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影》斑斓叶

6、萧燃 萧潇坐

　　萧潇坐在图书馆靠窗的位置，笔记本屏幕亮着，上面是一篇关于侧信道攻击的论文。他扫得很快，偶尔停下，把鼠标拖过一段代码，又继续往下翻。旁边还有几个打开的终端窗口，一个停在某个目录下，另一个卡在一个断点调试的状态。他把一瓶水放在桌角，没有拧开。

　　李想从门口进来，一眼就看到他，肩膀塌下来，书包往旁边椅子上一放，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坐到边上。

　　“怎么了？”萧潇余光扫到他。

　　“机房又没约上！”李想拧开一瓶水灌了一口：“全约满了！明明有几台机子我现场看的时候是空着的，总有些人占着茅坑不拉屎，预约了不来。可预约系统太蠢了！已预约了，别人就登录不上了。”

　　他把手机屏幕往萧潇面前一推，“你瞅瞅这合理吗？”

　　预约页面上确实显示那几个时段状态为“已预约”，机子是空的，但状态没有释放。萧潇扫了一眼，没有接话，把笔记本稍微转过来一点，手指搭上键盘，敲了几行命令，切了几个窗口。

　　李想还在旁边叨咕：“你说这系统是不是该重写一下？占着茅坑不拉屎的预约应该自动取消……”

　　萧潇关闭了几个窗口：“你现在再看看。”

　　“嗯？”李想掏出手机，低头刷新了一下，愣住：“诶，怎么突然有位置了？”

　　萧潇没有抬头，拿起了桌上那瓶水：“可能有人取消了。”

　　李想愣了两秒，但没多想，反正位置是真的，他赶紧点了预约，抓起书包就走：“潇哥，你是我幸运神来的。我……我回头请你吃饭！”

　　萧潇没接话，喝了口水，拧上瓶盖，把目光移回屏幕。

　　从图书馆出来时，天还是亮的。他手里拿着一本书，本来打算去食堂。

　　走到门口的时候，迎面过来一个人，脚步慢了一下。

　　“萧燃？”

　　他停住了。那个名字已经很久没听到了。他看了对方一眼，认出了那张脸，初中同学，不算熟，但记得。

　　“还真是你。”同学笑了一下，“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他笑了一下，但那个笑意没有到眼底。

　　“你一点都没变。”同学说，“还是那个样子。”

　　同学又问：“你还记得我吗？”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把名字和脸对上。

　　“周兴。”他说，“你以前坐我后面。”

　　他想起来，有一次萧燃拽着他的袖子说：“哥，我们换一下嘛，我今天不想上数学课。”他同意了，去上了那节数学课。坐在他后面的，就叫周兴。经常趁老师转身给他递纸条，递了好几张纸条，他没有打开，也没有回头，只是把纸条叠好放进了口袋，放学后给了萧燃。萧燃看了一眼，笑着说“他写的东西怎么还是这么无聊”。他当时没问纸条上写了什么，他没有兴趣。他只记得那节数学课，周兴的笔尖偶尔会碰到他的椅背，像是想引起他的注意，他没有转身。

　　同学笑了一下，像是有点意外：“我初二就转走了。没想到你还记得。”他掏出手机，像是准备加微信。

　　萧潇眉头微蹙，手指在身侧不自觉地收拢。他不等对方开口，语气比刚才快了一些：“不好意思，我还有急事，先走了。回头再联系。”

　　他没有等对方回应，转身走了。手指还保持着刚才收拢的姿势，没有完全松开。

　　同学的手停在半空，像是没想到他会这么快收尾，但也没多问：“行，那回头联系。”

　　他的步子比平时稍微快了一些，走到转角时，脸上的笑意已经落了下去，眼神在一瞬间变冷，不带任何温度，像是刚才那个笑着应酬的人只是一个壳。

　　他快步走回宿舍，门在身后被带上，发出闷响。他没有开灯，背靠在门板上，心跳顶在喉咙口，呼吸短促，胸口起伏了几下，也没有缓下来。手没有攥紧，但指尖微微发颤。房间没有开灯，暗下来的轮廓从四面压过来。

　　他走进洗手间，拧开水龙头。水流冲过指缝，凉意顺着指尖往上走，但心跳没有慢下来。他抬起头，镜子里的人看着他，轮廓模糊。他闭上眼，那些被压住的画面开始浮现。

　　先是不成形的影子，然后是一个模糊的背影，坐在钢琴前面。夕阳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那架旧钢琴上，琴键的边缘泛着一层暖黄色的光。那人坐在那里，手指按在琴键上，弹的是一首慢的、不完整的曲子，弹到一半停了下来。那人没有回头，声音先落下来：“哥，你知道这首是什么曲子吗？”他侧过脸，嘴角带着一点弧度，目光落在窗外，不等回答，又说：“算了。”那人转回去，手指重新搭上琴键，“下次再告诉你。”说完，琴声继续。不及那个画面慢慢退远，光线暗了下去。

　　突然面前出现一张明媚笑脸，凑得很近：“哥，今天我们也换下嘛，求你了……”不等他回应，笑脸消失了。

　　不远处一个少年狡黠地朝他眨眼：“哥，我喜欢你的名字，从今天起我要叫萧潇。”说完，不等他反应，笑着跑远了。

　　突然一只手臂揽过他的肩：“走啊，打球去！怎么看书这么认真，你可别像你哥，变冰山学霸！”他正要回头，那人不见了。

　　又有几个人在大声笑：“他哥？算了吧……拽得很，他看不上我们，我们也看不上他……”

　　然后画面开始模糊，地面开始晃动，视野在颠簸中碎成几块——焦黑的骨架、扭曲的座椅边缘、一只没有合上的车窗，像一帧一帧被切开的画面，连不成完整的全景。

　　残骸边缘泛着暗光，金属扭曲的声响闷闷的，像被人按住了喉咙。血从缝隙里渗开，慢慢洇进土里，变成一片暗褐色的印子。风带着灰烬从侧面掠过，他停下来，那些碎片还在晃，像是从水里看过去的倒影。他的呼吸在喉咙里卡着，像是被什么压住了。有人跪着，有人拽着袖口，他看见自己的手在抖，又在握拳，怎么都握不紧。

　　碎片朝不同方向旋转，光从裂缝里漏进来又暗下去。然后他听见那句话。声音不大，像是从很远的地方落下来，又像就在耳边。周围所有的声音都顿了一下，只剩下那一句。

　　“死的为什么不是你！”

　　他睁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