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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From Grey to Grey 从灰到灰 ...

  •   “Life's but a walking shadow, a poor player, that struts and frets his hour upon the stage, and then is heard no more.”

      施雨睁开眼。

      天花板是欧式的。石膏线雕成藤蔓的形状,沿着四壁走了一圈,在四角盘成涡旋。他盯着那些线条看了很久,藤蔓的卷边在视线里缓慢地游动,像在呼吸,又像在往某个他看不见的地方生长。

      窗帘是米白色的,垂到地面,缝隙里透进来的光带着雾的质地。不是清晨那种清亮的光,也不是黄昏那种暖的光,是一种灰白色的、悬浮在空中的光,让人分不清时间。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旧木头和熏香混在一起的味道,闻起来像某个他从来没去过但又在电视里见过的地方。

      他花了很长时间才想起自己是谁。

      施雨。二十五岁。南城人。父母双亡,由爷爷一手带大。这些记忆像一叠被水浸过的纸,字迹还在,但边缘发软,拿起来的时候会往下坠。他试图坐起来,手臂撑了一下床垫。棉花陷下去,他整个人歪了一下,又倒回去。枕头上有一种陌生的洗衣液气味,和记忆中任何一管枕头都不一样。他盯着天花板,藤蔓的线条还在游动,他看着看着,忽然觉得那些卷边像一只手,从四个角向他伸过来。

      一个人从天台上落下去,需要多久?

      施雨在跳之前查过。十六楼,大约四十八米,自由落体大概三秒。三秒够想很多事。他想了。想了陈柏生,想了他小时候住在隔壁,两个人在巷子里追逐、摔跤、爬起来拍拍膝盖继续跑;想了下暴雨那天——等等,那天下暴雨他背着谁?

      他翻了个身,把脸压进枕头,闷闷地吐出一口气。

      应该是背陈柏生。陈柏生怕冷,从小怕,冬天裹成球,夏天也裹着外套。雨那天来得突然,陈柏生的校服湿透了,嘴唇发白。施雨把书包甩到胸前,蹲下来,说"上来,我背你"。陈柏生犹豫了一下,趴了上来,下巴搁在他肩膀上。

      "你真好。"陈柏生说。

      施雨记得陈柏生的手圈在他脖子前面,手指交握着,指节凉凉的蹭着他的下巴。他走了两公里路,陈柏生的呼吸打在他耳朵旁边,温热的。那三个字从右耳飘进去,再也没有出来过。

      施雨把脸从枕头里抬起来。枕头湿了一小块。他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眼角,干的。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门被推开了。

      施雨扭头看——一个老人站在门口,头发全白了,背微微弓着,手里端着一杯牛奶。老人看见他醒着,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皱纹堆叠起来,像一张揉过又展开的纸,施雨看着那张脸,觉得亲切,但又在某处隔着一层雾似的。

      "醒了?"老人走进来,把牛奶搁在床头柜上。柜面是木头的,杯底碰上去"嗒"一声。"昨天倒时差倒得厉害,饭都没吃几口。饿不饿?"

      施雨看着老人。嘴唇动了动。

      "爷爷"这个词在舌尖上转了一圈。他应该叫的。这是爷爷。他记得爷爷,从小带大他的人,教他"人要自己站住"的人。那张照片放在他床头,银色相框里一个老人搂着一个少年,泰晤士河的背景。少年笑出虎牙。施雨盯着照片,再回头看老人。老人的手伸过来,在他额头上贴了一下。

      "有点凉,"老人皱眉,"再睡一会儿?"

      施雨摇摇头。他想问很多事:为什么他在英国?为什么时间线没变?为什么——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年轻、干净、没有擦伤。这双手不久前才从十六楼松开栏杆,现在却连一道划痕都没有。

      "我没事。"他抬起脸,笑了一下,"爷爷。我没事。"

      老人看着他的眼睛,停了两秒。然后拍了拍他的肩,起身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了一半。灰白色的光涌进来,施雨眯起眼。

      "你以前来过英国吗?"老人背对着他问。

      施雨想了想。上辈子没有。他这辈子——如果这是这辈子的话——也没有。窗外的花园里有一棵很大的树,光秃秃的,但枝条尖上冒了一点点绿。几只灰色的鸟在草坪上跳来跳去,啄两下地,抬一下头,又啄两下。远处天边有一片云,走得极慢。

      "没来过。"他说。

      "那就慢慢看。"老人转过身来,"不急。"

      老人出去了。施雨一个人坐在床上,光从窗帘缝隙里切进来,落在他膝盖上。他把手伸进那道光里,翻过来,掌心朝上。

      空的。

      他攥了一下。再张开。还是空的。

      他闭上眼。十六楼的风灌进领口的时候,他也在想这件事——手里什么也没有。花扔了,戒指扔了,陈柏生站在大楼玻璃门里,隔着旋转门看了他一眼,隔着旋转门转过身,大衣下摆划了一下,像一扇彻底关上的门。

      施雨从床上下来。脚踩在地毯上,软的,无声的。他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外面没有十六楼那么高,他数过了,这栋房子只有三层。地面很近,草坪很绿,灰色的鸟还在跳。他趴在窗台上往下看,忽然想——如果从这儿跳下去,大概摔不死的。顶多断条腿。

      他笑了一声。很轻,像把一枚硬币丢进空杯子里。

      施雨用了三天来确认自己"活着"这件事。

      第一天,他让老人——爷爷——带他在房子里走了一圈。三层楼,五个卧室,两个客厅,一个书房,厨房里有一台他叫不出牌子的咖啡机。他摸了每一面墙,每一扇窗,每一张桌子的棱角。手感是真的。凉的木面,烫的茶杯,软的沙发垫——全都对得上。

      但有些东西对不上。

      他在二楼走廊尽头发现了一扇锁着的门。铜把手,暗红色的漆面,和整栋房子的浅色调格格不入。他拧了一下,没拧开。

      "那间放杂物,"爷爷从他身后走过,头也不回地说,"没什么好看的。"

      施雨站在门口,手还搭在把手上。暗红色的漆是温热的,像被人刚握过。他低头看自己的掌心,没有红印。

      "以前锁过吗?"他问。

      爷爷已经走到楼梯口了,扶着栏杆往下走,背影顿了一下。

      "一直锁着。"

      施雨看着那个背影。爷爷的背弓着,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踏在楼梯的同一个位置,像在重复某种走了无数遍的路线。他忽然想追上去问——以前?什么以前?但他没有。他把手从门把手上拿下来,插进口袋里,站在走廊里,听着爷爷的脚步声一层一层下去,直到消失。

      走廊尽头有一扇小窗,对着后院。他走过去,看见那棵大树的全貌。树干很粗,树皮裂成一块一块的,像老人的手背。树底下有一张长椅,木头已经发黑了,上面没有人。他盯着那张长椅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发酸。他不记得自己坐过,但那种发黑的颜色让他想起某种被晒过很多次、被雨水泡过很多次、被人坐过很多次的东西。

      他转身走回自己的房间。

      第二天,他走出房子。

      巷子尽头有一家便利店,收银台后面坐着一个穿围裙的姑娘,耳朵上塞着耳机,结账的时候冲他笑了一下,说"两镑五十"。"两镑五十"这四个字从她嘴里吐出来,带着一种卷边的英国腔,施雨听了三遍才听懂。他拿着那瓶水和那盒三明治站在店门外,掀开三明治的塑料盖咬了一口。金枪鱼和玉米粒拌在一起,冷冰冰的。他慢慢嚼,细细嚼,嚼到金枪鱼的纤维在牙齿间散开。

      是能尝出味道的。

      他站在店门口,把三明治吃完。街道不宽,两边停着车,一辆红色的,一辆灰色的,一辆白色的。他盯着那辆红色的车看了很久,车牌号是乱的字母和数字,他一个也记不住。一个穿风衣的男人从车旁边走过,看了他一眼,没有表情,继续往前走。施雨看着那个背影,风衣的下摆被风掀起来,又落下去。

      不是陈柏生。陈柏生不穿风衣,陈柏生穿大衣,深色的,扣子总是扣到最上面一颗。

      他低下头,把空掉的塑料盒捏扁,扔进旁边的垃圾桶。垃圾桶满了,盒子卡在边缘,他用手按了一下,按进去了。

      第三天,他坐在花园的台阶上晒太阳。

      三月的太阳不烈,薄薄的暖意浮在皮肤表面,像一层隔着玻璃的温。爷爷坐在他旁边,翻着一本厚厚的英文书,偶尔推一下鼻梁上的老花镜。施雨靠在爷爷肩膀上——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靠上去,像小时候一样。爷爷的肩膀比他记忆中小了一些,但仍然有那种干燥的、温热的、属于"世界上还有人要你"的温度。

      "爷爷,"施雨闭着眼说,"我好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老人翻了一页书:"什么梦?"

      施雨睁开眼。天空是灰白色的,和梦里一样。梦里也有一个灰色的天空,也有一个陈柏生。但梦里的陈柏生对他说"婚礼我会邀请你",然后他坐上了十六楼的栏杆。

      "没什么。"他把眼睛又闭上了,"挺好的梦。醒来就忘了。"

      "忘了好。"老人说,手落在他头发上,轻轻揉了揉,"忘了就重新来。"

      施雨没有应声。他闭着眼,数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七十下的时候爷爷拍了拍他的肩说"该吃饭了",他站起来,腿有点麻,扶着门框站了片刻。

      门框是木头的。有一条细缝,手指滑过去能感到一道浅浅的凹痕。

      他站在那儿,忽然想——如果是真的,那就好好活。如果不是真的,那就让它变得真一点。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朝上,空着。他攥了一下,再张开,还是空的。

      "爷爷以前,"他忽然说,声音很轻,"也会这样揉我的头发吗?"

      爷爷已经走到走廊那头了,没有回头。

      "什么?"

      施雨看着那个背影。老人的步子很慢,和下楼时一样,踏在同一个节奏上。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没什么。"

      但他忽然想起——前世爷爷去世前,最后对他说的话是什么?

      他想不起来了。不是模糊,是空白。像有人用橡皮擦过,只留下纸面的毛糙。

      天黑得很慢。施雨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着窗外的光一层一层暗下去,从灰白变成淡紫变成墨蓝。爷爷在厨房里煮汤,锅盖被蒸气顶起来又落回去,发出规律而细碎的响。他听着那声音,像在听一段安全而遥远的白噪音。

      他站起来,走到书房门口。

      门是开着的。他本来只是路过,手指划过去,碰到了桌面上一沓文件的边缘。纸页翻了一下,露出第一页——

      然后他看见了一个名字。

      陈柏生。三个字,宋体,四号字。打印机油墨均匀地落在白纸上,每一个笔画的横竖撇捺都整整齐齐。

      施雨盯着那三个字站了很久,久到纸面上那些横竖撇捺开始模糊、扭曲、渗开,像蘸了水的毛笔画。他的手指还搭在文件边缘,指腹压着纸角,压出一道浅浅的折痕。

      不是他找的。是这个名字自己跳出来的。

      合作备忘录(草案)。英国项目。陈氏集团。

      他把文件合上,放回桌面,用手掌心把封面压平。纸面凉凉的,和他的手指一样凉。他站在书房的窗前,窗外的树梢被风推了一下,晃了晃,又停下来。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按在文件封面留下的余温还没有散。

      "要来。"他轻声说。

      窗外的花园暗下去了,灰色的鸟不见了,草坪变成一块深色的绒布。他对着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看了一会儿。模糊的,只有一道深色的形状,没有五官,没有表情。

      然后他移开了视线。

      他走回客厅,坐在沙发上,背陷进靠垫里。爷爷从厨房出来,端着两碗汤,搁在茶几上,一碗推到他面前。

      "明天,"爷爷说,"陈氏的人要过来谈项目。你跟我一起见见?"

      施雨看着那碗汤。表面浮着一层油花,热气往上飘,在灯光里扭动。

      "好。"他说。

      爷爷在他旁边坐下,端起自己的碗,吹了吹。施雨也端起碗,舀了一勺,送进嘴里。汤是咸的,有点烫,从舌尖滑进喉咙,留下一道温热的痕迹。

      他一口一口喝完。碗底沉着几块萝卜,他用筷子夹起来,嚼碎,咽下去。

      "早点睡。"爷爷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往楼梯口走。

      施雨坐在沙发上,手里还拿着空碗。他听着爷爷的脚步声上去,一层,两层,然后是一声很轻的关门声。

      客厅里只剩他一个人。窗外的墨蓝色又深了一层,像有人往水里倒了一滴墨,正在慢慢晕开。他把手里的碗放到茶几上,陶瓷碰着玻璃,发出"嗒"的一声。

      他坐在黑暗里,没有开灯。

      然后是一声很轻的——咚。

      他低头看了一眼。是拖鞋踢到了桌脚。很小的声音。不仔细听根本听不见。

      他站在原地,没有动。暮色已经完全沉下去了,窗玻璃上的倒影也不见了。他伸出手,在玻璃上划了一下,指尖留下一道雾气的痕迹,很快又散了。

      施雨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他想起十六楼的风,想起那三秒里他想过的事。他想了陈柏生的背影,想了旋转门的大衣下摆,想了他背陈柏生走过的那条巷子——巷子很长,两边的墙是灰色的,墙根长着青苔,下雨天会打滑。陈柏生的下巴搁在他肩膀上,呼吸打在他耳朵旁边,说"你真好"。

      那三个字他记了十五年。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年轻、干净、没有擦伤。它们不久前才从十六楼松开栏杆,现在却连一道划痕都没有。

      窗外最后一缕灰紫色,也在那个瞬间沉了下去。

      施雨站起来,走回书房,把那份文件又翻开。

      陈柏生。三个字。他伸出手指,沿着笔画描了一遍,从"陈"的左耳旁,到"生"的最后一横。

      指腹沾了一点油墨,灰黑色的,像结痂的伤口。

      他对着那个名字,很轻地笑了一下。

      "没关系,"他说,"你不认识我。我认识你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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