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The Lock 锁 ...
-
“The door is shut, and I am left outside.”
施雨醒来的时候,雨还在下。
不是昨晚那种无声的细雨,是那种很密的、斜斜的雨,打在窗玻璃上发出沙沙的响,像有人在外面用指甲轻轻刮。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藤蔓,那些卷边在雨天的光里显得更灰了,像被水泡过的纸,边缘发软,往下坠。
他想起梦里的巷子。灰色的墙,青苔,暗红色的门。还有爷爷站在巷子口,端着一杯牛奶,说"那间放杂物,没什么好看的"。
施雨从床上起来,走到窗边。玻璃上有一层雾气,他用手擦了一下,擦出一小块透明。外面的花园被雨洗成深绿色,那棵大树在风里晃,枝条上的那一点点绿被雨打得往下垂。灰色的鸟不见了,草坪上积着水,像一面碎了的镜子。
他想起陈柏生。深灰色的大衣,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怕冷。
施雨把窗户推开一条缝,雨丝立刻飘进来,打在他脸上,凉的,像某种细小的针。他站在那儿,让雨丝打了一会儿,然后把窗户关上,水汽在玻璃上凝成一片模糊。
他换了一件毛衣。浅灰色的,从衣柜里翻出来的,标签上写着"cashmere",他不认识,但摸起来很软,像某种动物的毛。他对着镜子把领子拉高,盖住下巴,然后想起陈柏生的大衣,扣子总是扣到最上面一颗。
他把自己的扣子也扣到最上面一颗。镜子里的人看着他,脸色发白,眼睛下面有一层青黑,像很久没睡好。他笑了一下,镜子里的人也笑了一下,但嘴角是往下拉的,像某种被线牵着的木偶。
"没关系,"他对镜子里的人说,"你不认识我。我认识你就够了。"
---
陈柏生来得比约定的时间早。
施雨下楼的时候,看见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大衣搭在沙发扶手上,里面是一件白色的衬衫,领口敞开了一颗扣子——和昨天不一样。施雨的脚步停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绊住了。
"陈总,"他说,"来早了。"
陈柏生站起来,转过身。他的目光在施雨脸上停了一秒,然后滑下去,停在他的领口。施雨的手指无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的扣子,最上面那颗,扣得整整齐齐的。
"施总怕冷?"陈柏生说。
施雨的手指僵了一下。"什么?"
"扣子,"陈柏生说,"扣到最上面一颗。"
施雨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领口。那颗扣子是深灰色的,和毛衣一个颜色,不仔细看不会注意。他想起昨晚,陈柏生说"习惯了,从小怕冷",然后伸手在扣子上摸了一下。现在他也摸着自己的扣子,像某种模仿,某种下意识的回应。
"习惯了,"他说,"从小怕冷。"
陈柏生看着他,眼神里有某种东西动了一下,像水面上的涟漪,但很快又平了。他没有追问,只是说:"项目文件我带过来了,施总现在看?"
"现在看。"
他们在书房里坐下。陈柏生把文件铺在桌上,手指在纸面上移动,指着某一行字,说着什么"现金流""折旧率""退出机制"。施雨听着,那些词像水一样从他耳朵里流进去,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他盯着陈柏生的手指,想起前世陈柏生也这样给他讲过题,数学题,陈柏生的手指握着笔,在草稿纸上写公式,说"施雨,你看这里"。
"施总?"陈柏生的手指停下来。
施雨抬起头。陈柏生看着他,眼神礼貌而平静,但比昨天多了一点什么——不是亲近,是某种审视的加深,像在确认什么。施雨想起昨晚陈柏生说的话:"你走路的声音,像一个人。"
"抱歉,"他说,"你刚才说——"
"我说,"陈柏生重复了一遍,语速比昨天更慢,像在迁就一个频繁走神的人,"这个项目的退出机制有两种,施总倾向哪一种?"
"第二种,"施雨说,"周期长一点,但稳。"
陈柏生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快,但施雨捕捉到了——不是惊讶,是某种"果然如此"的了然,像某种猜测被验证了一半。然后他低下头,继续看文件,说:"施总和我想的一样。"
施雨的心跳快了一拍。不是那种剧烈的、能听见声音的快,是一种闷闷的、从胸腔深处涌上来的快,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破出来。他说"和我想的一样"——前世陈柏生也说过这句话,在他们一起看一部电影的时候,在他们同时说出同一个词的时候。那时候施雨以为那是默契,是特别的,是属于他们的。
现在他明白,那只是陈柏生的习惯,对所有人都一样。但心跳还是快了。
"陈总,"他说,"中午在这里吃?我让厨房准备。"
陈柏生抬起头,看着他。那种审视又回来了,比昨天更深,更久。施雨没有移开视线,他让自己迎上去,像昨晚在餐厅里做的那样。
"施总,"陈柏生说,"我们认识第二天。"
"是。"
"施总对所有人都这样?"
施雨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是深褐色的,在书房的灯光里显得比昨天柔和了一点,但仍然是陌生的,隔着一层什么的。他想起前世,他递情书的时候,陈柏生的眼睛也是这样的,深褐色,平静,像一面擦得太干净的镜子。
"不是,"他说,"只对你。"
陈柏生的手指在文件边缘停了一下。那一秒钟,施雨以为他会追问,会露出某种被冒犯的表情,或者某种被触动的表情。但陈柏生只是低下头,把文件合上,说:
"那麻烦施总了。"
---
午餐是施雨准备的。
不是厨房,是他自己。陈柏生在书房里看文件,施雨在厨房里切菜,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规律而沉闷,像某种心跳。他做了糖醋排骨,清蒸鱼,蒜蓉空心菜——和昨晚在餐厅点的一样。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做一样的菜,只是手比脑子快,等反应过来的时候,排骨已经在锅里炖着了。
陈柏生走进厨房的时候,施雨正站在灶台前,背对着门。他听见脚步声,没有回头,手里的铲子翻了一下排骨,糖色在锅底滋滋地响。
"施总亲自下厨?"陈柏生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施雨的手抖了一下,铲子碰着锅沿,发出一声脆响。"偶尔。"
陈柏生走到他身边,隔着半步的距离。施雨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那种很淡的、干净的、像刚洗过的衬衫的味道。前世也是这个味道,施雨曾经把脸埋进他的外套里,说"你好香",陈柏生把他推开,说"施雨,别闹"。
"什么菜?"陈柏生问。
"糖醋排骨,"施雨说,"清蒸鱼,蒜蓉空心菜。"
陈柏生没有说话。施雨用余光看见他的手指在灶台边缘停了一下,指节修长,没有戴戒指。前世陈柏生也不戴戒指,直到婚礼那天。
"施总的口味,"陈柏生说,"很固定。"
"是,"施雨说,"从小吃惯的。"
他把排骨盛出来,装在白色的瓷盘里,糖色红亮,冒着热气。陈柏生看着那盘排骨,没有动,眼神里有某种东西,像水面上的涟漪,但很快又平了。
"施总,"他说,"我们认识第二天。"
"你昨天说过了。"
"施总给我做的菜,"陈柏生说,"和我小时候吃过的一样。"
施雨的手停在半空。铲子还握在手里,油渍从铲尖滴下来,落在灶台上,发出很小的"滋"的一声。他想起前世,他第一次给陈柏生做饭,也是糖醋排骨,陈柏生说"和我妈做的味道一样",然后吃了两碗饭。那是施雨最开心的一天,他以为那是夸奖,是特别的,是属于他们的。
现在陈柏生说"和我小时候吃过的一样",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不是在确认什么。
"是吗,"施雨说,"巧合。"
"巧合,"陈柏生重复了一遍,像在玩味这个词。然后他端起那盘排骨,转身往餐厅走,"施总,吃饭吧。"
---
他们坐在餐桌的两端。陈柏生低头吃饭,不发出声音,不洒汤汁,像某种被精心训练过的礼仪。施雨看着他,看着他的手指握着筷子,指节修长,动作优雅。前世陈柏生也这样吃饭,施雨曾经觉得那是教养,后来才明白,那只是一层壳。
"陈总,"他说,"你小时候——"
"施总,"陈柏生打断他,抬起头,"我们认识第二天。"
施雨的话停在嘴边。他看着陈柏生的眼睛,那双眼睛礼貌、平静、陌生,像一面擦得太干净的镜子。他想起昨晚,陈柏生说"你走路的声音,像一个人",说"一个故人,不重要了"。那种停顿是真实的,那种涟漪是真实的,但此刻什么都没有了,像潮水退去,露出平整的沙滩。
"是,"施雨说,"第二天。"
他低下头,给自己夹了一块排骨,嚼碎,咽下去。糖放多了,和昨晚一样,腻的,甜的,有一种放了很久的苦。他一口一口吃完,把筷子搁在碗边,发出很轻的一声。
"陈总,"他说,"你在英国住哪里?"
"酒店。"
"远吗?"
"不远,"陈柏生说,"开车二十分钟。"
施雨看着窗外。雨还在下,比早上更密了,打在玻璃上像某种细碎的敲击。他想起前世,陈柏生住在隔壁,隔着一道墙,他晚上睡不着,把耳朵贴在墙上,听陈柏生的动静。陈柏生睡得很静,几乎没有声音,偶尔翻身,床板发出一声轻响,像某种遥远的回应。
"陈总,"他说,"住酒店不方便。项目要谈一个月,不如住在这里。"
陈柏生的筷子停了一下。"施总,我们认识第二天。"
"我知道,"施雨说,"但项目重要。这里空房间多,你住进来,随时能聊。"
陈柏生看着他,很久。那种审视又回来了,比昨天更深,更久,像要看穿什么。施雨没有移开视线,他让自己迎上去,让自己的眼睛和陈柏生的眼睛平视。雨打在玻璃上,沙沙的,像某种背景音,把两个人的沉默缝在一起。
"施总,"陈柏生说,"为什么是我?"
施雨的心跳停了一拍。为什么是我——前世陈柏生没有问过这句话,从来没有。他以为那是默认,是接受,是某种不需要言说的默契。现在陈柏生问了,语气平淡,像在问一个商业问题,不是在问一个情感问题。
"因为项目,"施雨说,"你负责这个项目,我需要你随时在。"
"只是项目?"
"只是项目。"
陈柏生看了他很久。久到施雨开始想下一个借口,久到他想说"算了,当我没问"。但陈柏生说:
"好。"
只是一个字,平淡的,礼貌的,和前世所有的"好"一样。但施雨的心跳还是快了一拍,像某种被点燃的引线,滋滋地烧着,不知道会烧到哪里。
---
陈柏生的房间在二楼,施雨的隔壁。
施雨站在走廊里,看着陈柏生把大衣挂进衣柜,把文件袋放在书桌上,把笔记本电脑打开又合上。他的动作很快,很利落,像某种被训练过的效率,没有多余。施雨靠在门框上,手指在门板上划了一下,木头的纹理粗糙的,像某种活着的东西。
"陈总,"他说,"缺什么告诉我。"
陈柏生转过身,看着他。他的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手腕,皮肤很白,血管是淡青色的,像某种地图上的河流。施雨盯着那截手腕,想起前世陈柏生给他讲过题的时候,手腕也是这样露在外面,握笔的姿势很好看,指节发白。
"施总,"陈柏生说,"为什么看着我?"
施雨抬起头。陈柏生的眼睛深褐色的,在走廊的灯光里显得比白天柔和了一点,但仍然是陌生的,隔着一层什么的。他想说"因为你好看",想说"因为我看了十五年",想说"因为我不看你就怕你消失了"。
"没什么,"他说,"你袖口卷起来了。"
陈柏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然后把袖口放下来,扣好扣子。动作连贯,没有多余。"谢谢施总提醒。"
施雨笑了一下。很轻,像把一枚硬币丢进空杯子里,和三天前他在窗台上笑的那声一样。"晚安,陈总。"
"晚安,施总。"
施雨转身往自己的房间走,走到门口,停下来。他回头,看见陈柏生还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像在目送他。但等他仔细看的时候,陈柏生已经转身进屋,门轻轻合上,发出一声很轻的"咔哒"。
施雨站在自己的门口,手搭在把手上。铜的,温热的,和二楼尽头那扇暗红色的门不一样。他拧了一下,门开了。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藤蔓。雨还在下,沙沙的,像某种从天上垂下来的线,把整个世界缝在一起。他想起陈柏生的手腕,淡青色的血管,像地图上的河流。他想起前世,他把脸埋进陈柏生的外套里,说"你好香",陈柏生把他推开,说"施雨,别闹"。
"我不闹了,"他对自己说,声音闷在被子里,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这次我不闹了。"
他闭上眼睛,数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数到七十的时候,他听见隔壁传来一声很轻的声音,像床板响,像翻身,像某种遥远的回应。
施雨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耳朵。那种声音被隔绝在外面,像隔着一层什么。他想起前世,他把耳朵贴在墙上,听陈柏生的动静。陈柏生睡得很静,几乎没有声音,偶尔翻身,床板发出一声轻响。
现在他隔着一堵墙,听着同样的声音。但墙比前世厚了,声音比前世轻了,像某种被稀释过的记忆。
"没关系,"他说,"你不认识我。我认识你就够了。"
雨还在下。施雨睡着了。
他做了一个梦。梦里他在一条巷子里跑,两边的墙是灰色的,墙根长着青苔,下雨天会打滑。他在追一个人,背影是陈柏生,深灰色的大衣,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他喊陈柏生的名字,但那个人越走越快,最后消失在巷子尽头的一扇门里。
那扇门是暗红色的。铜把手。他拧了一下,没拧开。
然后他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很慢,踏在同一个节奏上。他回头,看见爷爷站在巷子口,背微微弓着,手里端着一杯牛奶。
"那间放杂物,"爷爷说,"没什么好看的。"
施雨想说话,但舌头像被什么东西粘住了。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年轻、干净、没有擦伤。但掌心有一道痕,浅浅的,像被什么勒过。
他攥了一下。再张开。还是空的。
然后他听见另一个声音,从巷子深处传来,很轻的,像叹息,像笑,像某种他听过很多遍但想不起来是什么的声音。
"施雨,"那个声音说,"别闹了。"
施雨猛地睁开眼。
天还没亮。雨还在下,沙沙的,像某种细碎的敲击。他躺在床上,心跳得很快,像某种被点燃的引线终于烧到了尽头。他盯着天花板上的藤蔓,那些卷边在黑暗里凝固成某种固定的形状,像一只手,五指张开,从四个角向他伸过来。
他想起那个声音。陈柏生的声音。但陈柏生不会叫他"施雨",陈柏生叫他"施总",从第一天开始,从第一面开始,从"幸会"开始。
"施雨,别闹了"——那是前世的声音,是十六楼之前的声音,是旋转门之前的声音。
施雨从床上起来,赤脚走到走廊里。地板是木头的,踩上去有一点凉,有一点软,像踩在某种活着的东西上。他走到陈柏生的门口,手搭在把手上。铜的,温热的,和他房间的门把手一样。
他拧了一下。没拧开。
门从里面锁着。
施雨站在门口,手还搭在把手上。他想起前世,陈柏生的房间从来不锁门,他随时可以进去,递一杯水,借一本书,或者只是站在门口,看着陈柏生坐在书桌前,背影对着他,说"施雨,进来坐"。
现在门是锁着的。隔着一堵墙,隔着一把锁,隔着"施总"和"施雨"之间的距离。
他收回手,插进口袋里,走回自己的房间。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雨声从沙沙变成某种更细的响,像某种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耳语。
他想起陈柏生说的"你走路的声音,像一个人"。
"一个故人,"他说,"不重要了。"
施雨闭上眼睛。他想起梦里的声音,"施雨,别闹了",像从巷子深处传来,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从十六楼的风里传来。他想抓住那个声音,想把它从梦里拉出来,想让它变成真的。
但声音是空的。像掌心,像邮筒,像落地的那一声。
雨还在下。施雨数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数到七十的时候,他忽然想起——前世陈柏生锁过门吗?
他想不起来了。不是模糊,是空白。像有人用橡皮擦过,只留下纸面的毛糙。
窗外开始泛白。雨小了,变成一种很细的雾,飘在空气里,像某种透明的纱。施雨从床上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雾飘进来,打在他脸上,凉的,像某种细小的针,但没有声音。
他想起陈柏生的门,锁着的。他想起自己的手,搭在把手上,铜的,温热的。他想起二楼尽头那扇暗红色的门,也是锁着的,也是铜的,也是温热的。
"一直锁着,"他对自己说,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没什么好看的。"
但他还是走出了房间,走到走廊里,走到二楼尽头。暗红色的门还在那里,铜把手,暗红色的漆,和整栋房子的浅色调格格不入。
他把手搭在把手上。拧了一下。没拧开。
然后他蹲下来,把耳朵贴在门板上。木头是温热的,有一种很淡的、旧木头和熏香混在一起的味道,和空气里的一样。他听着,里面没有声音,没有脚步声,没有呼吸声,像某种被掏空的容器。
"那间放杂物,"他想起爷爷的话,"没什么好看的。"
施雨站起来,走回自己的房间。路过陈柏生的门口时,他停下来,手搭在把手上。铜的,温热的,和他房间的一样,和暗红色的门一样。
他拧了一下。门开了。
陈柏生站在窗前,背对着他,穿着睡衣,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他听见门响,转过身,看着施雨,眼神里没有惊讶,只有某种疲惫的平静,像等了很久的人终于来了。
"施总,"他说,"门没锁。"
施雨站在门口,手还搭在把手上。他想起刚才,他拧了一下,没拧开。但现在门是开的,陈柏生说"门没锁"。
"我……"他说,"我来看看你缺什么。"
陈柏生看着他,很久。那种审视又回来了,比昨天更深,更久,像要看穿什么。但此刻施雨不想迎上去了,他只想低下头,只想退出去,只想把门关上,把自己关在里面。
"我缺睡眠,"陈柏生说,"施总呢?"
施雨的手指在门把手上收紧。铜的,温热的,像某种被握了很久的东西。
"我也缺,"他说,"晚安,陈总。"
"早安,"陈柏生说,"天亮了。"
施雨关上门。门合上的瞬间,他听见陈柏生在门里说:
"施总走路的声音,"那个声音很轻,像对自己说,"真的很像一个人。"
施雨站在门口,手还搭在把手上。他想推门进去,想问"像谁",想说"是我",想说"你背我走过的那条巷子,我每天都在走"。
但他没有。他只是站在那儿,听着门里的脚步声,很慢,走到床边,坐下,床板发出一声很轻的声音,像翻身,像某种遥远的回应。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施雨走回自己的房间,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藤蔓。天亮了,雨停了,光从窗帘缝隙里切进来,落在他的膝盖上。他把手伸进那道光里,翻过来,掌心朝上。
空的。
他攥了一下。再张开。还是空的。
但他想起陈柏生说的话,"门没锁","早安","真的很像一个人"。那些话像某种细小的针,扎在掌心的纹路里,不疼,但一直在。
"没关系,"他说,"你不认识我。我认识你就够了。"
窗外,灰色的鸟回来了,在草坪上跳来跳去,啄两下地,抬一下头,又啄两下。远处天边有一片云,走得极慢,像某种被风推着但不想走的东西。
施雨闭上眼睛。他想起昨晚的梦,巷子,暗红色的门,"施雨,别闹了"。那个声音是陈柏生的,但陈柏生不会叫他施雨。陈柏生叫他施总,从第一天开始,从第一面开始,从"幸会"开始。
"施雨,别闹了"——那是前世的声音,是十六楼之前的声音,是旋转门之前的声音,是他自己的声音,是他自己在梦里编出来的声音。
他想起爷爷说的"忘了就重新来"。他想起暗红色的门,锁着的,温热的,"一直锁着"。他想起陈柏生的门,锁着的,然后开了,"门没锁"。
那些记忆像一叠被水浸过的纸,字迹还在,但边缘发软,拿起来的时候会往下坠。他分不清哪些是前世的,哪些是今生的,哪些是梦里的,哪些是真实的。
但他记得陈柏生的手腕,淡青色的血管,像地图上的河流。他记得陈柏生说"早安",天亮了。他记得陈柏生说"真的很像一个人",语气很轻,像对自己说。
那些是真实的。或者说,他希望那些是真实的。
施雨从床上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外面的花园被雨洗过,绿得发亮,那棵大树在风里晃,枝条上的那一点点绿被阳光照得透明。灰色的鸟还在跳,啄两下地,抬一下头,又啄两下。
他对着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看了一会儿。模糊的,只有一道深色的形状,没有五官,没有表情。
然后他移开了视线。
"我会站住的,"他说,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这次,我会站住的。"
但他不知道"这次"是什么意思。他不知道"站住"是什么意思。他只知道,陈柏生在隔壁,门没锁,但也不会为他打开。他只知道,暗红色的门在走廊尽头,一直锁着,没什么好看的。他只知道,他的掌心是空的,攥紧了也是空的,张开了也是空的。
窗外,云走得很慢,像某种被风推着但不想走的东西。施雨看着那片云,忽然想起前世,他从十六楼跳下去的时候,天上也有一片云,走得很慢,像某种在目送他的东西。
那时候他想,至少让我再见他一面。
现在他见到了。每天见到。隔着"施总"和"施雨",隔着锁着的门和没锁的门,隔着前世和今生,隔着梦和真实。
但他还是空的。
施雨在窗前站了很久,久到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涌进来,把整个房间照成白色。然后他转身,走出门,走下楼梯,走进厨房。
他给陈柏生做早餐。吐司,煎蛋,黄油在瓷盘里化成一个不规则的圆。他把吐司切成四块,每一块蘸一点黄油,摆在白色的瓷盘里,像某种仪式。
陈柏生下楼的时候,施雨正站在灶台前,背对着门。他听见脚步声,没有回头,手里的铲子翻了一下煎蛋,蛋白在锅底滋滋地响。
"陈总,"他说,"吃早餐。"
陈柏生走到他身边,隔着半步的距离。施雨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那种很淡的、干净的、像刚洗过的衬衫的味道。和昨天一样,和前世一样。
"施总,"陈柏生说,"你不用这样。"
施雨的手停在半空。铲子还握在手里,油渍从铲尖滴下来,落在灶台上,发出很小的"滋"的一声。
"怎样?"他说。
"对我好,"陈柏生说,"我们认识第三天。"
施雨把煎蛋盛出来,装在白色的瓷盘里,蛋白金黄,蛋黄是半熟的,冒着热气。他把盘子推到陈柏生面前,然后转过身,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深褐色的,在厨房的灯光里显得比昨天柔和了一点,但仍然是陌生的,隔着一层什么的。施雨想起前世,他递情书的时候,陈柏生的眼睛也是这样的,深褐色,平静,像一面擦得太干净的镜子。
"不是对你好,"施雨说,"是做项目。你需要体力,我需要你随时在。"
"只是项目?"
"只是项目。"
陈柏生看着他,很久。那种审视又回来了,但此刻施雨不想迎上去了,他只想低下头,只想把铲子放下,只想把灶台擦干净。
"施总,"陈柏生说,"你煎蛋的方式,和我小时候吃过的一样。"
施雨的心跳停了一拍。然后疯狂地跳起来,像某种被点燃的引线终于烧到了尽头,轰的一声,炸开。
"是吗,"他说,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巧合。"
"巧合,"陈柏生重复了一遍,像在玩味这个词。然后他低下头,拿起叉子,把煎蛋叉起来,送进嘴里。
他嚼了很久,咽下去。然后说:
"蛋黄半熟。我喜欢半熟的。"
施雨的手在灶台边缘收紧。他喜欢半熟的——前世陈柏生也说过这句话,在他们一起吃早餐的时候,在他把煎蛋推到陈柏生面前的时候。那时候他以为那是夸奖,是特别的,是属于他们的。
现在陈柏生说了,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但施雨的心跳还是快了,像某种被点燃的引线,滋滋地烧着,不知道会烧到哪里。
"我知道,"他说,然后停住了。
陈柏生抬起头,看着他。那种审视又回来了,比刚才更深,更久,像要看穿什么。施雨想收回那句话,想说"我猜的",想说"巧合",但他的舌头像被什么东西粘住了,张了张嘴,没有声音。
"施总怎么知道?"陈柏生问。
施雨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深褐色的,在厨房的灯光里显得比刚才亮了一点,像某种被点燃的东西。他想起前世,陈柏生说"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半熟的",他说"我观察你很久了",陈柏生笑了一下,说"施雨,你别闹"。
现在陈柏生没有笑,没有说"别闹",只是看着他,等待一个答案。
"我……"施雨说,"我猜的。"
"猜的,"陈柏生重复了一遍。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吃煎蛋,叉子碰着瓷盘,发出很轻的声音。像刚才那个停顿从来没有发生过。
施雨站在灶台边,手还握着铲子。油渍从铲尖滴下来,落在他的鞋面上,他没有注意。他盯着陈柏生的手指,握着叉子,指节修长,动作优雅。和前世一样,和梦里一样。
"陈总,"他说,"你小时候——"
"施总,"陈柏生打断他,抬起头,"我们认识第三天。"
施雨的话停在嘴边。他看着陈柏生的眼睛,那双眼睛礼貌、平静、陌生,像一面擦得太干净的镜子。那种涟漪没有了,那种亮没有了,像潮水退去,露出平整的沙滩。
"是,"他说,"第三天。"
他低下头,把铲子放进水槽,打开水龙头。水冲在铲子上,发出哗哗的响,像某种掩盖什么的白噪音。他看着水流,想起前世,陈柏生说"施雨,别闹了",然后他坐上了十六楼的栏杆。
现在陈柏生说"我们认识第三天",然后他站在厨房里,听着水流的声音,像某种遥远的回应。
"没关系,"他对自己说,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不认识我。我认识你就够了。"
但这句话说了很多遍,像某种被重复太多次的咒语,效力在减弱。他想起暗红色的门,锁着的。他想起陈柏生的门,锁着的,然后开了,"门没锁"。他想起陈柏生说"早安","真的很像一个人","我喜欢半熟的"。
那些是真实的。或者说,他希望那些是真实的。但希望是空的,像掌心,像邮筒,像落地的那一声。
陈柏生吃完煎蛋,把叉子搁在盘子里,发出很轻的一声。他站起来,说"谢谢施总招待",然后转身往楼上走。他的背影深灰色的大衣,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和前世一样,和梦里一样。
施雨站在厨房里,水龙头还在哗哗地响。他听着陈柏生的脚步声上去,一层,两层,然后是一声很轻的关门声。
门关上了。锁上了。或者没锁。他不知道。
他关掉水龙头,厨房安静下来。水槽里的铲子还滴着水,一滴,两滴,落在不锈钢的槽底,发出很轻的"嗒"声。
像邮筒。像落地。像某种他听过很多遍但想不起来是什么的声音。
施雨在厨房里站了很久,久到阳光从窗户涌进来,把整个房间照成白色。然后他转身,走出门,走进客厅,坐在沙发上。
爷爷从书房出来,手里拿着一本书,没有抬头。
"项目谈得怎么样?"
"还好,"施雨说,"他住下来了。"
爷爷翻了一页书,没有说话。施雨看着他的手指,在纸面上移动,和昨晚一样,和前天一样,踏在同一个节奏上。
"爷爷,"他说,"二楼那扇暗红色的门——"
"放杂物,"爷爷说,"没什么好看的。"
施雨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收紧。皮革是软的,温热的,像某种被坐过很多次的东西。他想起暗红色的门,铜把手,温热的,像被人刚握过。他想起陈柏生的门,铜把手,温热的,"门没锁"。
"我知道,"他说,"没什么好看的。"
爷爷走回书房,门轻轻合上,发出一声很轻的"咔哒"。施雨坐在沙发上,听着那声"咔哒"在空气里消散,像某种被风吹散的烟雾。
他想起陈柏生说的"早安",天亮了。他想起陈柏生说的"我喜欢半熟的",语气平淡。他想起陈柏生说的"真的很像一个人",语气很轻,像对自己说。
那些话像某种细小的针,扎在掌心的纹路里,不疼,但一直在。他攥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陷出四个月牙,比昨天更深,更疼。
"我会站住的,"他说,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这次,我会站住的。"
但他不知道"这次"是什么意思。他不知道"站住"是什么意思。他只知道,陈柏生在隔壁,门没锁,但也不会为他打开。他只知道,暗红色的门在走廊尽头,一直锁着,没什么好看的。他只知道,他的掌心是空的,攥紧了也是空的,张开了也是空的。
窗外,灰色的鸟还在跳,啄两下地,抬一下头,又啄两下。远处天边有一片云,走得很慢,像某种被风推着但不想走的东西。
施雨闭上眼睛。他想起前世,他从十六楼跳下去的时候,天上也有一片云,走得很慢,像某种在目送他的东西。
那时候他想,至少让我再见他一面。
现在他见到了。每天见到。隔着"施总"和"施雨",隔着锁着的门和没锁的门,隔着前世和今生,隔着梦和真实。
但他还是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