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影》斑斓叶

7、规律 自从上

　　自从上次一起吃过那顿饭之后，陆辰野注意到了一些变化。

　　上理论课的时候，萧潇趴着睡觉的次数明显少了。以前他隔三差五就会趴在桌上，头埋在胳膊里，一睡大半节课。现在他经常整节课都脊背挺直地坐着，低头翻书或者看屏幕，偶尔抬头看一眼投影，又低下头去，笔在纸上偶尔写两行，安安静静的，不怎么动。

　　他旁边的李想偶尔凑过来问他什么，他侧过头听，点一下头，简单回两句，声音压得很低。李想也不多问，转回去继续听课。

　　陆辰野坐在后排，看了几次，没说什么。

　　但一下课就不一样了。

　　萧潇把笔一搁，整个人像换了把椅子坐着，肩膀松下来，回头跟李想说话的语气也轻快了不少，偶尔笑一下，伸手拍一下李想的肩膀。有人从旁边经过叫他的名字，他偏过头应一声，带着笑意。

　　他从座位上站起来，把书包甩到肩上，动作利落，脚步也比上课时轻快几分。

　　陆辰野站起来收拾东西的时候，目光落在他身上，停了一瞬。

　　上课和下课的萧潇，像是两个人。

　　他以前也隐约有这种感觉，但这段时间格外分明，脊背挺直的、安静专注的，和笑着拍人肩膀的、走路带风的，是同一个人，但气场完全不同。

　　他把书合上，没有多看，走出了教室。

　　那天下课，萧潇从旁边经过，偏过头看了他一眼：“陆学长，一起吃饭吗？”语气随意，带着笑。

　　陆辰野点了下头：“走。”

　　两个人并排往食堂走，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萧潇走在他旁边，步子不快不慢，偶尔侧过头说一句什么，又转回去。和平时一样。

　　陆辰野应着话，心里却安静地放着刚才上课时看到的那个背影，脊背挺直，安静专注，一节课没动过。

　　实操课上的萧潇，是另一个人。

　　机房里键盘声此起彼伏，陆辰野在过道里来回走动。萧潇坐在角落，背挺得很直，目光落在屏幕上，手指在键盘上敲得不快，但几乎没有停顿。

　　陆辰野从旁边走过去的时候瞥了一眼，代码整齐，逻辑清晰，注释写得干干净净。他扫了一眼题目，是最基础的端口扫描练习，对萧潇来说确实太简单了。

　　他走到萧潇身边，停下来，看了一眼屏幕，然后弯腰，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两下，把题目切了，换了一段隐蔽隧道的构造题上去。

　　萧潇的手指顿了一下，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试试这个。”陆辰野说，语气很随意，像只是顺手。

　　萧潇没说话，转回去看题。他的目光在屏幕上停了几秒，然后手指开始动。敲得比刚才稍微慢了一点，但依旧没有犹豫。不到十分钟，代码写完，他侧过头，把屏幕往陆辰野那边偏了一点。

　　陆辰野看了一眼，挑了挑眉，没说什么。他又俯下身，把那题撤了，换了另一道，更复杂、更偏门的。

　　萧潇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心里叹了口气，但没出声，转回去继续写。

　　陆辰野站在他旁边看了几分钟，觉得很有趣。他出的题，萧潇没一道是当场做不出来的，不是那种翻书、查资料、咬着手指想半天的状态，而是安安静静地看，然后安安静静地敲。键盘声不大，干净利落，一行接着一行。

　　陆辰野又出了一道题。这次是带陷阱的。他在题目里埋了一个很隐蔽的死循环逻辑，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萧潇写了一半，忽然停了。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然后删掉两行，重写。

　　陆辰野站在他身后，嘴角动了一下。

　　他没出声，只是直起身来，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萧潇。萧潇还在写，脊背笔直，手指在键盘上敲得从容。

　　陆辰野收回视线，继续走。

　　他还发现了一件事。

　　他每次俯身靠近萧潇看屏幕的时候，萧潇的肩膀会明显僵一下。他开始以为只是凑巧。后来他又试了几次，弯腰的时候离他近了一点，语气压低着说“这个地方可以优化一下”。

　　萧潇的手指停了一瞬。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鼠标也不动了，像是不知道该往哪里看，过了两秒才轻轻“嗯”了一声。

　　陆辰野直起身来。他看着萧潇的耳朵尖，有一点红。

　　他觉得很有意思。一个能不动声色写完所有难题的人，被人靠近一下就会僵住。

　　他不确定萧潇是怕他，还是烦他，还是别的什么。但萧潇不躲，也没有叫他离远点，只是每次都僵那么一下，然后继续打字，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陆辰野后来每次实操课都走到萧潇旁边去。有时候出题，有时候就是站在旁边看，偶尔低头指一下屏幕。萧潇每次都微微僵住，又每次都很快恢复，继续写。

　　陆辰野也不多说，出完题就走，走到隔壁那排看一眼别人的进度，再绕回来。

　　他没跟萧潇说过“你写得很不错”或者“做得挺好”之类的话。他只是每次都把题目调得更难一点。

　　萧潇每次都写完了。

　　实操课下课的时候，萧潇也是安静的。

　　教室里的人陆续站起来，键盘声慢慢稀疏下来，有人收拾书包，有人还在问助教问题。萧潇坐在角落里，不急着动，等最后几个同学起身离开，才把键盘推回去，合上电脑，把东西一样一样放进包里——鼠标、电源线、笔记本，整齐，不快不慢。

　　陆辰野从前排站起来，把外套搭在臂弯，往外走。他没有特意等谁，但步子会放得比平时慢了一点。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余光扫到萧潇已经跟了上来，隔了两三步的距离，安安静静地走着，没出声。

　　陆辰野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走廊里零星还有几个人，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轻轻响着。快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把步子又放慢了一些。

　　萧潇自然地走到了他旁边，肩膀离他不到一个拳头，没有刻意并排，只是刚好在那个距离里。他也没说话，低着头看着脚下的楼梯，步子不快不慢。

　　两个人就这样一前一后变了并排，安静地下了楼。

　　陆辰野发现自己不介意这种安静。

　　以前他觉得两个人一起走路不说话会尴尬，但和萧潇走在一起，即使不说话，也不觉得尴尬。偶尔萧潇会问几句技术问题，他接一下，接完又回到安静里，那种安静是舒服的，像一段不需要填满的空白。

　　走到分岔路口，萧潇往宿舍楼那边拐，步子慢了一拍，偏过头看了陆辰野一眼，说了句：“走了。”

　　陆辰野点了下头：“嗯。”

　　萧潇转身走了，路灯把他的影子拉长又缩短。陆辰野站在原地看了两秒，才转身往自己宿舍方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