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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心在一起(修) 哦哦哦,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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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中寂静无声,谢昭携了一卷书,在廊下坐着。日头自院墙那头斜照过来,落在书页上,把墨痕也照得暖融.
她眼前忽然一花,书页上的字便叠作一团,再也辨不分明。抬手要揉一揉眼,耳中却响起嗡鸣,像有一群蜂从极远的地方朝她飞来,把外头的一切声响都盖了过去。身形一晃,膝头磕在廊下的木板上,她连撑一下都不及,就那么跪坐着往前塌了下去。肩头先着了地,书从手里脱出去,摊在一旁。
再接着,天旋地转,便什么也不知了。
过往像春汛,本只是一道细流在谷底悄悄地涨,涨着涨着,水流便急了,便汇成了洪。她整个人被裹进去,想攀住什么,手底下却什么也抓不住。想浮起来,头顶上却有什么沉沉地压着。她在里头挣了一挣,不挣还好,一挣,人便更往下沉。
沉到最底下,那水反倒静了。沉在河底许多年的石头被这一场洪流一搅,统统翻了起来。有的翻起来又沉下去,有的才露出个尖,便被卷走了,再也寻不见。
那是些什么样的石头?
谢昭。
谢昭。
谢昭……
名字在心里头响着,一回比一回重。
她是谁?她怎么会在这里?这院子是谁的,这廊下的竹帘,这满院子的木芙蓉,这一条碧茵茵的江
娘……
爹……
小舅舅在灯下批折子……
大表哥宽慰她……
太子表哥红着一双耳朵,把手帕往她手里塞……
江南,扶罗……
那些都是真的么?还是是一场大梦,而眼前这个院子,才是她醒了以后该在的地方?
她又是怎么到这里来的?
她记起来了,记起了山洪,记起了掌心里的刀,记起了被水卷走之前那一下失重。
她想起来了,便明白了。她坠了崖,她把什么都忘了。她在一个南诏的寨子里醒来,她和一个素不相识的苗家少年拜了堂。
缘来他人说的与自身感受到的相差竟如此大,只想起零星半点,听摇光说起时总觉得不大真切。
想起后竟是如此惆怅。
这时,竟有童声传来。
“昔者庄周梦为胡蝶,栩栩然胡蝶也。自喻适志与!不知周也。俄然觉,则蘧蘧然周也。不知周之梦为胡蝶与,胡蝶之梦为周与……”
谢昭看见了小小的自己,坐在书案前专心致志阅览着手中书籍。
不等她再看,吹来一阵微风,眼前景象不见,谢昭缓缓醒来。她撑起身子,在廊下坐正,唇角牵动了一下,似笑非笑,化出一声哂然。
她把书捡起来,拍了拍上头的尘,放回膝上。
这时,院门外头响起一阵脚步声。
抬首只见阿霁海的脚步又快又急,三步并作两步奔到廊下,连一声“阿妹”都等不及唤完,便朝她扑了过来。
“阿妹——”
他把脸埋进她的颈窝,两条手臂环得死紧,像是生怕她下一刻便要不见。谢昭被扑得往后仰了一仰,一只手不自觉地抬起来,轻轻扶住了他的背。少年温热的身子在她怀里絮絮地动着,一刻也不肯安分,嘴上抱怨起来,声音闷在她颈窝里,委委屈屈的,“阿妹,你不知道,外头那些人有多烦。”
谢昭任由他整个人挂在自己身上。他手臂环着她的腰,脸埋在她的颈窝里,鼻息一下一下地扑在她颈侧那片皮肤上。她手上原本还捏着那卷书,此刻书页抵在他的肩头,被压得皱了边。
她的手指落在他的背上,隔着一层薄薄的衣裳,能摸到那下面一节一节的脊骨。
“阿妹?”
阿霁海的声音从她颈窝里闷闷地透出来。半晌没听见她应声,他便抬起头来,支起脸看她。
他离得那样近,近得她能看清他鼻尖上极细的绒毛。安安静静的望着她,她看惯了刀锋的双眸此刻却不知该往哪里落下去。
“你怎么了?”少年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我方才说了好些话,你一句都没应。”
他把手放下来,眉心微蹙,“你脸色不好,是不是晒着了?”
“没有。”谢昭开了口,“我方才在想事。”
“你说什么了?再说一遍。”
阿霁海听她终于应了,脸上那点愁立时散了大半,把身子又往她这边靠了靠。
“我说外头那些人烦。一屋子人,一个说东,一个说西,绕来绕去,绕了一下午,也没绕出个所以然来。”
他抱怨着,说得极快,像是有好一肚子的话憋了一路,“阿妹,他们坐在那儿,说的话都挺好听。可我心里头明白,他们各人想着各人的。我想着,这些事怎么就不能离我们远远的。”
谢昭没有打断他,听他说完,才伸手替他把散到颊边的一缕头发拨到耳后。这个动作她做惯了,一边在心里头问自己。她方才想的那些,是不是都不能叫他知道了?她如今想起来的这些,能不能说?说了,他会不会——
她想到“会不会”这三个字,便停住,不再往下想。
“我不想有事情来扰我们。”阿霁海滑坐在她膝边,把脑袋搁在她的腿上,仰起脸来看她,“你说,这能行么?”
“阿霁。”她伸手,把他的脸拨正了些。
“嗯。”
“外头的事,扰不扰得着我们,不在他们。”
“不在他们,在哪里?”阿霁海问。
谢昭想了一想,她走过去许多年的日子,见过许多人,许多事。有的从容,有的狼狈,有的赢,有的输。到头来,那些东西,争的到底是什么?
“人心这东西,在你自己心里头。外头再乱,你心里若定了,外头便扰不到你。”
阿霁海眨了眨眼,像是还没咂摸出这话里的滋味。
谢昭接着道,“你我如今坐在一处,他们说得再多,争得再凶,争得到这儿来么?”
“能。”阿霁海答得倒快,眼睛都不曾眨一下。
谢昭噎了一噎,被这一句顶得哭笑不得,心下反倒松快了。
“他们若真打进来,这院子怕也保不住。”阿霁海老实道,“我方才在鼓楼上,想的就是这个。他们说来说去,说那些个地方。我听着,便不由得想——若真让他们打进来,我们的院子,我们那块地,我们那些……”
他说着,声音低了下去,末了把脸埋回她膝间,像是这样便能将那句没说完的话一并藏起来,“我不想了……”
谢昭的手轻轻覆在他的发间,抚过去,“阿霁,你怕的是有一日,外头那些事会把我们拆开,是不是?”
少年的身子轻轻一僵,他没吭声,可那两只环着她腰的手臂,一下子紧了些。
他怕的从来就是这个,可这个怕,是从什么时候起冒起来的?许是更早的那个寻常日子,他从河里把她捞上来的那一刻起?
谢昭低下头去,凑到他耳畔。她鬓间还带着晨起簪上的花影,这一凑近,便有一点极淡的香落在他的耳廓上,轻轻的,一触即散。
“心在一起,如何都不会分开。”
少年猛地抬起头来,眼睫颤了颤,“你说什么?”
他分明听见了,却还是问了。仿佛这一句,非得她再说一遍,才作得了数。才敢信,才敢把它揣进自己心里去。
“我说——”谢昭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心若在一处,隔着山,隔着水,隔着多少土地,都拆不开。若是心不在一处,便是坐在一处,也是各走各的。”
“阿霁,他们能抢走我心里的你么?”
阿霁海张了张嘴,半晌没说出话来。
谢昭把他的手从自己腰上拿下来,握在掌心里,就那么看着他。
“你说。”
“不能。”阿霁海答完了,才发觉自己这一声答得极轻。定定瞧了她好一会儿,忽然把脸凑过去,凑到她面前。
“阿妹。”
“嗯。”
“你今日……”
他停了停,才轻声开口,“你今日说话,似乎与往日不同了。”
“哪里不一样?”
少年那张脸被晒得暖融融的,长长的睫毛一下一下地扫在她掌心边上,痒得她掌心微微蜷了蜷,“我说不上来。”
“那你再想想。”谢昭道,“想好了,再说给我听。”
阿霁海望着她,那双眼睛慢慢地转过来,像要从她脸上找出点什么东西。可找了半天,找出的还是一张他认得的,日日都见的脸。
他便摇了摇头,把脸又埋回她膝间,闷闷地道了声,“不找了。”
谢昭应了一声,把手搁在他发间,一下一下地,慢慢地抚。
日头从院墙那头斜斜地落下来,落在她膝上,落在他背上,落在两个人叠在一处的影子上。风过的时候,木芙蓉轻摇,把一地的影也牵着晃了一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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