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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夜访者     夜 ...

  •   夜更深,安全屋地下二层的走廊安静得能听见墙壁里水管的震动。

      彼得睁开眼的时候,监护仪显示他睡了三个小时四十二分钟。他先是看了一眼自己左腿上的敷料——没有新的渗血,肌肉的痉挛也基本停了,脚趾能动了,神经传导正在恢复。血清的残留效应正在从他体内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饥饿感——他的新陈代谢正在加速运转,消耗一切可以消耗的能量来修复昨晚受到的损伤。

      然后他看向房间角落的椅子。

      莉娜不在椅子上。

      他撑起上半身。医疗室的门虚掩着,走廊里有灯光透进来。他听见两个声音在远处压低着交谈——一个是莉娜,另一个是米歇尔。他的蜘蛛感应低低地嗡了一声,是那种“不重要但可以留意”的频率。

      他下床的动作很轻,赤脚踩在瓷砖上,从椅子背上抓起那件卫衣套上。左腿能承重了,虽然还有点麻,但已经可以正常走路。

      走廊尽头的休息区里,灰色沙发上坐着两个人。米歇尔背对着门口,她的小辫子在沙发背上搭成一排细密的黑色瀑布。莉娜坐在她对面,手里端着一杯茶——从马克杯的颜色看,应该是姜茶,雷的储备。白大褂换了,她穿的是安全屋里备用的黑色战术裤和一件灰绿色的长袖T恤,袖口卷到小臂中间,露出一截手腕上的红色勒痕。

      她额头的伤口已经被重新处理过了,贴了一片肉色的创可贴,脚上终于穿上了鞋子——一双看起来太大号的运动袜和一双拖鞋。

      是米歇尔先发现他的。“你的病人醒了。”

      莉娜转过头,目光从他脸上扫到脚踝,又扫回来。那个眼神彼得太熟悉了——在急诊室里她就是这样看病人的,从伤口位置到步态到脸色,三秒之内完成一次初步评估。

      “三个小时四十二分钟,”她说,“你答应我的是四个小时。”

      “差十八分钟。”

      “十八分钟也是差。”

      彼得乖巧地在沙发另一端坐下,和她们之间的距离保持在一个既不疏远也不亲密的刻度上。“我听见你们在聊天。”

      米歇尔看了莉娜一眼,那个眼神很微妙——像是在询问某种默契,又像是在确认什么。“我们在聊你。”她说。

      “好的方面还是坏的?”

      “坏的,”米歇尔毫无愧疚感地靠在沙发上,“阿卜杜勒小姐刚才问我,你每次受完伤都这样吗。我说比这更夸张的还有的是。然后她沉默了大概一分钟。”

      彼得看向莉娜。她没有否认,只是低头喝了一口姜茶。杯沿遮住了她下半张脸的表情,但她的指节在杯身上握得比平时紧。

      “米歇尔,”彼得转向黑衣女孩,决定暂时把话题从自己身上移开,“昨晚你出现得很及时。你怎么知道我去了那个仓库?”

      米歇尔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不是变严肃,而是变真实——之前那种玩世不恭的面具往下滑了一点,露出底下更年轻、也更疲惫的一张脸。

      “因为我跟踪了那个叫卡特的人——就是那个穿白大褂的家伙。他的真实名字是维克多·卡特,帝国州立大学的前分子生物学副教授,四年前因为进行未授权的人体基因编辑实验被开除,之后三年里没有任何公开活动。但两个月前他在布鲁克林注册了一家空壳生物科技公司,从黑市买了价值六位数的实验设备。”米歇尔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刀,刀尖在指尖转了一圈,又收回去,像是在做某种无意识的习惯动作。“我调查这家公司调查了三个星期。一开始我只是以为他们在做非法器官交易。直到我发现他们采购的单子上有‘蜘蛛丝蛋白分析仪’。”

      “你是做什么的?”莉娜问。她不是在质问,而是用那种急诊室分诊台的语气——快速、直接、不允许对方绕弯子。

      米歇尔顿了顿。她看莉娜的眼神里多了一点评估,像是在判断该给多少信息。

      “灰色产业,”她最终说,“倒卖情报、渗透安保系统、从坏人手里偷东西。一般偷珠宝或者加密数据,偶尔偷人。”

      “所以你昨晚去仓库不是来救他,”莉娜把茶杯放在茶几上,发出一声轻响,“你是来偷那个公司数据的。”

      “两件事可以同时做。”米歇尔耸肩,“而且我确实救了你们俩。你知道你的反应速度有多快吗?——在我说‘蜘蛛女’那句话之前,你已经用那把□□割断了椅子底部的束缚带,同时还在给我报药名。我在想,这个人如果学的东西不是护理而是别的什么,她可能是整个纽约最危险的人。”

      彼得以为莉娜会反驳这句话。但她没有。

      她只是把手腕上的袖子又往上卷了一寸,让手腕的勒痕露得更多一些。那道红色的痕迹在灯光下看起来像一只细窄的手镯——不是装饰,是昨天那个晚上的印记。

      “那个公司,”彼得把话题拉回来,“‘奇美拉计划’,是不是?”

      米歇尔的表情彻底沉下去了。“你从哪里知道这个名字的?”

      “昨晚那个白大褂,卡特,在给我注射第三针血清的时候提过一次。他说‘奇美拉终于有了匹配的载体’。我当时没多想——我用太多精力在忍痛上。”

      米歇尔靠进沙发深处,做了一个深呼吸。接下来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一个装了太久没打开的盒子里倒出来的。

      “奇美拉计划最初不是针对蜘蛛侠的。它的目标是一个叫哈里·奥斯本的人。”

      彼得全身的肌肉在那一刻全部绷紧。他感觉到自己的蜘蛛感应猛地炸了一下,然后迅速收敛,变成一种持续的低鸣,在后脑勺最深的位置嗡嗡作响。这个名字击中了他脊椎上最脆弱的一节——愧疚。哈里·奥斯本,他最好朋友的名字。也是他没能救回来的人。

      “奥斯本工业在诺曼·奥斯本去世后封存了一批生物实验数据,”米歇尔继续说,声音放得很轻,像是在陈述一个她并不想成为第一个说出的事实,“其中一部分涉及遗传性退行性疾病的基因治疗方案——本来是诺曼为他自己研发的。但那个方案的副作用催生了他……后来的精神分裂和暴力倾向。哈里在临死前把他父亲的全部研究资料交给了一个人销毁,但销毁没有彻底完成。有一批备份落入了第三方。”

      “谁?”彼得的声音很低。

      “一个叫安东尼·德雷克的人。前奥斯本工业的董事会成员,很早被诺曼踢出公司。他后来成立了独立实验室,继续诺曼未完成的基因嵌合研究——不只是治疗疾病,而是尝试把不同生物的特征嵌合到人类基因里。蜘蛛的再生能力,蜥蜴的断肢修复,电鳗的生物电。他管这个叫‘奇美拉计划’。”米歇尔的刀尖已经停了,她的手握着刀柄,指节泛白。“六个月前他开始收购所有和蜘蛛侠相关的生物样本——血液、组织、任何带有DNA残留的东西。他甚至从暗网买过一块你战斗后留在屋顶上的破损战衣碎片,上面有你的汗液和皮屑。但他最想得到的不是那个。”

      “是血液。”莉娜说。她的声音突然变冷了——不是恐惧的冷,而是愤怒的冷,是那种看透了某个不可原谅的事实之后骨子里渗出来的寒意。

      “是血液,”米歇尔说,“新鲜的、未被污染的、在离开身体后四十分钟内仍然保持生物活性的蜘蛛侠血液。所有现存的样本都是干燥的、氧化过的、或者被环境污染物破坏过的。德雷克需要一个活体,或者至少——”

      “一个接触过活体血液的人。”彼得说完这句话,转头看莉娜。

      莉娜正在看着自己的手指。那只手几个小时前还在他腿上的伤口里夹出蛛丝碎片,几个小时前还在缝合他皮肤的时候稳定如铁。此刻那只手在膝盖上握成一个拳头,每一个指节都白得像是用大理石雕出来的。

      “急诊室那天晚上,”她的声音很平,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咬过了才放出来的,“我缝合他的伤口。持针器沾了他的血。我忘了把持针器放进废弃器械的回收袋,而是顺手搁在了推车边上。大概十几分钟后保洁来清理,持针器已经不见了。”

      她抬起头,眼睛里没有泪,只有一种燃烧得很安静的愤怒。“我以为是我自己弄丢了。我还在器械清单上划了赔偿的项目。”

      “你没弄丢。”米歇尔说,“有人从你的处置室里偷走了那把持针器。那上面的血液样本虽然已经开始干燥,但足够德雷克确认彼得的DNA中含有他需要的嵌合序列。只是样本量太小,无法进行完整的基因组分析。所以他需要更多。”

      “所以他派人跟踪她。”彼得的声音从沙发另一端传来,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不只是跟踪,”米歇尔合上眼,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德雷克在三个月前从监狱里放出了一个人——那个在西伯利亚训练过、后来被尼克·弗瑞通缉的雇佣兵,代号‘变色龙’。他现在为德雷克工作。”

      彼得的血在那一刻凉了半截。

      变色龙。德米特里·斯梅尔佳科夫。他上一次和变色龙交手是在两年前,那个人差点成功冒充成他混入神盾局的数据库。变色龙的能力不在正面战斗,而在于渗透、伪装、获取信任——他最擅长的不是攻击你,而是变成你。

      “变色龙已经潜伏在圣约瑟夫医院里了,”米歇尔说,“具体是谁我还没有查清楚。但可以确定的是,从莉娜被‘奇美拉计划’盯上的那一刻起,变色龙就已经进入医院系统了。可能是清洁工、可能是住院部的某个医生、可能是——”

      “药房的夜班药剂师。”莉娜打断了她。

      两个人同时看向她。

      “过去三周里,药房的夜班药剂师换了一个人。原来的西格尔先生,说是请了三个月的病假。新来的那个人自我介绍叫艾德里安·莫尔,四十岁出头,说话带一点斯拉夫口音。他说他是从布朗克斯的一家医院转过来的。”莉娜的手指在膝盖上握得更紧了,指甲掐进了掌心。“有一次他来急诊室送药,问我值不值得加班到这么晚,说他以前在布朗克斯的医院见过太多护士被工作拖垮。他说话的时候眼神很友善。”

      她抬起眼,和彼得四目相对。那双眼睛里现在的情绪不是恐惧——是一个清醒地意识到自己曾经和危险面对面擦过、但在当时完全毫不知情的人,在事后回忆时产生的那种迟来的、冰冷的愤怒。

      “他夸过我缝合的手法。”莉娜说,声音像一块被冻住的生铁。

      沙发另一端,彼得站起来。不是出于愤怒,而是出于某种更深层的东西——一种动物性的、原始的保护本能,在他的大脑还没有形成任何决定之前,双腿已经先一步离开了沙发。他走到沙发之间的茶几前面,背对米歇尔,面对莉娜。

      他蹲下来,让自己的视线和坐着的莉娜平齐。

      “接下来你要待在安全屋,”他说,“直到我们抓住变色龙。你不能回医院,不能回公寓,不能去任何对方知道地址的地方。”

      莉娜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彼得很清楚那是什么意思——她在抗拒。一个在过去三年里独自面对急诊室所有混乱、从来不依赖任何人的女性,对“被保护”这个概念有着本能的抵触。

      但她的嘴唇只抿了三秒就松开了。

      “多久?”她问。

      “我不知道。也许几天,也许更长。”

      “我的排班——”

      “你的排班我会处理。”米歇尔从沙发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做出一个过于轻松的姿势,但她的眼睛并没有在笑,“雷已经做了一个莉娜·阿卜杜勒的‘病假申请’,附带医生证明——急性肺炎,建议休息两周。你们医院的人力资源系统在今天下午三点之前就会收到。”

      莉娜的表情变了一下,是那种想要生气但又不得不佩服的复杂表情。“你黑进了医院的系统?”

      “不是黑,是‘以管理员身份远程访问’。”米歇尔走向走廊,在路过彼得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她在仓库里的表现,让我想起一个人。”

      “谁?”

      “我母亲。”米歇尔说。然后她没有解释,直接走向了通讯室的方向,小辫子在走廊昏暗的光线里轻轻摆动。

      休息区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彼得还蹲在莉娜面前。他意识到这个姿势之后,想要站起来,但莉娜的手指拉住了他卫衣的领口边缘。力道不大,但极其突然——她大概自己也吓了一跳,因为她拉完之后立刻松了手,像是被衣领烫了一下。

      “你刚才站起来的时候,”她看着他卫衣领口的位置,没看他的眼睛,“左腿着地的时间比右腿短,步态有偏移。神经功能还没完全恢复。你不能现在就去找变色龙。”

      “我不是现在就去。”

      “你什么时候去?”

      “至少等我吃完一顿饭。”

      莉娜猛地抬起头,脸上的表情是那种“受伤的超级英雄还在开玩笑而这个笑话一点都不好笑”的难以置信。然后她看到彼得嘴角那个弧度——不是轻浮的笑,而是一种小心翼翼的、试图让她放松下来的尝试,就像凌晨在阁楼黑暗里他轻声叫她的名字。

      “你怎么还能笑,”她说,声音不是质问,而是疲惫和担心和某种她不肯命名的情绪全部绞在一起的产物,“你已经连续两天两夜没有好好休息,你的左腿今天刚缝合,你的右肩伤口裂开过两次,你的身体里还有四种不认识的血清在代谢,刚才米歇尔告诉你你最好朋友的遗物被恶人偷了、整个城市的罪犯都在找你的血、而我的医院里还藏着一个能变成任何人的杀手——”

      “莉娜。”

      “你能不能不要打断我,我在数你的问题——”

      “你的医院里藏着一个杀手,”彼得说,声音很轻,但她的语速被他按下了暂停键,“你的公寓被砸了,你被绑架了两次,你额头上的伤口比我身上的任何一个都新,你整晚没有睡觉——这些都不是你的问题,是我的问题。是我把你卷进来的。”

      莉娜松开了他的衣领。她的手指从他领口的棉布上滑下来,落在自己的膝盖上。沉默持续了几秒。

      “彼得·帕克,”她最后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事先在舌尖上排列过顺序,“我到急诊科工作的第一个晚上,接诊了一个被枪击的十四岁男孩。子弹穿透了他的肺动脉,他在我面前停止了心跳。我做了七分钟胸外按压,手没停过。最后他恢复心跳的时候,我的手腕已经肿了三天。第二天早上我交完班去洗手间吐了,不是因为血腥,不是因为压力,而是因为我在想——如果我的手停了哪怕一分钟,他就不在了。”

      她抬起眼睛。那双棕色的眼睛里有血丝,有疲惫,有过去二十四小时积攒的所有超出极限的东西,但最底下的那层,最深处的那层,是一种接近顽固的坚定。

      “你刚才说这些是你的问题,”她说,“但我在急诊室缝了你第一针的时候,我就已经是问题的一部分了。因为你当时不欠我任何解释,我也不需要你的解释来做出决定。”

      “什么决定?”

      “帮你。在任何一个你需要被帮的时刻,不管你是不是在凌晨三点走进我的急诊室,不管你是不是穿红蓝色的紧身衣,不管你的伤口是自己摔的还是被外星人打的。”她深吸一口气,然后说了一句让彼得心跳停了一拍的话,“你救了我两次。你觉得我需要救你多少次才能还清?”

      “你不用还——”

      “那你就别数。”她伸出手指,戳在他胸口的卫衣上,那个位置正下方是他的心脏。她的手指隔着棉布,压在他的胸骨上。“我不数你的,你也别数我的。我们都不数。”

      彼得低头看着戳在胸口的那根手指,看着手指后面那只手腕上红色的勒痕,看着勒痕往后延伸到灰绿色T恤的袖口,最后到她的脸。她的脸上现在有一种他从未在任何人身上看到过的东西——不是温柔,不是依赖,不是任何传统意义上“女孩看着男孩”时会流露的神情。

      是同盟。是一种刚签好的、还没干透的、带着墨水气味和体温的契约。

      他抬起手,握住了戳在自己胸口的那根手指。这一次他没有犹豫。

      “成交。”他说。

      莉娜没有抽回手指。她任由他握着,在这个距离,在这个光线昏暗的地下安全屋里,在这个两个人都不知道天亮后会发生什么的凌晨。

      “你刚才说你需要吃一顿饭,”她说,语气突然从同盟变成了急诊室护士长,“这个安全屋的冰箱里有什么?”

      彼得愣了一下。“我没看过。”

      “那现在去看。”

      “你需要什么?”

      “不是给我。给你。”莉娜站起来,顺手把他也拽起来——她拽他手腕的动作和搬运病人时的标准姿势一模一样,准确、有效、不拖泥带水。“你刚才站起来的时候左腿股四头肌的力量只有右侧的六成。你的身体在消耗肌肉来代谢血清残留。你要补充蛋白质,现在。”

      彼得被拽着往厨房走。他左腿确实还没完全恢复,被她拽着的身体微微向她那边倾斜,肩膀蹭过她的头顶,能闻到她头发里安全屋洗发水的味道——不是她之前用的那种。这让他想起一件事。

      “你的公寓,”他在她身后说,“里面的东西——衣服、书、你的论文——”

      “别想了。”

      “你的论文。关于超级人类的那篇。你说放在抽屉里的。”

      莉娜停下脚步,转过身。他差点撞上她——她和他的距离现在近到他的腹肌几乎贴着她的T恤。

      “那篇论文,”她说,“全名叫《超级人类生理机能异常的急诊处理策略——一个假设性临床框架》。三十八页,参考文献九十七篇。结论是:如果超级人类真的存在,目前的急诊医学体系无法单独处理他们的需求。”

      “你写对了一个没人信的东西。”

      “现在我有数据了。”

      彼得看着她。她嘴角那个弧度出现了——不是刚才在医疗室里被他逗笑的那种温暖的笑,而是一种更冷的、更锋利的弧度。是某个在黑暗中潜伏已久的人,突然发现黑暗本身就是自己最擅长使用的武器。

      “你的伤口愈合速度,”她说,开始数,手指在他胸口依次点过去,“你的基础体温、你的静息心率、你的疼痛阈值、你的代谢周期。今天凌晨你股动脉附近长出来的蛛丝。这些都是数据。等这件事结束,我要把那篇论文重写一遍。”

      彼得忍不住笑了。“你不需要在病人床前发誓写论文。”

      “你不是病人了,”莉娜转身推开厨房的门,“你的线已经拆了。”

      厨房的冰箱门被拉开,冷白色的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棱角分明。彼得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她翻找鸡蛋和牛奶的动作——她的每一个动作都干净利落,打开冰箱门、弯腰、拿东西、转身,全程没有多余动作,像在手术室里准备器械。

      “四个鸡蛋,”她头也不回地宣布,“全脂牛奶。雷还囤了蛋白粉。你吃不吃蛋白粉?”

      “……不吃。”彼得皱眉。

      “今天你吃。”她从橱柜里翻出一个搅拌碗,动作像拿起一把手术刀,“你想要蓝莓味还是巧克力味?”

      “蓝莓。”

      她把搅拌碗放在料理台上,拿起鸡蛋在碗沿敲了一下,单手掰开。蛋清和蛋黄完美地落入碗中,没有碎壳。第二个鸡蛋同样干脆。她的手腕在打蛋的时候转动的角度恰到好处——他忽然意识到,她单手打蛋的手法和她在手术台上用持针器的手法是同源的。稳定、精确、从不多用一克力气。

      她倒牛奶的时候用的是量杯,蛋白粉过秤。她给这个凌晨三点的煎蛋饼称了份量。

      “你做什么都这样吗?”彼得问。

      “哪样?”

      “精确。”

      “精确是可控的,”她把搅拌碗里的蛋液倒进平底锅,锅里发出滋滋的声响,黄油融化的香气弥漫开来,“不像某些人的心跳。”

      彼得低头笑了一下,走进厨房,从她手里拿过锅铲。“我来翻面。你坐。”

      “你是伤者。”

      “你是今晚做了手术的人。而且你光着脚踩在厨房瓷砖上。”他低头看了一眼她脚上那双大号拖鞋,“上次我煎培根的时候,你还没醒。”

      莉娜没有和他争。她靠在橱柜边缘,抱着手臂看他翻蛋饼。他的手法没她精准——翻面的时候蛋饼边缘破了一点点,蛋白液从裂缝里渗出来,在锅里滋滋作响——但他哼歌,和上次一样,皇后乐队,调子还是不太准。

      “你总是哼同一首歌。”她说。

      “只会这一首。”

      “《压力之下》。”

      他转头看她,有一瞬间的意外。“你知道这首歌?”

      “纽约大学图书馆的地下自习室,凌晨两点,咖啡机旁边。我有个同学每次期末考前都放这首歌。”她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但无限接近,“她说这是全纽约压力最大的人该听的歌。”

      “她没说错。”

      蛋饼出锅。不是完美的,边缘略焦,翻面的时候破了相,但金黄色的表面泛着黄油的光泽,热气在冷白色的冰箱灯光里蒸腾成两缕细细的白色烟雾。彼得用锅铲把它切成两半,一半推到她的盘子里。

      “这是给你做的。”莉娜说。

      “你也在消耗。你额头缝了针,你从昨晚到现在没吃任何东西。你的代谢率虽然不如我,但也需要热量。”他把盘子推到她面前,声音很轻,“急诊科护士也不能只靠咖啡活着。”

      莉娜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里有被识破的不甘,有不服气,还有另外一种更深的东西——她没有说,但她拿起叉子,把一半蛋饼夹到自己面前,吃了一口。

      “破了。”她评价。

      “第一次翻面。”

      “及格。”

      厨房里很安静。冰箱的压缩机在低低地嗡鸣,安全屋上面某层,米歇尔大概在和雷争论什么事情——模糊的说话声透过天花板传来,听不清内容,但能听出两个人都还活着。

      莉娜吃完了她那半块蛋饼,把叉子放在盘子上,叉齿在陶瓷上碰出一声脆响。然后她说了一句让彼得半夜回想起来仍然觉得不可思议的话。

      “你的身体,”她说,语气仿佛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是我见过最好的。”

      彼得含在嘴里的蛋饼呛进了气管。

      他咳了大概半分钟。莉娜没有替他拍背,甚至没有站起来,只是静静地坐在对面看着他咳,那个弧度——嘴角那个微小的弧度——回到了她的嘴唇上,不是自嘲的,不是专业的,而是某种属于凌晨三点的、只给一个人看的狡黠。

      “你刚才是故意的。”彼得红着眼睛说。

      “作为护士,我有责任观察病人对突发性情绪刺激的生理反应。”她站起来,把空盘子放进水槽,在他面前放了第二块蛋白粉煎饼——她刚才趁他不注意又煎了一块,这一块是完整的,金黄色的,边缘没有焦。

      “你的生理反应很正常,”她说,然后转身朝休息区的沙发走去,“心跳过速,面部毛细血管扩张,食物误入气管引起反射性咳嗽——所有指标都在预期范围内。”

      彼得一个人坐在厨房的日光灯下,面前放着一块完美的煎蛋饼。

      他低头笑了。

      凌晨四点钟,安全屋地下二层的走廊尽头,休息区的灰色沙发上,莉娜蜷缩在沙发的角落里,终于睡着了。她睡觉的姿势和在阁楼时一模一样——膝盖蜷到胸口,后背弓成一个防御性的弧形,毯子裹得很紧,只露出脸和一只握着毯子边缘的手。

      他没有把她抱到床上去。不是因为不想——而是因为知道她会醒。从急诊科出来的人睡眠都很浅,任何外界的触碰都会触发职业性的警觉。他只是在沙发边上站了一会儿,确认她盖的毯子没有从肩膀上滑落。

      然后他走出去,轻手轻脚地关上休息区的门。

      走廊另一端,米歇尔从通讯室里探出头,冲他点了点头。

      “德雷克找到了,”她说,声音压到只有他能听见的程度,“他在布朗克斯有一栋私人实验室大楼,对外注册为‘诺瓦生命科技’。保安系统是军用级别的,外围有至少十二个雇佣兵驻守。变色龙今晚可能会回去汇报。”

      彼得活动了一下左腿。肌肉的反应恢复了八成以上,缝合的位置只有轻微的拉扯感。够用了。

      “帮我一个忙。”他说。

      “讲。”

      “在她醒来之前,不要让她知道我去哪儿了。”

      米歇尔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里有某种微妙的、不愿意被承认的敬意。“你知道她会生气吧。”

      “知道。”彼得套上头罩,声音从面罩下面传出来,和外面那个穿着红蓝战衣的超级英雄瞬间重合,却又比那个英雄多了一层不为人知的私心。“但她生气的时候,至少是安全的。”

      凌晨四点半,布鲁克林的天空开始泛起第一缕灰蓝色的光。

      蜘蛛侠从安全屋的楼顶弹射而出,在冷冽的晨风里划出一道细长的弧线,向北,向布朗克斯的方向荡去。他的影子落在无数还亮着灯的窗户上,像一滴被甩出去的墨水。

      身后,安全屋地下二层的灰色沙发上,莉娜翻了一个身。

      她没有醒。但她的手指松开了毯子的边缘,手掌摊开在沙发垫上,指节微微弯曲,不需要毯子提供的安全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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