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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谁在暗处     布 ...

  •   布朗克斯的诺瓦生命科技大楼从外面看像一栋普通的制药公司办公楼。玻璃幕墙,修剪整齐的草坪,停车场里停着十几辆员工的私家车。凌晨四点,整栋楼只有顶层的几扇窗户还亮着灯。

      彼得的蜘蛛感应在他离建筑物还有三百米的时候就开始响了。

      不是那种尖锐的危险预警,而是一种持续的低频嗡鸣,像是有人在他后脑勺放了一台不断震动的手机。这种频率他以前遇到过——不是直接的致命威胁,而是“这里的一切都不对劲”。

      他在相邻的水塔顶上蹲下来。顶楼亮灯的窗户里,能看到几个人影在走动。其中一个是维克多·卡特——那个给他注射血清的白大褂,从仓库逃脱之后果然回到了这里。另外两个是穿黑色战术背心的雇佣兵,肩膀上的臂章绣着一只嵌合体生物——狮头、羊身、蛇尾。

      奇美拉。

      第三个人坐在办公室最里面的皮椅上,背对着窗户,只能看到一个后脑勺。灰白头发,肩膀略宽,坐姿带着一种属于老派权力阶层的松弛。

      安东尼·德雷克。

      彼得在面罩下面无声地吐出一口气。他不打算从正门突破。十二个雇佣兵、军用级安保系统、再加上一个至今潜伏在暗处的变色龙——正面硬闯的代价可能是他付不起的。

      他从水塔边缘无声地弹射出去,在诺瓦大楼西侧的玻璃幕墙上找到了维修通道的入口。一道通风百叶窗,被锈蚀的螺丝固定着,螺丝的十字纹已经磨平了,普通的螺丝刀拧不开。但彼得的指尖能直接嵌进螺纹里——他的指力在最近两个月又增强了,他自己也没完全搞清楚是为什么。百叶窗被无声地卸下来,他像一条蛇一样滑进了通风井。

      走廊里很安静。不是正常的安静——是那种被人为清场的安静。凌晨四点的办公楼不应该有这么多人加班,但走廊里的灯全亮着,每一扇门都关得严丝合缝,地板上有刚拖过的水痕。彼得的脚步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在天花板上爬行,指尖和脚尖交替移动,速度比普通人行走更快。

      他先找到了卡特。

      维克多·卡特正在三楼的一间实验室里,背对着门口,低头操作一台基因测序仪。屏幕上的碱基序列以令人眼花缭乱的速度滚动着,旁边开着一个窗口,显示着一组三维蛋白质结构模型。彼得的蜘蛛感应在看到他背影的瞬间微微跳了一下,然后归于平静——这个人本身没有战斗力,不值得预警。

      他从天花板上无声地降落,在卡特转身之前捂住了他的嘴。

      “嘘。”彼得的声音在面罩下面压得极低,“你上次给我注射血清的时候,我们聊得很不愉快。但我现在心情不算太差。我问你答。明白就眨两下眼。”

      卡特眨了两次,眼球几乎要从眼眶里凸出来。他的白大褂口袋里插着三支笔,胸牌上的照片比现在年轻至少五岁,头发还没开始秃。彼得松开他嘴巴上的手。

      “德雷克在哪?”彼得问。

      “……六楼。他的私人办公室。你不可能进去——他有——”

      “有什么?”

      “他有你的血清样本。他从仓库里回收了我打碎的那支注射器。他在尝试合成一种专门针对你神经系统的毒素。”卡特说话的时候牙齿在打颤,但不是在说谎——彼得看得出来,这个人的恐惧是真实的,但他的恐惧和愧疚无关,只和害怕被伤害有关。

      “变色龙在哪?”彼得又问。

      卡特的脸瞬间变得毫无血色。“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他说他今晚会来汇报,但没告诉我具体时间。德雷克不让他用任何固定的通讯方式,每次见面都是他主动联系我们。我发誓——”

      “第三个问题。”彼得蹲下来,和瘫坐在地上的卡特平视,“我听说你们在圣约瑟夫医院拿了一样东西——一把持针器,上面沾着我的血。那把持针器现在在哪?”

      卡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实验室尽头的一个不锈钢冷藏柜。

      彼得走过去拉开柜门。冷气扑面而来,冷藏柜里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几十个带标签的试管架,每个管子里都装着颜色各异的液体。最上面一层单独放着一个无菌容器——透明塑料盒,里面躺着一把不锈钢持针器,针尖上还残留着一小片暗褐色的痕迹。

      那是莉娜缝合他肩膀时用的那把。她以为是自己弄丢的。她为这把持针器在器械清单上划了赔偿项目,自己垫付了钱,从没对任何人抱怨过。

      彼得的后槽牙咬得很紧。

      他把持针器从容器里取出来,装进了战衣的储物袋。

      反手把人打晕,锁进冷藏柜,再把冷藏柜开关关上,

      他走出实验室的时候,蜘蛛感应猛地炸了一下。

      不是持续的低鸣——是炸裂。是那种只有子弹离后脑不到半秒时才会触发的、尖锐到刺穿耳膜的爆鸣。

      他向左偏头。子弹擦着他右耳上方不到两毫米的位置飞过去,钉进了走廊的墙壁里。墙灰四溅,火药味在密闭空间里弥漫开来。

      走廊尽头的阴影里站着一个身影。不是雇佣兵——雇佣兵不会站在那等,他们会在第一枪未中之后立刻补第二枪。这个人不。他靠在墙上,仿佛刚才那一枪只是打个招呼。

      “你好,蜘蛛侠。”变色龙说。他此刻用的是彼得自己的声音。

      他的外形也是彼得的。同样的身高,同样的体型,同样的红蓝战衣,甚至连站立时重心微微偏向右脚的习惯都一模一样。唯一不同的是眼睛——面罩眼部的白色镜片下面,那双眼睛不是彼得的琥珀棕,而是一种毫无温度的灰蓝色,像是被冻过的湖水。

      “上次在神盾局的数据库,你打碎了我的颧骨,”变色龙说,用彼得的脸露出一个彼得永远不会露出的笑容,“我花了很长时间学你。你走路的节奏、你说话的音节、你在战斗中先迈哪条腿。知道吗?你最有趣的习惯是——你每次救人之后都会在原地停至少三秒钟,确认对方安全。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彼得没有回答。他在计算走廊的宽度、距离、以及变身龙身后那扇窗户到地面的高度。

      “意味着我可以利用那三秒,”变色龙从墙边走下来,动作和彼得一模一样——蜘蛛侠特有的、带着弹性的步伐,“变成你被救的那个人,然后在那三秒里,把刀插进你的脖子。”

      彼得出手了。

      他没有用蛛丝——蛛丝太慢,而且面对一个能完美模仿自己动作的对手,蛛丝的弧线轨迹反而是最好预判的。他选择近身。

      两个蜘蛛侠在狭窄的走廊里撞在一起。拳、肘、膝——变色龙不仅模仿了他的外形,还模仿了他的战斗节奏。彼得往右出拳,变色龙也往右出拳,两个拳头在半空对撞,骨头碰骨头的声响在走廊里回荡。他的预判被对手预判了。

      但变色龙忽略了一个变量。

      彼得在第五次被预判动作之后,突然改变了自己的习惯。他把重心从右腿移到左腿——左腿,那条六个小时前刚做过手术、股动脉针孔还没完全愈合、神经功能只恢复了八成的腿。他在这一步上重心的时候大腿的缝线被扯开了一针,疼痛像一把细长的刀从大腿一直刺到腰椎。

      但他成功骗过了变色龙。变色龙的预判仍然基于“蜘蛛侠会把重心放在健腿上”这个逻辑——所以他预判彼得会往右移动。但彼得往左。右拳从变色龙预判的轨道上偏离了十五度,拳锋穿过他的防守空隙,结结实实地打在他的下巴上。

      变色龙飞了出去,撞碎了走廊尽头的窗户。玻璃碎片和凌晨的冷风一起灌进来。

      彼得没有任何犹豫,跟着从窗户跳了出去。两个身影——一个红蓝相间,一个同样红蓝相间但正在往下坠落——在布朗克斯凌晨四点半的天空中划出两条交缠的弧线。

      变色龙在半空中抓住了楼体外墙的一个突出物,翻身上了天台。彼得紧随其后,落在天台另一侧,左腿着地时股动脉上的伤口扯得更大了,他能感觉到温热的血正在顺着大腿内侧往下淌。他没低头看。

      天台很大。布鲁克林方向的天际线已经开始泛白,曼哈顿的灯火在更远处闪烁如一片正在冷却的余烬。变色龙站在天台边缘,脸上被玻璃碎片划破的位置开始渗血,血液在他脸上流淌的轨迹让那张和彼得一模一样的脸看起来像一幅正在融化的蜡像。

      “你觉得你赢了?”变色龙的声音终于变回了他自己的——低沉的、斯拉夫口音的、每一个音节都带着冷意的声音,“你只是打中了我一拳。而我在你的安全屋里待了整整两天。”

      彼得僵住了。他的蜘蛛感应没有响——因为变色龙此刻没有攻击意图,他说出这句话本身就是攻击。

      “雷的安全屋,”变色龙擦了一下脸上的血,手背上全是红色,“你以为米歇尔找到的那个地方真的是完全干净的?她太年轻,雷太信任自己的网络。而德雷克在你们发现之前,就已经让我渗透进去了。不是作为雇佣兵——是作为‘朋友’。”

      彼得的大脑在飞速回溯过去两天的所有细节。米歇尔说她调查了德雷克三周,雷说他在暗网里发现了被售卖的报告,然后——然后是谁把安全屋的地址告诉他们的?是雷自己。雷是可靠的吗?是的。雷没有问题。

      但雷的安全屋里,这两天来过谁?

      “你没见过我,”变色龙说,他的脸开始从彼得的模样慢慢变回他本来的面貌——颧骨凹陷、嘴唇薄而苍白、发际线后退、鼻梁上有一道横着的旧疤。“我变成雷的通讯联络人。两天前的下午,你在医疗室里做手术的时候,我走进安全屋,和米歇尔说了两句话,拿了雷的备用服务器密钥,然后离开。没人怀疑。因为那个联络人本来就该来拿密钥。”

      “密钥能给你什么?”彼得问。他需要时间。他的左腿正在失血,蜘蛛感应没有恢复——血清残留加上体力的透支让他最重要的预警系统此刻是静默的。

      “密钥能给我的不是数据,”变色龙说,“是地址。安全屋的精确坐标。包括——你们把那个护士藏在哪个房间。”

      蜘蛛感应终于响了。但这一次,它响得比变色龙的动作慢。变色龙从天台边缘跳下去的前一秒,扔了一句话在风里:“德雷克不需要我杀掉你。他只需要你不在的时候,你的安全屋里没有蜘蛛侠。”

      彼得冲到天台边缘往下看。变色龙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那是一种不属于蜘蛛侠的消失方式——不是荡走了,不是跳下去,而是某种伪装,某种让视觉系统完全无法捕捉的环境融合,像一滴水融进了更大的水体里。

      他转身往天台的另一个方向跑。左腿每着地一次,股动脉的针孔就在伤口敷料下往外挤一波血。他用手腕的蛛丝发射器射出一道丝缠住对面的水塔,准备荡出楼体范围。

      然后他听见了一声闷响。

      从楼顶传来。不是枪声——是□□撞在水泥上的声音。

      彼得往上一跃,在六楼办公室的窗外停住了。玻璃幕墙从里面被撞出了一个裂口,裂纹像蜘蛛网一样铺开。透过裂纹,他看见德雷克的皮椅倒在地上,办公室里一片狼藉——文件散落,显示屏碎了一台,墙上的奇美拉标志歪了半截。

      一个人站在办公室正中间,背对着窗户,脚边躺着两个被制服的雇佣兵。不是米歇尔。这个人身形比米歇尔高,肩膀更宽,穿着一件没有任何标识的深灰色连帽衫,兜帽拉得很低。

      那人转过身。

      彼得看见了兜帽下的一张脸——一张他认识的脸。一张不可能出现在这里、却偏偏出现了的脸。

      莉娜·阿卜杜勒站在安东尼·德雷克的办公室里,手里握着一把不知从哪里缴获的□□,指节上沾着新鲜的血迹,分不清是别人的还是她自己的。她额头上的创可贴还在,但旁边多了一道新的擦伤,灰绿色T恤的左侧下摆被撕开了一条口子,露出腰侧一截皮肤和上面正在渗血的划痕。

      她的棕色眼睛隔着破碎的玻璃,和他四目相对。

      彼得落在外墙上,手指吸附着玻璃幕墙的金属框架。他们的脸之间只隔着一层布满裂纹的玻璃,裂纹把他眼里的她割成了很多个碎块,每一块里都是同一个表情——不是害怕,不是求助,而是愤怒。是一种被点燃的、安静的、极其危险的愤怒。

      她用沾着血的手指在破碎的玻璃上写了一行字。字是反的,但彼得读得懂。她写的是:“德雷克不在。有陷阱。”

      彼得明白了。变色龙刚才在天台上说的话是骗他的。变色龙没有渗透安全屋,他只是在拖延时间,让真正的陷阱在另一个地方完成。而莉娜——本该在安全屋里等着他回去的莉娜——不知用什么方式发现了蛛丝马迹,跟踪到了这里,从另一个入口比他更早潜入,反过来找到了变色龙还没来得及离开的办公室。

      她来救人。不是等着被救。她是来救他的。

      彼得把面罩往上掀起一点,对她做了一个口型:“退后。”

      莉娜往后退了三步。彼得一拳砸碎了已经布满裂纹的玻璃,碎片像一场微型暴雨落在德雷克的高级地毯上。他翻进办公室,单膝落地,左腿着地的时候终于承受不住,整个人往前栽了半步。莉娜伸出手,不是扶他,而是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力道大得不像一个刚刚经历了两天两夜被绑架和潜行的人。

      “你的腿在流血,又流血了。”她说,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咬得很紧。

      “缝线扯开了一针。”

      “就应该睡四个小时。”

      “三个小时四十二分钟。差十八分钟。”

      她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办公室外面走廊里响起了脚步声——至少三个人,军用靴踩在大理石地板上的声音,整齐而快速。彼得的蜘蛛感应此刻像是一个坏掉的警报器,在他脑子里忽明忽暗地闪烁,时有时无。他勉强站起来,挡在她面前。

      “我本来想等事情结束再跟你算账,”莉娜站在他侧后方,声音很轻,“但现在看起来事情还没结束。计划是什么?”

      “计划是你告诉我你怎么从安全屋跑到这里来的。”

      “先解决外面的三个,我再告诉你。”

      彼得忍不住在面罩下面笑了一下。不是时候,但他没忍住。

      “外面三个人,”他压低声音,“左腿的状态支持不了太多闪避,我的蜘蛛感应现在是半失灵状态。我可以在他们开门的瞬间用蛛网封住第一个人的枪口,但剩下两个可能需要你在侧面牵制——”

      “不需要。”莉娜说。

      她从背后的腰带上取下一个东西——彼得认出来,那是米歇尔的装备之一,一个小型电磁脉冲发生器,用来瘫痪电子门锁的。但莉娜拿着它的方式完全不像是第一次用。她已经激活了它。

      “你刚才说德雷克不在,有陷阱。”彼得说。

      “对。”

      “陷阱在哪?”

      “整个六楼都是。德雷克把办公室布置成了监控中心——他把所有实验数据实时传输到云端,然后在这里放了感应地雷。只要有人在走廊里跑动,地雷就会触发。”莉娜抬头看着他,“你不会跑。你在天花板上走。但外面那三个人不知道。”

      彼得看着她的眼睛。三秒钟的沉默之后,他从办公室门口的天花板上无声地爬出去,倒挂在走廊顶端的金属框架上。下面,三个雇佣兵正从走廊另一端接近,枪口压低,战术步伐标准,正在搜索办公室的入口。

      彼得从天花板上射出一道蛛丝,粘住了走廊尽头的感应地雷触发面板。然后他松开手,蛛丝猛地绷紧,像一根被拨动的琴弦。触发面板上的红色指示灯闪了一下。三个雇佣兵在那一刻全部停住了脚步——他们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但已经来不及了。

      走廊两侧隐藏在墙壁里的微型感应地雷同时引爆。爆炸规模不大——不是杀伤性地雷,而是震荡型,用来炸伤入侵者的腿和脚踝。三个雇佣兵被冲击波掀翻在地,枪掉了,耳膜大概也受了伤。彼得的身体在爆炸的瞬间从天花板上翻下来,蛛丝封住了离他最近的那把枪,一脚踢开了第二把,第三把被莉娜从办公室里扔出来的玻璃碎片击中了枪管——她的精准度让彼得在战斗中的间隙多看了她一眼。

      六楼安静下来。

      彼得靠在墙上,左腿几乎已经不能承重。莉娜走到他面前,低头看了一眼他大腿上的伤口——血已经渗透了裤管,顺着流在地上。

      “你开车了吗?”他问。

      “没有。我骑了一辆摩托车。”

      “……谁的摩托车?”

      “德雷克的。地下车库停着至少七辆。我挑了一辆看起来最快的,把点火器拔出来重新接了线路。”她说这些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和凌晨三点在急诊室里填写病历时的表情一模一样。

      彼得盯着她看了很久。久到外面天开始亮,久到走廊尽头那三个雇佣兵的呻吟声都变弱了,久到他发现自己在笑,笑到肋骨骨裂的位置都在疼,但停不下来。

      “莉娜·阿卜杜勒,”他说,声音在面罩下面闷闷的,“你到底是什么人。”

      她走到他面前,把他没受伤的那条手臂搭在自己肩上,用和上次一模一样的动作架起了他的体重。她的个头只到他下巴,肩膀很窄,但她的重心压得很稳,像是搬运过无数比他还重的病人。

      “我是急诊科护士,”她说,搀着他一步步往楼梯间走,“这是我的工作。把活人从各种不该死的地方弄出来,带回安全的地方去。你是活人。不要死在楼道里。不要死在我面前。”

      彼得低头看着她的发顶,右肩感受到她肩膀传来的体温。

      “我不会死在你面前。”他说。

      “你最好不会。”她说,推开楼梯间的门,朝地下车库走去。外面,布鲁克林的第一缕晨光终于穿透云层,把整栋大楼的玻璃幕墙映成一片燃烧的金色。

      摩托车是黑色的。莉娜把他推到后座上,自己跨上去。发动引擎的时候她回头看后座,头发被风吹散,在晨光里像是被镀了一层铜色的光。她穿着一件被撕破的灰绿色T恤,脸上有擦伤,手指还在微微发抖,但她的眼睛没有任何犹豫。

      “抱紧我。”她说。

      彼得·帕克用还能动的那只手环住了她的腰。T恤的棉布很薄,他能感觉到在她呼吸时微微收紧的腹部,肋骨边缘随着每一次吸气扩张又收缩。她拧油门的动作很干脆,不像是第一次骑摩托车。排气管的轰鸣声在地下车库里回荡,像一头被吵醒的野兽在低吼。

      摩托车冲出地下车库,冲进晨光里。风灌进他们的衣服,把她的头发吹到他脸上,带着碘伏和烟尘和某种不知名的花香——可能是安全屋的洗手液。

      “现在可以说了吧。”他把下巴搁在她肩膀上,声音被风吹散了一半。

      “什么?”

      “你怎么从安全屋跑到这里来的?”

      “我醒了,”莉娜盯着前方的路,速度表在攀升,“你在厨房里给我留了块破蛋饼,旁边放了一张纸条,写‘我去布朗克斯办点事,很快回来’。你没有写几点回来。没有写去找谁。没有写危不危险。”

      “所以你就——”

      “所以我等了半小时。半小时之后我想——如果他回不来怎么办?”

      彼得沉默了。

      “你想过我回不来。”他说。

      “没有。”莉娜的声音在风中变得很硬,但那是一种玻璃在碎裂前最后一秒还在说“我没碎”的那种硬。“我没想过你回不来。我只是习惯做了最坏的预案。米歇尔说你去了诺瓦大楼,所以我拿了她桌子上那份楼体结构图,骑了摩托车过来。我本来想从地下车库直接进电梯,但我发现电梯的安保系统是独立的,需要虹膜识别。所以我爬了通风井。”

      “你爬了——那是二十层楼的通风井。”

      “十八层。诺瓦大楼没有二十层。”

      “莉娜。”

      “十八层的通风井,每层高度大约四米五。垂直落差大概八十米。我花了十七分钟。”

      彼得闭上眼睛,额头压在她的肩膀上。他能感觉到她肩胛骨的动作——她正在换挡,油门加大,摩托车在布鲁克林大桥的上桥口呼啸而过,曼哈顿的天际线在他们左前方铺开,被晨光染成一层一层的金和粉。

      “你疯了。”他说。

      “我没有疯。我的体力足够完成这次潜行,我对自己的运动能力有评估,我在大学时参加过两年攀岩社团,我的握力和上肢力量在同龄女性中处于前百分之十五的水平。”她的声音完全平静,像在报告一份病历。“而且我的血糖水平正常,心率虽然偏高但还在可控范围——”

      “莉娜。”

      “怎么?”

      “你刚从医院里被绑架出来不到四十八小时。你额头的伤口还没拆线。你几乎没吃任何东西,没怎么睡觉。你爬了十八层的通风井,潜入了满是雇佣兵的敌方总部,在办公室里制服了比我重二十公斤的武装人员——你哪里来的力气做这些?”

      她沉默了一会儿。摩托车减速,在桥上的一片观景平台上停住。远处,自由女神像在海面上被晨光照得发亮。发动机的声音落下去之后,只剩下风和海水拍打桥墩的声响,和两个人交错的呼吸。

      莉娜没有下车。她的手仍然握着车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你问过我,”她看着远处的海平线,“你问过我还在忍什么。我告诉过你,我解释不了。”

      “我记得。”

      “现在我解释得了了。”她转过身来看着他,棕色的眼睛在晨光里变成了一种近乎透明的琥珀色,里面有血丝,有疲惫,有过去四十八小时积攒的一切,但最底下那层——最深处那层——是一种他已经开始学会辨认的光。

      “我忍的是这个。”她说,“从你第一次走进急诊室开始,我就知道你是蜘蛛侠。不是因为你拙劣的谎言——是你的眼睛。你在凌晨三点拖着一个被匕首刺穿的肩膀走进来,额头上全是汗,但你的眼睛在看候诊区那个发高烧的小孩,在看那个建筑工人,在看轮椅上那个老人。你在疼的时候还在担心别人。”

      她的手指从车把上抬起来,按在他胸口。战衣还湿着,分不清是汗还是血。

      “你让我想起了我自己。”她说。

      “然后?”

      “然后你每天早上光着上半身煎培根,你在手术台上握我的手,你为了让我安全跑去跟人打架然后肋骨骨裂——”她的声音终于开始发抖,不是因为虚弱,是因为某个压了太久的东西开始从裂缝里溢出来,“你问我忍什么。我忍的是每一次都想碰你,但每一次都不知道规则允不允许的瞬间。”

      海浪声涌上来,盖住了所有多余的声响。

      彼得抬手,把面罩全部摘下来。晨光照在他脸上,他苍白的脸,裂开的嘴唇,熬夜后发青的眼圈,还有那双正在看她的、琥珀色的、虹膜边缘有一圈金光的眼睛。

      “没有规则,”他说,“从你第一次问我名字的时候就没有规则。”

      “有,”莉娜的声音沙哑但倔强,“你是病人。我是——”

      “你不是我的护士。你从来都不只是我的护士。”

      他抬起右手环住她的后颈。她的皮肤很烫,发根处的碎发被汗水濡湿了,贴在他的手指上。她的眼睛瞪大了一瞬间,然后慢慢合上。她的嘴唇在晨光里微微张开,下唇中间那道干裂的细纹还在,呼出的气息带着姜茶和牙膏的清淡味道。

      他没有立刻吻她。他停在她嘴唇前面不到一厘米的位置,近到能感觉到她唇上绒毛般细小的汗珠,近到每一次呼吸都会让他的下唇擦过她的上唇边缘。

      “莉娜。”

      “嗯。”她的声音已经不像自己的了。

      “这个行为是你说的那个‘回答’吗?”

      她的手从他胸口上移,沿着他的锁骨,他的脖子,他的下颌,最后停在他的脸侧。她的拇指擦过他嘴角那道自己咬出来的血痕,指腹的纹路在伤口上轻轻刮过去。

      “回答什么?”她问,但她的眼睛已经出卖了所有答案。

      “我在手术台上问你的——‘那你还在忍什么’。”

      她没有回答。她吻了他。

      不是额头,不是脸颊,不是他在医疗室里因为失血过多而几乎以为是幻觉的那种短暂触碰。是完整的、明确的、不再犹豫的吻。她嘴唇的触感很软,但吻的力道不轻,下唇压在他下唇上,带着一点轻微的压迫,像是终于确认了这个人是真实的、是活着的、是此刻就在她触手可及的地方。

      她的嘴唇离开他之后一秒,他又吻了回去。这次是他在确认。他的手从她后颈移到后背,把她整个人往前拉进怀里,腹部贴着她的脊椎,心跳撞着她的心跳。他的嘴唇比她的更粗糙,裂开的地方又渗了一点点血,但她没有推开他。她用牙齿轻轻咬了一下他的下唇,力道刚好够止住他的动作,让他退开一点,看着她。

      “你说得对,”她的眼睛离他只有几厘米,呼吸和他混在一起,“这确实不是病人和护士之间的行为。”

      “那是什么?”

      “不知道。你告诉我。”

      “同盟?”

      “比同盟多一点。”

      “搭档?”

      “比搭档也多一点。”

      “女朋友。”他说出这个词的时候喉结滚了一下。

      莉娜看着他。晨光完全升起来了,整个纽约在他们身后被照成金色。她额头的创可贴边缘翘起了一角,脸上还有德雷克办公室沾上的墙灰,手指上的血迹已经干了,变成一种暗褐色。

      “女朋友,”她重复了这个词,像是在测试它的重量,“急诊科护士莉娜·阿卜杜勒,和蜘蛛侠——彼得·帕克——之间,用这个词,你确定不是在给自己找麻烦?”

      “我每天都在给自己找麻烦,”彼得说,“你是我唯一不想躲的。”

      她闭了一下眼睛。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两道细微的阴影。再睁开的时候,她的表情变了——不是变温柔,而是变清晰。那种清晰让她看起来像是终于卸掉了什么重物,整个人的线条都柔和了一点点,只有一点点。

      “好。”她说。

      “好?”

      “好。”她又说了一遍,然后转过身去重新握住车把,“但是如果你再留一张纸条然后消失,我会骑着另一辆被偷的摩托车去追你。而且下一次我不会爬通风井——我会直接踹正门。”

      彼得把面罩重新套上,双手环住她的腰。这一次,他的手掌完全贴在她的腹部两侧,拇指刚好卡在她肋骨下方的凹陷处。她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没有说什么,只是发动了引擎。

      “我们现在去哪?”他在她耳边问。

      “安全屋。”莉娜拧下油门,摩托车从观景平台上重新驶入车流,“你需要重新缝合。而且要给我解释清楚为什么你的蜘蛛感应会失灵,以及你身体的蛛丝分泌腺为什么会在血清刺激下产生皮下蛛丝——这两个现象在医学上完全没有文献记录。”

      “你要把我的病史写进你那篇论文里吗?”

      “是的。”

      “匿名的吧?”

      “署名可以商量。”

      彼得在她背后笑了。笑声被风卷走,洒在布鲁克林大桥的钢索和晨光之间。

      他把下巴搁在她肩窝里,闭上眼睛。左腿还在流血,肋骨隐隐作痛,蜘蛛感应尚未完全恢复,他知道变色龙还在暗处,德雷克的下落不明,“奇美拉计划”的数据仍在云端某处等待被销毁。

      但这一刻,在晨光里,在纽约的桥上,在他怀里这个偷了敌人的摩托车、爬了十八层通风井、手里还沾着血迹的女人的背后——

      他觉得自己已经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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