挑了一下眉，像是在等他继续说下去。

　　陆辰野侧过头笑着看他：“学院迎新晚会，要不要一起弹一首？”

　　萧潇脚步顿了一下，转过头看他：“什么？”

　　陆辰野没有移开视线，语气放轻了一点：“四手联弹，以前一直没机会。”

　　萧潇好像有一瞬间的停顿，表情看不分明。他转回去继续往前走，过了一会儿才开口：“我很久没弹了。”

　　陆辰野走在他旁边，没有立刻接话。过了一段路，他才说：“还有两周时间，肖邦那首《降E大调夜曲》，Op.9 No.2，行吗？”

　　萧潇的脚步没有停，但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他顿了一拍，才张口：“我……”

　　一个字。卡住了。

　　他的右手不自觉地蜷起来，指尖掐进掌心，像要把什么压回去，又像要把什么按住。

　　“我不会。”

　　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

　　陆辰野没有立刻回应，他看着萧潇，在确认他有没有听错。

　　“可是这首曲子你弹过。”他没有移开视线，语速慢下来，“弹得很好，是你的比赛曲目。”

　　萧潇听完这句话的时候，忽地停下脚步，抬头看着陆辰野，他的表情像是有什么东西裂开了一道缝，眼底闪过一丝错愕与茫然。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出话来。他的呼吸好像变短了，像是胸口被什么压住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微微发颤，像是想要握住什么，却找不到可以握住的东西。他退开两步，连连摇头。

　　“我没……”他的声音开始发颤，“我不记得了。”

　　说完他转身就走，步子比平时快，几乎是逃。

　　“萧潇！”

　　萧潇在听到那声呼唤时，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没有回头。

　　陆辰野往前追了两步，伸手去够他的手臂，但落了空。

　　陆辰野站在原地，视线一直跟随着他的背影，眉头微微皱起，直到萧潇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处，才慢慢把视线收回来。

　　陆辰野回到实验室，在桌前坐了一会儿，但并没有像平时一样立刻开始做事。他发现自己总是会走神。打字的时候，他会突然停下来，然后在某个间隙里再次想到萧潇当时的表情，想起他说“我不记得了”时那种茫然又破碎的语气，和他平时完全不一样。

　　他发现自己总是在看手机，屏幕亮着又暗下去，像是在等什么，但他说不清在等什么。

　　好不容易挨到晚上八点，终于把手头的事做完，他关机，起身，拿起外套，迅速走出实验室。

　　校外那家粥店还开着，这个点没什么人排队，他要了两份粥，然后往宿舍楼走。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来，也不知道人在不在宿舍，他只是想试试。

　　他走到宿舍楼下，抬头看了一眼四楼角落的窗户，所幸，灯亮着。他提着粥上楼，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有敲门，他低头拿出手机，拨了萧潇的号码。响了两声，那边接了，不等对方开口，他说：“开门。”

　　那边沉默了一瞬，然后挂断了。他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门内传来脚步声，走近，停下，然后门开了。萧潇站在门后，脸色有点苍白，他视线落在陆辰野脸上，眼神里有一瞬的意外，没有说话。

　　陆辰野抬起手里的粥，说：“给你带了碗粥。”

　　萧潇嘴角动了一下，侧身让开了。

　　陆辰野自然地走进去，把粥放在桌上，打开盖子，把勺子搁在碗沿上，回头看了他一眼：“晚饭吃了吗？我刚从实验室出来，都没顾上吃饭。皮蛋瘦肉粥，海鲜粥，你吃哪个？”

　　他说话的时候已经拉开了另一份粥的盖子，语气像是在问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萧潇在门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过来，在桌子的另一侧坐下。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低头看了一眼被推到他面前的那碗粥，才说：“皮蛋瘦肉。”

　　陆辰野把那碗推过去："那海鲜粥归我。"

　　他把勺子递过去，坐下，开始吃。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各自吃粥。

　　陆辰野喝完一口粥，没抬头，像是随口说了句："我小时候有一段时间，不敢在别人面前写字。"

　　萧潇的勺子顿了一下。

　　"就，手会抖，"陆辰野用手指转了转碗沿，"明明会写的字，一有人站旁边看着，笔就落不下去。老师点我上去板书，我能站一整节课，一个字都写不出来。"

　　他说着笑了一下，很轻。

　　"后来有个人跟我说，写不出来就别写。不想写就不写。等想写了再说。"

　　他抬起眼，看向萧潇，目光很平，没有探询的意思。

　　"我当时觉得这话等于没说。但后来发现，有人跟你说一句'不写也行'的时候，那个'不写'突然就没那么可怕了。因为你知道，写不出来也不会怎么样。"

　　他说完低下头，继续喝粥，像是在说一件已经翻篇的小事。然后他像是又想起什么，补了一句，语气更随意了：

　　"反正你弹不弹琴，跟我买不买粥又没什么关系。"

　　他说完自己先笑了，低头扒了一口粥。

　　萧潇坐在那里，过了一会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然后拿起勺子，把碗里剩下的粥吃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