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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A Handshake with Nothing In It” 空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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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ou would play upon me; you would seem to know my stops.”
施雨没有睡好。
他做了一个梦,梦里他在一条巷子里跑,两边的墙是灰色的,墙根长着青苔,下雨天会打滑。他在追一个人,背影是陈柏生,深灰色的大衣,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他喊陈柏生的名字,但那个人越走越快,最后消失在巷子尽头的一扇门里。那扇门是暗红色的,铜把手,和他在这栋房子里见过的那扇锁着的门一模一样。
他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是一种青灰色的光,比白天的灰白色更冷,像水底的石头。他躺在床上,听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数到七十的时候,他忽然想起梦里那扇门——他拧过那把锁,没拧开。
施雨从床上起来,没有开灯,赤脚走到走廊里。地板是木头的,踩上去有一点凉,有一点软,像踩在某种活着的东西上。他走到二楼尽头,那扇暗红色的门还在那里。他把手搭在把手上,铜的,温热的,像被人刚握过。
他拧了一下。没拧开。
"一直锁着。"
爷爷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施雨猛地回头。老人站在楼梯口,穿着睡衣,手里端着一杯水,像半夜起来喝水的样子。但施雨不记得自己听见脚步声。
"爷爷,"他说,"这扇门后面是什么?"
爷爷走过来,从他身边经过,没有看他,手在门板上拍了一下。暗红色的漆发出一声闷响,像拍在某种厚实的、不透气的东西上。
"杂物。"爷爷说,"没什么好看的。"
他往楼下走,脚步声一层一层下去,和昨天一样,踏在同一个节奏上。施雨站在原地,手还搭在把手上。他低头看自己的掌心,没有红印,但有一种被什么东西硌过的触感,像握了很久的栏杆。
他回到房间,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藤蔓。那些卷边在青灰色的光里不再游动,凝固成某种固定的形状,像一只手,五指张开,从四个角向他伸过来,但没有碰到他。
天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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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雨换了一件衬衫。浅灰色的,他从衣柜里翻出来的,标签还没剪,吊牌上印着一串他不认识的英文。他对着镜子系扣子,从下面往上系,系到第三颗的时候停了一下。陈柏生扣扣子总是从最上面一颗开始,他说这样不容易漏风。
施雨把第三颗扣子解开,重新从最上面一颗系起。
爷爷在楼下喊他吃饭。他应了一声,把吊牌扯下来,扔进垃圾桶。
早餐是吐司和煎蛋,黄油在瓷盘里化成一个不规则的圆。施雨用刀把吐司切成四块,每一块蘸一点黄油,送进嘴里。吐司是冷的,黄油也是冷的,在嘴里化开的时候有一种油腻的、不真实的滑。
"陈氏的人下午到,"爷爷说,"你准备一下。"
施雨嚼完嘴里的吐司,咽下去。"准备什么?"
"项目是你负责的,"爷爷看了他一眼,"你不记得了?"
施雨愣了一下。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刀还握在右手里,刀刃上沾着一点黄油的残渣。项目。负责。这些词从他脑子里滑过去,像鱼从网里滑出去,抓不住。
"记得,"他说,"我负责。"
爷爷没有再说话,继续吃自己的煎蛋。施雨把剩下的吐司吃完,把盘子推到桌子中央,站起来。
"我上去换件衣服。"
他在衣柜前站了很久。衣服很多,挂着一排,颜色从浅到深,像某种渐变的色谱。他伸手拨了一下,衣架碰撞发出轻微的响。他想起前世自己的衣柜,很小,衣服很少,大部分是深色的,因为耐脏。陈柏生说过一次,施雨,你穿浅色好看。他后来买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穿了一次,陈柏生没有注意,他就再也没穿过。
他抽出一件白色的。标签上写着"linen",他不认识,但摸起来很薄,很透,像某种一碰就会碎的东西。
下午两点,门铃响了。
施雨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握着一杯水,已经握了二十分钟,杯壁上的水珠渗出来,把他的掌心浸得发皱。他听见门铃的声音,很短促的一声,像某种试探。然后爷爷走过去,开门,说话,笑声,脚步声。
然后一个人走进客厅。
陈柏生。
施雨的第一反应是站起来,但他没有。他坐在沙发上,背挺直,手握着杯子,指节发白。他看着陈柏生从门口走进来,深灰色的大衣,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和梦里一样,和前世最后那次一样。
陈柏生也看见了他。脚步停了一下,目光在他脸上扫过,没有停留,转向爷爷。
"施老先生,"他说,"久等。"
声音和前世一样。不是那种会让人记住的嗓音,是平淡的、礼貌的、隔着一层什么的嗓音。施雨听过这个声音叫他的名字,说"施雨,你过来",说"施雨,别闹了",说"婚礼我会邀请你,请你不要无理取闹"。
现在这个人叫他"施老先生",没有叫他的名字。施雨把杯子举到嘴边,喝了一口水,已经温了,没有味道。
"这位是?"陈柏生终于看向他。
爷爷说:"我孙子,施雨。这个项目他负责,你们年轻人聊。"
陈柏生走过来,伸出手。施雨看着那只手,指节修长,掌心干燥,和前世一样。他想起这只手曾经拍过他的肩,曾经在他发烧时贴过他的额头,曾经在他递情书的时候——没有接,垂在身侧,像现在一样。
"施总,"陈柏生说,"幸会。"
施雨握住那只手。温热的,干燥的,握了一下就松开,力道恰到好处,不轻不重,像某种训练有素的礼貌。施雨想说点什么,但舌头像被什么东西粘住了,张了张嘴,没有声音。
"施总?"陈柏生微微偏了一下头。
"……陈总,"施雨终于说,声音比他自己想象的要哑,"坐。"
陈柏生在他对面的沙发上坐下,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铺在茶几上。施雨看着他的手指在纸面上移动,指着某一行字,说着什么"收益率""周期""风险系数"。那些词像水一样从他耳朵里流进去,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他盯着陈柏生的手指,想起前世陈柏生也这样给他讲过题,数学题,陈柏生的手指握着笔,在草稿纸上写公式,说"施雨,你看这里"。
"施总?"陈柏生的手指停下来。
施雨抬起头。陈柏生看着他,眼神礼貌而平静,像看任何一个第一次见面的合作方。那种平静里有一种熟悉的东西,不是认出他的熟悉,是对所有人都一样的熟悉——陈柏生看所有人都是这样,前世也是这样。施雨曾经以为那种平静是特别的,是属于他的,后来才明白,那只是陈柏生的习惯。
"抱歉,"施雨说,"你刚才说——"
"我说,"陈柏生重复了一遍,语速放慢了一点,像在迁就一个走神的人,"这个项目的周期是十八个月,如果施总对收益率有别的要求,我们可以再谈。"
"没有,"施雨说,"就按你说的。"
陈柏生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快,但施雨捕捉到了——不是惊讶,是某种审视,像在确认什么。然后陈柏生低下头,继续看文件,说:"那好,具体条款我让人整理后发给施总。"
"好。"
爷爷从厨房出来,端着茶盘,搁在茶几上。陈柏生站起来接茶杯,说"谢谢施老先生",然后坐回去,喝了一口,放下,动作连贯,没有多余。
施雨没有动他的那杯。他看着陈柏生,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低头时露出的后颈——和前世一样,很短的发尾,皮肤很白,有一颗小痣,在左边。施雨曾经想吻那颗痣,没有吻过。他想过很多次,在十六楼的风灌进领口的时候,他还在想。
"陈总,"他说,"以前来过英国吗?"
陈柏生抬起头。"没有。第一次。"
"喜欢这里吗?"
陈柏生顿了一下,像是在思考这个问题值不值得回答。"还好。天气不太好。"
"是,"施雨说,"总是下雨。"
陈柏生看着他,眼神里有某种东西动了一下,像水面上的涟漪,很快又平了。"施总对天气很敏感?"
"不是,"施雨说,"只是想起一个人。他怕冷,下雨天会发抖。"
陈柏生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那一秒钟很短,但施雨看见了。他心跳快了一拍,像某种被点燃的引线,滋滋地烧起来。
"施总的朋友?"陈柏生问,语气平淡。
"不是朋友,"施雨说,"是——"
他停住了。是什么?他想说"是我爱过的人",想说"是你",想说"是前世那个你背过巷子、给他讲过题、对他说不要无理取闹的你"。但他看着陈柏生的眼睛,那双眼睛礼貌、平静、陌生,像一面擦得太干净的镜子,照不出任何东西。
"一个故人,"他说,"不重要了。"
陈柏生点点头,没有追问。他低下头,继续看文件,手指在纸面上移动,像刚才那个停顿从来没有发生过。
施雨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涩的,有一种放久了的苦味。他咽下去,看着陈柏生的手指,想起梦里那条巷子,那扇暗红色的门,那个他追不上的人。
"陈总,"他说,"晚上一起吃个饭?"
陈柏生抬起头,看着他。那种审视又回来了,比刚才更久,更深,像要看穿什么。施雨没有移开视线,他让自己迎上去,让自己的眼睛和陈柏生的眼睛平视,像前世他从来不敢做的那样。
"项目的事,"他补充,"有些细节想单独聊。"
陈柏生看了他很久。久到施雨以为他会拒绝,久到施雨开始想下一个借口。但陈柏生说:
"好。"
只是一个字,平淡的,礼貌的,和前世所有的"好"一样。但施雨的心跳还是快了一拍,像某种被点燃的引线,滋滋地烧着,不知道会烧到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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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餐在一家中餐厅。施雨选的,离房子不远,走路十分钟。他提议走路,陈柏生没有异议,把大衣扣子又扣紧了一颗。
街上很静,路灯是暖黄色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又缩短,又拉长。施雨走在陈柏生左边,隔着半步的距离,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不是香水,是某种很淡的、干净的、像刚洗过的衬衫的味道。前世陈柏生也是这个味道,施雨曾经把脸埋进他的外套里,说"你好香",陈柏生把他推开,说"施雨,别闹"。
"施总对英国很熟悉?"陈柏生忽然说。
施雨愣了一下。"不算熟悉。刚过来。"
"但施总走路的样子,"陈柏生说,"像认识路。"
施雨低头看自己的脚。他确实没有犹豫,在第一个路口就转了弯,没有看导航。他不知道怎么解释——这条路他走过很多次,在梦里,在走马灯里,在他自己也不知道的什么地方。
"直觉,"他说,"我直觉很好。"
陈柏生没有说话。他们继续走,影子在路灯下交错,分开,又交错。施雨忽然想伸出手,碰一下陈柏生的袖口,就像前世他做过的那样。但他没有。他的手插在口袋里,攥成拳,指甲陷进掌心,陷出四个月牙。
餐厅不大,装修很旧,墙上贴着红色的福字,边角卷起来了。施雨点了几道菜,都是南城的口味,糖醋排骨、清蒸鱼、蒜蓉空心菜。陈柏生看着菜单,说:"施总口味很传统。"
"是,"施雨说,"从小吃惯的。"
菜上来了,热气腾腾的,在两个人中间升起一层白雾。施雨给陈柏生夹了一块排骨,搁在他碗里。陈柏生看着那块排骨,没有动。
"施总,"他说,"我们认识第一天。"
施雨的手停在半空。"是。"
"施总对所有人都这样?"
施雨把筷子收回来,搁在自己碗边。他看着陈柏生,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在白雾里显得柔和了一点,但仍然是陌生的,隔着一层什么的。
"不是,"他说,"只对你。"
陈柏生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了一下。那一秒钟,施雨以为他会问"为什么",会追问,会露出某种被冒犯的表情。但陈柏生只是低下头,拿起筷子,把那块排骨夹起来,送进嘴里。
他嚼了很久,咽下去。然后说:
"味道不错。"
施雨的心跳又快了。不是那种剧烈的、能听见声音的快,是一种闷闷的、从胸腔深处涌上来的快,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破出来。他低下头,给自己夹了一块排骨,嚼碎,咽下去。味道是甜的,酸的,有一种放了很多糖的腻,和他前世做的一样。
"陈总,"他说,"你有没有觉得——"
"觉得什么?"
施雨抬起头。陈柏生看着他,眼神平静,等待。那种等待是训练有素的,是给所有人一样的耐心,不是特别的。
"没什么,"施雨说,"觉得这道菜,和别的地方味道不一样。"
陈柏生又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嚼完,咽下去。"是有点。糖放多了。"
"是,"施雨说,"我放多了。"
陈柏生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某种东西,像水面上的涟漪,但很快又平了。他没有追问"你怎么知道",没有说"这是餐厅做的不是你做的"。他只是低下头,继续吃,像刚才那个停顿从来没有发生过。
施雨看着他的手指,握着筷子,指节修长,动作优雅。前世陈柏生也这样吃饭,不发出声音,不洒汤汁,像某种被精心训练过的礼仪。施雨曾经觉得那是教养,后来才明白,那只是一层壳,把什么东西关在里面。
"陈总,"他说,"你怕冷吗?"
陈柏生的筷子停了一下。"什么?"
"怕冷,"施雨重复,"下雨天会发抖那种。"
陈柏生看着他,很久。久到施雨开始后悔,久到他想说"算了,当我没问"。但陈柏生说:
"施总怎么知道?"
施雨的心跳停了一拍。然后疯狂地跳起来,像某种被点燃的引线终于烧到了尽头,轰的一声,炸开。
"我猜的,"他说,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你扣子总是扣到最上面一颗。"
陈柏生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领口。那颗扣子确实扣着,深灰色的,和衣服一个颜色,不仔细看不会注意。他伸手,在扣子上摸了一下,像第一次发现它在那里。
"习惯了,"他说,"从小怕冷。"
施雨看着他的手指,在扣子上停留了一秒,两秒,然后放下来。那种停留是下意识的,是某种被身体记住的习惯,不是被意识控制的。
"我也是,"施雨说,"从小怕冷。但有人背过我,走了一条很长的巷子。"
陈柏生抬起头,看着他。那种审视又回来了,比下午更深,更久,像要看穿什么。施雨没有移开视线,他让自己迎上去,让自己的眼睛和陈柏生的眼睛平视,像前世他从来不敢做的那样。
"施总,"陈柏生说,"你走路的声音——"
"什么?"
陈柏生顿了一下,像某种话到了嘴边,又被咽回去。他移开视线,看向窗外,窗外的路灯把玻璃照成暖黄色,像一层隔着什么的膜。
"没什么,"他说,"像一个人。"
"谁?"
陈柏生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继续吃饭,筷子碰着瓷碗,发出很轻的声音。施雨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的睫毛在灯光下投出的阴影,看着他的手指握着筷子,指节发白。
"一个故人,"陈柏生说,声音很轻,像对自己说,"不重要了。"
施雨的手在桌下攥成拳。指甲陷进掌心,陷出四个月牙,比刚才更深,更疼。他想说,是我。他想说,陈柏生,你抬头看我一眼。他想说,你背我走过的那条巷子,我每天都在走,走了十五年,走到十六楼,走到风里,走到这里。
但他什么都没有说。
他只是低下头,给自己夹了一块排骨,嚼碎,咽下去。糖放多了,腻的,甜的,有一种放了很久的苦,从舌尖渗到喉咙,再到胃里,像某种消化不了的东西。
"陈总,"他说,"项目的事,不急。你在英国待多久?"
陈柏生抬起头,看着他。那种平静又回来了,像刚才那个停顿从来没有发生过。
"看进度,"他说,"大概一个月。"
"一个月,"施雨重复,"够了。"
"什么够了?"
施雨笑了一下。很轻,像把一枚硬币丢进空杯子里,和三天前他在窗台上笑的那声一样。
"够做很多事,"他说,"陈总,慢慢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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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房子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陈柏生站在门口,说"谢谢施总招待",然后转身往街角走,他的车停在那里。施雨站在门廊下,看着他的背影,深灰色的大衣,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和前世一样,和梦里一样。
"陈总,"他忽然喊。
陈柏生停下来,回头。
"明天,"施雨说,"继续聊项目?"
陈柏生看着他,路灯把他的脸照成一半明一半暗。他站了很久,久到施雨以为他会拒绝,久到施雨开始想下一个借口。但陈柏生说:
"好。"
只是一个字,平淡的,礼貌的,和前世所有的"好"一样。但施雨的心跳还是快了一拍,像某种被点燃的引线,滋滋地烧着,不知道会烧到哪里。
他看着陈柏生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然后转身进屋。爷爷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翻着一本书,没有抬头。
"回来了?"
"嗯。"
"聊得怎么样?"
施雨站在楼梯口,手扶着栏杆。栏杆是木头的,有一道细缝,和门框上的一样。他的手指滑过去,感到那道浅浅的凹痕。
"还好,"他说,"他说明天继续。"
爷爷翻了一页书,没有说话。施雨往楼上走,走到二楼,走到走廊尽头,在那扇暗红色的门前停下来。他的手搭在把手上,铜的,温热的,像被人刚握过。
他拧了一下。没拧开。
"一直锁着。"
他对自己说,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然后他收回手,插进口袋里,走回自己的房间。
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藤蔓。那些卷边在黑暗里不再游动,凝固成某种固定的形状,像一只手,五指张开,从四个角向他伸过来,但没有碰到他。
他想起陈柏生说的话:"你走路的声音,像一个人。"
"一个故人,"他说,"不重要了。"
施雨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干的,没有湿。他闭上眼睛,数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数到七十的时候,他忽然想起——前世陈柏生有没有说过类似的话?
他想不起来了。不是模糊,是空白。像有人用橡皮擦过,只留下纸面的毛糙。
窗外开始下雨。英国的雨,细细的,无声的,像某种从天上垂下来的线,把整个世界缝在一起。施雨听着雨声,想起那条巷子,灰色的墙,青苔,陈柏生的下巴搁在他肩膀上,说"你真好"。
那三个字他记了十五年。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下巴。被子里有一种陌生的洗衣液气味,和枕头一样,和记忆中任何一床被子都不一样。他闻着那种气味,忽然觉得很累,像走了很长的路,终于走到一扇门前,但那扇门是锁着的。
"没关系,"他对自己说,声音闷在被子里,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不认识我。我认识你就够了。"
雨还在下。施雨睡着了。
他做了一个梦。梦里他在一条巷子里跑,两边的墙是灰色的,墙根长着青苔,下雨天会打滑。他在追一个人,背影是陈柏生,深灰色的大衣,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他喊陈柏生的名字,但那个人越走越快,最后消失在巷子尽头的一扇门里。
那扇门是暗红色的。铜把手。他拧了一下,没拧开。
然后他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很慢,踏在同一个节奏上。他回头,看见爷爷站在巷子口,背微微弓着,手里端着一杯牛奶。
"那间放杂物,"爷爷说,"没什么好看的。"
施雨想说话,但舌头像被什么东西粘住了。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年轻、干净、没有擦伤。但掌心有一道痕,浅浅的,像被什么勒过。
他攥了一下。再张开。还是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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