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他总是在晚上出现     纽 ...

  •   纽约的急诊室在凌晨三点到五点之间会进入一种奇怪的安静。该抢救的已经抢救完了,该收住院的已经送去了病房,候诊区剩下零星几个病人,或靠或躺,在塑料椅子里熬着漫漫长夜。

      莉娜·阿卜杜勒趁这个空档给自己冲了一杯速溶咖啡。休息室的咖啡机坏了两周还没修,她只能用热水壶烧水,把咖啡粉直接倒进杯子里搅。味道像焦炭,但足够让她撑到早上七点交班。

      今天是连续第五个夜班。护士长上周排班的时候露出一个抱歉的表情,说人手实在排不过来,问她能不能再顶一轮。她说好。她从入职第一天就没拒绝过加班,不是因为她有多热爱这份工作——急诊科没人会用“热爱”这个词——而是因为她需要钱。

      纽约大学的护理硕士学费不便宜,她的贷款还剩两年才能还清。东村那间跟别人合租的公寓月租一千二,室友养了三只猫,沙发被挠得面目全非,但胜在离医院近,步行十分钟。

      她端着咖啡走回护士站,路过三号处置室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门开着,里面已经被保洁清理过了,检查床上的床单换成了新的,消毒液的味道还没散尽。

      那个叫彼得的家伙是凌晨两点二十左右走的。她给他缝了四针,收费单上的诊断写的是“右肩外伤,原因待查”。她没写“原因待查”四个字,是值班的住院医师添上去的,一个叫帕特尔的三年级住院医,看到伤口的时候扶了扶眼镜,说:“这一看就是刀伤,按规定得报警。”

      莉娜说:“他自己摔的。”

      帕特尔看了她一眼:“摔的伤口是撕裂伤,边缘不规则。这是锐器伤,切口整齐,深度均匀。莉娜,你缝了这么多年,你分不清?”

      莉娜没回答。她把缝合记录填完,签了字,放进了病历夹里。

      帕特尔沉默了一会儿,把报警那张表格从病历夹里抽出来,撕成两半,扔进了碎纸机。“我没看见。”他说。

      莉娜冲他点了点头。帕特尔是个好医生,刚过实习期的年轻人,还没被系统磨平棱角,知道有些事比表格上的勾选框更重要。

      她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来急诊科三年,她缝过太多“不该出现”的伤口。凌晨两点独自来就诊的年轻男性,没有保险,现金支付,拒绝提供身份证件,伤口是干净的锐器伤,部位集中在后背、肋下这些自己很难够到的位置。他们统一的特征是沉默,问什么都不说,缝完了就走,像一群在夜晚出没又消失在夜晚的幽灵。

      有些是帮派成员,有些是无证移民,有些她猜不出身份。但“扭伤了肩膀”这种拙劣的谎话她还是第一次听到,因为说出这句话的人,眼神太干净了。不是那种没经历过事的干净,而是一种知道自己会受伤但依然选择站在某个位置上的干净。

      那种眼神让她想起一个人。

      咖啡喝到第三口的时候,急诊室的门铃响了。不是救护车的警笛声,是自动门打开时那一声电子提示音。一个戴着墨镜的男人从门口走进来,西装革履,皮鞋锃亮,凌晨四点穿成这样出现在东区的急诊室,任谁都会多看一眼。

      他径直走向分诊台,摘了墨镜,露出一张保养得很好但难掩疲惫的脸。大概四十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嘴角有一道旧伤疤,被精心修剪过的胡茬遮了一半。

      “请问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值班的前台接待员问他。

      “我找莉娜·阿卜杜勒。”他说。

      莉娜抬起头。她认识这个人,或者说,她认识这号人。过去三年里,她在急诊室里见过几个跟他打扮相似的访客。他们从来不是来看病的,他们来找人,找某个人,那个人通常刚刚被送进来,身上带着某类伤口,身份信息一片空白。

      “我是。”她放下咖啡杯,走到分诊台前面。

      男人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台面上,推到她面前。信封没封口,里面是厚厚一叠现金。目测大概三千美元。

      “一点心意,”男人说,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温和,“昨天晚上你照顾了一个人,我们希望表达感谢。”

      莉娜没碰那个信封。

      “我不知道你在说谁。”她说。

      男人笑了笑,那笑意没有抵达眼底。“当然,你当然不知道。就当是一份心意,收下就好。”

      他把信封又往前推了一点,然后转身走了。皮鞋踩在塑胶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自动门打开,凌晨四点的夜风灌进来,带着下雨前的潮湿味道。他消失在门外的黑暗里。

      莉娜看着那个信封。前台的接待员假装在整理文件,眼睛往这边瞟了一下又迅速收回去。候诊区那个睡着的流浪汉翻了个身,鼾声停了片刻又继续。

      她拿起信封,翻过来看了一眼。信封背面什么都没有,没有署名,没有电话号码,没有任何标识。只是普通的牛皮纸信封,随便哪家文具店都能买到的那种。

      她把信封放进了护士站的抽屉里,关上抽屉的时候她的手停了一秒。

      三千美元够她付两个月的房租。

      但她把抽屉锁上了。

      那天下班的时候,她在更衣室里坐了很久。窗外天已经亮了,早高峰的车流声从远处传来,纽约开始新的一天。她脱掉护士服,换上自己的衣服——一件旧T恤和牛仔裤,把头发从发髻里放下来,卷发披散在肩上。

      她没拿那个信封。

      她走出更衣室的时候,前台接待员叫住了她。

      “莉娜,那个——”女孩犹豫了一下,“抽屉里的东西,我帮你收起来了。”

      莉娜看了她一眼。这个叫凯莉的前台是个二十一岁的姑娘,刚从社区大学毕业,来急诊科不到半年,还没学会在成年人的世界里保持恰到好处的沉默。

      “不用了。”莉娜说。

      “可是那好多钱——”

      “我说不用了。”

      凯莉闭上了嘴。莉娜从她身边走过去,走出了急诊室的自动门。早晨的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跟凌晨三点日光灯的惨白形成鲜明对比。她站在医院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汽车尾气、热狗摊和远处哈德逊河的水腥味。

      她突然很想吃一个贝果。芝麻味的,抹厚厚一层奶油芝士。

      走过两个街区的那家贝果店的时候,她注意到街对面楼顶上有个模糊的影子一闪而过。红蓝相间,速度极快,从一栋楼跳到另一栋楼,像一只巨大的飞鸟掠过灰色天际线。

      蜘蛛侠。

      纽约人对这个城市里荡来荡去的超级英雄已经见怪不怪了,莉娜也是。她甚至没停下脚步,只是在推开贝果店玻璃门的时候,脑子里闪过一个毫无来由的念头——

      昨晚那个叫彼得的家伙,伤口的位置和形状,跟蜘蛛侠上周在布鲁克林码头跟人交手时的动作幅度,理论上来说,受力点刚好吻合。

      她点了一个芝麻贝果,加奶油芝士。收银员找零的时候,她把那个念头甩出了脑海。

      不关她的事。

      她不问。

      ---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