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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容器     摩 ...

  •   摩托车在安全屋的卷帘门前停稳的时候,彼得的左腿已经几乎完全失去了知觉。不是因为血清——血清的残留效应早该过去了。是失血。他的战衣在大腿外侧的位置被血浸透,红蓝色的织物变成了近乎黑的暗紫色,血顺着脚踝淌进鞋子里,踩上地面的时候发出一种令人牙酸的黏腻声响。

      莉娜架着他的手臂把他从后座上拽下来。她的动作和上次在仓库时一模一样——肩膀塞进他腋下,重心下沉,用整个身体而非单纯的手臂力量扛起他的体重。但这一次她比上次更用力,手指攥着他手腕的力道大到彼得觉得自己的腕骨在咯吱作响。

      “你还能走吗。”她问。不是疑问句,是命令句。她在确认他的意识水平。

      “能。”彼得咬着牙说。

      “几根手指?”

      “什么?”

      “我问你我现在伸出几根手指。看我的手。”她把右手举到他眼前。

      “三根。”

      “好。暂时没有严重脑缺氧。但你的脸色已经接近休克前期的皮肤血管收缩表征。你现在开始不要说话,每说一句话都是在消耗血氧。”

      彼得闭上了嘴。

      安全屋地下二层的走廊里,米歇尔从通讯室冲出来的时候差点撞翻墙上挂着的灭火器。她显然整晚没睡,小辫子有几根散开了,黑色战术服外面套着一件明显不属于她的格子衬衫——大概是雷的。她看到莉娜架着彼得进来的第一秒,嘴巴张开想说什么,但被莉娜一个眼神制止了。

      “医疗室。现在。”莉娜说。

      米歇尔罕见地没有回嘴,转身推开医疗室的门,把检查床上的杂物全部扫到一边。莉娜把彼得放上检查床的动作和她在急诊室里处理任何一个危重病人时的标准流程一模一样——头部放平,下肢抬高十五度,腰带解开,衣物剪开。她拿起剪刀的手没有一丝犹豫,从彼得左腿战衣的破损处开始往上剪,一直剪到髋骨的位置,把整条裤管从缝合线上剥离下来。

      伤口暴露在医疗灯的冷光下。

      股动脉针孔周围的缝合线崩开了两针,剩下两针勉强拉着皮肉,但伤口边缘已经被淤血撑成了暗紫色。皮下组织里又开始出现白色的丝状物——新的蛛丝,比上一次更细更密,像一团被搅乱的蚕丝从伤口里挤出来,在空气中缓慢硬化。更糟的是,伤口周围皮肤的颜色正在从正常的苍白变成一种不正常的青灰色。

      “他的蜘蛛感应现在是什么状态?”莉娜没有抬头,这个问题是抛给米歇尔的。她已经戴上了外科手套,正用碘伏棉球清理伤口边缘,动作极快。

      “我不确定——彼得?”米歇尔走到检查床头,低头看他。

      彼得闭着眼睛,嘴唇的颜色几乎和脸一样白。“……时好时坏。现在安静了。”

      “安静了是好事还是坏事?”

      “坏的。安静了意味着它没在工作。”

      米歇尔的脸色变了。

      “他昨晚在诺瓦大楼被变色龙打中了一次——不是正面,是一个肘击打到后脑的位置。变色龙的战术手套上可能涂了什么东西。”

      莉娜一边说着,一边停下手上的动作。

      她的碘伏棉球悬在彼得大腿伤口的正上方,然后她慢慢直起腰,走到检查床头,用手指翻开彼得的眼睑,检查瞳孔反射。左眼正常。右眼正常。但她翻开他后脑头发的时候,在后枕部偏左的位置发现了一个极小的针孔,周围有轻微的灼伤痕迹,直径不超过三毫米。

      “变色龙的战术手套上装了微型注射器,”她说,声音冷得像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手术刀,“他给彼得注射了某种神经抑制剂——不对,不是单纯的抑制剂。这个位置是枕下神经丛,直接连通脊髓——”

      “会影响蜘蛛感应?”米歇尔插嘴。

      “蜘蛛感应的机制我还没完全搞清楚,但如果它是一种感觉神经的超常敏感,那它的传导路径大概率要经过脑干网状结构。枕下神经丛的化学阻断可以干扰网状激活系统——”她停顿了一秒,“他现在的蜘蛛感应不是失灵,是被强制关机了。”

      彼得在检查床上睁开眼睛,琥珀色的眼珠转向她。“你能修好吗。”

      他的语气不像是在问医生,而像是在问她——这个她,不是急诊科护士莉娜·阿卜杜勒,而是凌晨在布鲁克林大桥上吻了他又被他吻回去的女朋友。

      莉娜没有回答。她低下头,把自己额头贴在彼得额头上,停了大约三次呼吸的时间。这是一个完全没有医疗意义的动作——皮肤贴皮肤,温度传递温度,不需要任何医学训练也能做的动作。她做这个动作的时候,站在旁边的米歇尔悄悄移开了目光,假装对墙上的灭火器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我试试。”莉娜抬起头,声音恢复了她急诊室里的那种平稳,“但我需要雷帮我查一种东西——变色龙用的神经抑制剂可能不是普通药物。诺瓦大楼从奥斯本工业继承了一部分未公开的神经科学实验记录,如果变色龙是从那里拿到的东西,那我需要知道它的分子结构。”

      “雷已经在查了,”米歇尔说,掏出通讯器看了一眼,“他十分钟前发了一条消息,说他找到了德雷克云端数据库的部分备份——不是全部,但足够确认一件事。”

      “什么事?”彼得问。

      “德雷克真正想要的不是蜘蛛侠的血液样本。至少不全是。”米歇尔把通讯器的屏幕转向他们,上面是雷发来的一连串加密文本,已经被解密成了一段简洁的报告。米歇尔往下划了两页,念出了关键的一行。

      “奇美拉计划的最终目标不是提取超级人类基因,而是创造一种‘可注射的嵌合基因载体’——也就是把蜘蛛侠的再生能力封装进病毒载体里,注射到普通人体内,让普通人也能获得加速愈合的能力。”

      医疗室里沉默了大约五秒钟。

      “那不是挺好的吗?”彼得说,“如果他能把我的愈合能力用在医疗上——”

      “他试过了,”莉娜打断他。她没有看通讯器的屏幕,但她的大脑已经把米歇尔念出来的每一句话组装成了一个完整的病理学图景,“在动物实验阶段,所有接受注射的实验对象都出现了严重免疫排斥。因为你的细胞再生速度不是普通生物能承受的——你的代谢率是正常人的四到六倍,你的体温比常人高1.5度,你的身体是唯一能承载这种能力的容器。其他人注射之后,自身免疫系统会把快速分裂的细胞当成癌细胞来攻击。”

      米歇尔往下翻了一页,脸色变了。“她说得对。德雷克的实验记录显示,二十一只实验动物全部死于多器官衰竭。然后他转向了人类实验。”

      “他用了什么人?”彼得的声音沉下去。

      “流浪汉、非法移民、从黑市买来的无身份人员。第一期实验,六个人,全部死亡。第二期他换了配方,死亡人数减少到四个,但存活的两个出现了严重的基因畸变——其中一个失去了所有毛发,皮肤开始分泌类似蛛丝的蛋白质,在七十二小时内全身被自己分泌的蛛丝包裹窒息而死。另一个活了下来。”

      米歇尔把屏幕翻转过来给他们看。

      那是一张照片。一个中年男人的脸,皮肤苍白到透明,眼睛周围的毛细血管全部变成了蛛网状的灰色,瞳孔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金属光泽。他的脖子上布满了细密的白色纤维,从汗腺里长出来,像一层正在吞噬他的菌丝。

      “他活下来了,”莉娜低声重复,“但变成了这样。”

      “德雷克给他取了个名字,”米歇尔的声音很难保持平稳,“‘普罗米修斯一号’。德雷克认为自己不是在杀害实验对象——他是在为人类偷火。每死一个人,他就记录下排异反应的数据,调整嵌合序列,寻找能让普通人承受蜘蛛侠能力的配方。他在笔记里写道:‘蜘蛛侠不是答案,他是钥匙。’”

      彼得从检查床上坐起来。左腿的伤口因为这个动作又渗了一波血,敷料瞬间染红了一块,但他没有躺回去。他的眼睛盯着那张照片,盯着那个被自己分泌的蛛丝覆盖了半边脖子的中年男人。

      “那个人现在在哪?”他问。

      “德雷克的实验楼里。地下四层,封闭实验室。雷说他还在进行人体实验——最近一个月里他又从布朗克斯的街头带走了至少三个人。”

      “三个人。”彼得的声音很轻,但医疗室的日光灯在那一瞬间闪了一下。不是幻觉——米歇尔也看见了。电路跳闸的细微闪烁,像是整个安全屋的电力系统被什么干扰了。

      莉娜把手按在他胸口,掌心平贴在他的胸骨上。“不要现在。”

      “莉娜。”

      “你现在站起来,你的左腿股动脉缝合口会在步行超过二十米之后再次崩开。你的蜘蛛感应被化学阻断,你不知道敌人什么时候会从暗处攻击。你两条肋骨骨裂,右肩旧伤第三次撕裂,失血量我目测至少八百毫升——你这个状态去打德雷克,你是在送死。”

      “那就让他继续在地下室里折磨更多人?”

      “我没有说不管。”莉娜的声音没有提高,但她按在他胸口的手指收紧了一点,指节隔着战衣的织物陷入他的胸肌边缘,“我说不要现在。给我六个小时。让我把你腿上的伤口重新缝合好,把皮下蛛丝清理干净,等雷找到变色龙用的神经抑制剂成分,我试着让你的蜘蛛感应恢复。然后——”

      “然后我和你一起去。”

      彼得的动作停住了。

      “你什么?”

      “我说,然后我和你一起去。”莉娜把按在他胸口的手收回来,摘掉一只外科手套,用赤裸的手指——那些指尖上还有德雷克办公室里干涸的血迹——从检查床旁边的器械盘里拿起一把未拆封的手术刀。她没有拆开,只是握着它,像握着一支笔,或者一把钥匙。

      “德雷克的实验对象里有活人。活着的人需要被救出来。救出来之后,他们需要紧急医疗处理——他们体内可能有未代谢完的嵌合载体,可能正在发生免疫排斥,可能开始出现皮下蛛丝分泌。你一个人可以把他们从笼子里弄出来,但你不知道他们身体里正在发生什么。我知道。”

      “你不是战斗人员。”彼得说。

      “我知道我不是。”莉娜把手术刀放回器械盘,重新戴上手套,“但你刚才在桥上说的话是认真的吗?”

      彼得知道她在问什么。他坐在检查床上,后背靠着床头升起来的金属栏杆,左腿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肋骨随着呼吸隐隐作痛,后脑被化学阻断的位置像塞了一块铅。他看着她——她站在医疗灯的白光下,穿着被撕破的灰绿色T恤,额头上贴着创可贴,脚上还穿着那双从安全屋翻出来的大号拖鞋,手背上被束缚带勒出的红痕还没消。

      “是认真的。”他说。

      “那就不要让我再爬一次十八层的通风井去找你。”她把碘伏棉球重新按在他伤口上,力道比之前更轻,“让我跟你一起走正门。”

      米歇尔从通讯室门口走回来,把通讯器塞进战术背心的口袋里。“两个人都别争了。雷刚刚发了第二条消息——德雷克的实验室地下四层除了实验对象之外,还有一组定时销毁装置。如果他的安保系统被触发,所有实验数据和实验对象会在三十分钟内被高温焚化炉销毁。我们需要同时做两件事——彼得负责解除安保系统和制伏德雷克,莉娜负责在时限内把实验对象撤出来。你们两个缺一个,这事就做不成。”

      彼得看着米歇尔,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左腿上的伤口。“你有战术背心给她?”

      “有。”米歇尔说。

      “她有武器?”

      “她不需要我给她武器,”米歇尔的嘴角弯了一下,“她在德雷克办公室里徒手卸了一个雇佣兵的弹匣。你们这俩人在某些方面真是天生一对——都是平时看起来像普通市民,一旦被惹毛了就把对方的安保系统当积木拆。”

      莉娜没有理会这个评价。她已经在处理彼得腿上的伤口了——拆掉崩开的旧缝线,清理皮下的新蛛丝,重新进针。这一次她没有说“放松”,因为彼得的腹肌在她第一针刺入之前就已经放松了。不需要提醒。

      医疗室里安静了一会儿,只剩下止血钳碰托盘的声音和监护仪稳定的心跳声。

      “六个小时,”莉娜缝完第五针的时候说,“你需要吃一顿真正的饭,补充至少一升的电解质液体,然后睡三个小时——真正的睡眠,不是昏迷。这三个小时里我会把德雷克实验室地下四层的平面图记下来,和米歇尔做一个进入路线的时间表。三个小时之后我叫你。”

      “你也要睡。”彼得说。

      “我在沙发上睡。”

      “那是同一张沙发。”

      莉娜剪断缝线的手没有停,但她的耳朵边缘泛起了一层极淡的红。她把持针器放在托盘里,摘下手套,从冷藏柜里拿出一袋生理盐水挂在输液架上。

      “先把血容量补回来,”她说,把输液针扎进他手背的静脉,动作轻得几乎感觉不到,“然后再说沙发的事。”

      三个小时之后,安全屋地下二层的休息区。

      彼得睁开眼的时候,发现自己在沙发上。不是医疗室的检查床,是休息区那张灰色沙发。有人在他睡着的时候把他从医疗室挪到了这里——他身上盖着两条毯子,左腿的伤口重新包扎过,纱布裹得整整齐齐,胶带的角度和他自己在医疗室见过的一模一样。输液架被挪到了沙发旁边,生理盐水袋已经快滴完了。

      莉娜坐在沙发另一端的地板上,背靠茶几,腿上摊着一张打印出来的楼层平面图。她换了衣服——一套米歇尔帮她找的黑色战术服,尺码略小,上衣拉链只拉到了胸口下方,袖口卷到小臂中间。她的头发重新绑成了她在急诊室里的那种紧致发髻,但有几缕碎发从耳后落下来,垂在平面图上。她拿着一支铅笔在图上做标记——入口、通风管道、消防楼梯、地下四层焚化炉的控制面板位置。

      她没有发现他醒了。

      彼得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但他的视觉已经足够清晰,能看清她笔下那些细密而精确的标记。她在平面图的空白处用极小的字体写了一段东西——不是英语,是某种字母体系,看起来像阿拉伯文。她的母语,大概是。她只有在做最私人的笔记时才会用。

      她的左手在给平面图做标记,右手握着一杯已经冷掉的咖啡。她看起来很累——眼下的青色比昨晚更深了,嘴唇上那道干裂的细纹还没好,鼻子两侧有被戴了太久外科口罩压出来的淡红色痕迹。但她的眼睛没有累。那双眼睛在看楼层平面图的时候,是亮的。

      那种亮不是兴奋,不是战斗前的肾上腺素飙升。是一种专注——他已经看过很多次的专注。凌晨三点在处置室里缝合他的肩膀时,她在日光灯下就是这种眼神。在阁楼上给他的肋骨涂药膏时,她也是这种眼神。在仓库被绑在椅子上、额头流着血、对着米歇尔报出四种拮抗剂药名时,她在黑暗中也是这种眼神。

      这一刻,他承认了自己一直不想承认的事情。他爱上她,不是因为她是唯一一个不对蜘蛛侠大惊小怪的人。是因为她在任何情况下都不会停下来。

      “你应该多睡半小时。”莉娜没有抬头,但她知道他醒了。不是蜘蛛感应——是某种护士的职业本能,大概是从几百个病人的呼吸频率中训练出来的。

      “你睡了吗。”彼得问。

      “睡了一会儿。”

      “在沙发上?”

      “椅子上。”

      彼得用手臂撑着坐起来,毯子滑到腰际。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腿——重新缝合的伤口已经不渗血了,肌肉的肿胀也在消退,他的愈合能力在血清残留完全代谢之后正在加速恢复。“雷找到变色龙用的神经抑制剂成分了吗?”

      “找到了。一种改良的河豚毒素衍生物,专门作用于感觉神经末梢。半衰期大约十二小时,你现在体内的残留量应该已经降到初始剂量的百分之十以下。试试你的蜘蛛感应。”

      彼得闭上眼睛,把注意力集中在后脑勺。几秒钟之后,他感觉到了——那种细密的、轻微的嗡鸣回到了后脑勺底部,像一只被关掉的警报器正在重新接通电源。他能感觉到莉娜——不是危险信号,而是一种温和的、持续的、低频率的存在感,从她坐着的方向传来。那是他在阁楼第一夜就感觉到的频率,从来都不是警报,而是一种提醒,提醒自己她在身边。

      “在恢复,”他说,“还没有到百分之百,但能用。”

      “足够了。”莉娜站起来,把平面图卷起来插进战术背心的侧袋,然后从茶几上拿起一个东西递给他。是一块蛋白煎饼,和昨天凌晨她做的那种一模一样,没有破,边缘完美,金黄完整,用保鲜膜包得整整齐齐。

      “什么时候做的?”彼得接过来。

      “在你睡觉的时候。”

      “你根本没睡。”

      “我睡了一个小时二十分钟,”她拿起自己的战术背心穿上,拉上拉链,调整肩带,“对急诊科护士来说,一小时二十分钟的连续睡眠已经是很奢侈的东西了。把煎饼吃完,米歇尔在车库等我们。”

      彼得咬了一口煎饼。是蓝莓味的。她记得。

      车库里的车不是德雷克的摩托车,而是一辆灰色的福特厢式货车——雷的后勤储备,车身上印着一家已经倒闭的清洁公司的褪色标志。米歇尔坐在驾驶座上,两根手指在方向盘上敲着某种嘻哈节奏。她换了一身装备,黑色的战术服外面挂满了备用弹匣和小型装备,头发编成了更紧的辫子,全部塞进了衣领里。看到莉娜和彼得走进来,她吹了一声口哨。

      “医疗队准备好了?”

      莉娜没有回答这句话。她拉开货车后门,检查里面的急救设备——两个便携式急救箱、一个自动体外除颤器、三袋林格氏液、一整套静脉输液装置、以及六支肾上腺素的预充注射器。她逐一检查了每件设备的有效期,确认除颤器的电池是满的,然后把急救箱按照自己的使用习惯重新排列了一遍。整个过程花了不到三分钟。

      “她一直是这样吗?”米歇尔看着彼得。

      “从第一天认识她就是这样。”彼得套上头罩,把面罩拉到鼻梁以上,先咬了一口煎饼,然后把剩下的半块塞进战衣的储物袋里。

      “你真是捡了个不得了的。”米歇尔发动引擎。

      货车从布鲁克林海军造船厂的废墟里驶出来,穿过晨光里的工业区,向北行驶。布朗克斯的方向,诺瓦大楼的玻璃幕墙在远处反射着第一缕全亮的晨光。路上很安静,米歇尔没有放音乐,彼得在后座靠着车厢壁,莉娜坐在他对面,膝盖几乎碰到他的膝盖。

      “规则。”莉娜说。

      彼得抬头看她。

      “进入之后的三条规则。”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用手术刀刻出来的,“第一,如果你受伤到无法独立行动的程度,你告诉我,不要硬撑。我要的不是你死撑着打完然后倒在我够不到的地方。”

      “同意。”

      “第二,我负责实验对象。你给我尽可能多的时间,尽可能少的干扰。不管德雷克对你说什么,不要在他面前停下来——他想要你停下来,因为他需要时间让安保系统完成数据销毁。你的任务不是跟他吵架,是关掉焚化炉。”

      “同意。”

      “第三——”她顿了一下。嘴唇抿了半秒,然后松开。“第三,你跟我都要活着出来。活着出来之后,我要你回答我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出来之后再告诉你。”

      彼得看着她。战术背心把她的腰收得很紧,防弹板在她的胸口和后背撑出硬朗的直线,发髻盘得没有一丝碎发露出来。她的表情是急诊室里面对最严重创伤时才有的那种绝对的平静,但她的膝盖在轻微地往前靠。轻微到只有他的蜘蛛感应能捕捉到——膝盖骨轻轻碰上了他的膝盖骨,压力很轻,接触面只有不到两平方厘米。

      他往前挪了一下,让膝盖贴紧了。她也往前挪了一下。

      “成交。”他说。

      货车在布朗克斯的街道上拐了最后一个弯。诺瓦生命科技大楼的正门出现在视野里,晨光把玻璃幕墙映成了一面巨大的金色镜子,刺痛了每一个看着它的人的眼睛。

      车停了。米歇尔转过头,从驾驶座往后看,嘴唇上的银色唇环在晨光里闪了一下。

      “准备好了吗?”

      莉娜站起来,拉开货车侧门。外面的空气很冷,但她的脸被晨光照得很亮。她回头看彼得——不是紧张,不是害怕,而是一种安静的、同盟间的确认。然后她跳下车。

      彼得跟在她后面跳下去。左腿着地的时候伤口微微发酸,但缝合线没有崩开。他的蜘蛛感应已经完全恢复了——他能感觉到整栋大楼里的安保系统,像一张带电的蛛网在墙体内侧嗡嗡作响,能感觉到顶层某个房间里德雷克灰白头发的后脑勺,能感觉到地下深处的某个地方,有人在等待着被找到。

      他往前走了一步。莉娜和他并肩,步伐同步,呼吸同步。他们的影子在诺瓦大楼的玻璃幕墙上叠在一起,像一个比他们任何人都更大的、正在站起来的东西。

      然后他们一起走进了大楼的正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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