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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凌晨三点的缝合线     纽 ...

  •   纽约的雨总是来得毫无预兆。

      彼得·帕克从皇后区一栋六层公寓的窗户外悄无声息地落下,右肩的伤口在落地瞬间扯了一下,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今晚的事情本来很简单——布鲁克林码头,一批走私军火,三个持枪嫌犯。他解决得不算慢,十五分钟,比上周那次快了整整两分钟。

      但第四个人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一把□□,从后背斜向上刺进右肩胛骨下方的缝隙。彼得确信那家伙不是普通的走私犯,普通人不会专门瞄准蜘蛛感应最薄弱的背向死角出手。他没来得及细想,因为当他把第四个人也吊上路灯之后,血已经顺着胳膊流到了指尖。

      凌晨两点的纽约东区,急诊室的日光灯白得刺眼。彼得坐在候诊区的塑料椅上,左手按着右肩,卫衣的深灰色面料把血迹藏得很好。他前面排着三个人——一个发高烧的孩子在母亲怀里哭,一个建筑工人捂着手臂上的割伤,一个老人安静地坐在轮椅上,膝盖盖着毛毯。彼得没打算插队,他只是需要一些缝合线和抗生素,伤口位置他自己够不到,否则他早在公寓里用针线包解决了。

      “下一位。”

      分诊台的护士抬起头。彼得愣了一下。

      不是因为她的长相——当然,她很好看,深棕色眼睛,肤色介于小麦与蜜色之间,黑发在脑后盘成一个紧致的发髻,鬓角有几缕碎卷发,被汗水微微浸湿。而是因为她看他的眼神,不是疲惫,而是某种近乎本能的审视,像一个经验丰富的棋手在看棋盘,三秒之内就能读出所有可能的走法。

      “你哪里不舒服?”她问,声音稳而低,没有多余的起伏。

      “肩膀……可能扭伤了。”彼得说。

      她没说话,低头在平板上记录了什么。然后她站起来,拿起血压计袖带走到他面前,离得近了,彼得看见她胸牌上的名字:莉娜·阿卜杜勒,急诊科注册护士。名字下面贴着一张褪色的手绘小贴纸,画着一只卡通猫,歪歪扭扭的。

      她给他量血压的时候,动作利落到近乎机械,但在绑袖带的时候,她的手指顿了一下。彼得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他卫衣的右侧下摆边缘,有一小片深色正在缓慢扩散,塑料椅子上也洇出了痕迹。

      “扭伤不会流血。”她说,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彼得下意识想抽回手臂,但她按住了他的手腕。力道不算大,但很稳,是一种不容商量的笃定。

      “别动。血压还没量完。”

      她继续操作血压计,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仿佛刚才那句话根本没说过。读数出来后她在平板上记录下来,然后说了一句让彼得心跳漏了半拍的话:“跟我来,三号处置室空着。”

      她没有看他,已经转身走了。彼得犹豫了两秒,起身跟上去。她的背影很直,肩膀线条被护士服的硬挺面料撑出一个利落的轮廓,白色的Crocs鞋踩在走廊的塑胶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

      处置室很小,一张检查床,一把转椅,一个不锈钢推车,墙上的消毒液散发着一股刺鼻的酒精味。莉娜关上门,百叶窗也拉上了。

      “上衣脱了。”她说,一边从推车下层拿出一个无菌缝合包。

      彼得没动。他在想至少要编五个谎言才能解释一个大学生为什么会被人从背后捅了一刀。纽约的小混混抢劫?摔倒在建筑工地的钢筋上?见义勇为结果被小偷的同伙报复?

      “我不问。”莉娜戴上了外科手套,乳胶弹在手腕上发出清脆的一声,“你把上衣脱了,我缝完。外面还有三个病人,那个孩子烧到三十九度二,我没时间跟你玩猜谜游戏。”

      彼得看了她三秒。她站在日光灯下,眼下有很淡的青色,是那种长期值夜班熬出来的痕迹。她大概比他大一两岁,二十五六的样子,但眼睛里有一种超出年龄的沉稳,像是见过太多不该在这个年纪见到的东西。急诊科的护士大概都是这样,他想。

      他脱了卫衣。血已经顺着后背流到了腰际,伤口裂开大约五厘米,边缘还算整齐。

      “趴下。”莉娜说。

      他趴在检查床上,下巴枕在交叠的手臂上。碘伏棉球碰到伤口的时候他咬了一下牙,没出声。

      “伤口很干净,”她说,声音在他背后响起,“不像摔伤,也不像玻璃割的。刃口很薄,应该是匕首一类。”

      彼得没接话。

      “我不问。”她又说了一遍,这次语气里多了一点什么东西,像是无奈,也像是一种彼得说不上来的体谅。

      利多卡因注射进去的时候,刺痛沿着神经一路蹿上来,彼得把脸埋进手臂里。她的动作很快,快得不像一个普通的急诊科护士——她几乎不需要反复调整持针器的角度,每一针的间距精确得像量过一样。缝合过程不到五分钟,她剪断了最后一根线,用无菌敷料盖住伤口,贴胶带的时候她的手很轻,指腹几乎没有碰到他的皮肤。

      “四针。三天换一次药,一周拆线。不要沾水,不要剧烈运动。”她把一个装着备用敷料和抗生素软膏的纸袋放在他手边,“破伤风疫苗打过了吗?”

      “打过了。”

      “好。去缴费处。”

      她从转椅上站起来,把用过的手套和器械扔进医疗废弃物桶,洗了手。整个过程干净利落,没再说一句话,也没再看他一眼。

      彼得坐起来,穿上卫衣的动作很慢。他想说点什么,谢谢,或者解释,或者别的什么。但“谢谢”太轻了,而解释太重。

      “莉娜——”他看了一眼她胸前的名牌,念出那个名字。

      她回头看他。日光灯把她的轮廓照得有些锋利,但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没有好奇,没有恐惧,也没有那种他最害怕的、普通人看蜘蛛侠时的崇拜。她只是看着他,像一个护士看着一个伤口已经缝好的病人,该做的都做完了,剩下的不是她的职责范围。

      “缝得很漂亮,”他最后说,“谢谢。”

      她的嘴角动了一下,幅度小得几乎不可察觉。不是微笑,更像是一种确认——确认他还算是一个合格的病人。

      “缴费处在走廊尽头右手边。”她说,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的灯光涌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然后门关上了,影子消失。

      彼得坐在检查床上,手里握着那个纸袋,碘伏的气味还弥漫在房间里。外面传来那个小孩的哭声,护士们的脚步声,对讲机里含糊不清的呼叫。凌晨三点的急诊室像一个永远不会停下来的漩涡,而她就在漩涡的中心,用那双稳定到近乎冷酷的手缝好了一个又一个裂开的伤口,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向下一个。

      蜘蛛感应没有响。

      从头到尾,一次都没有。

      彼得把纸袋塞进卫衣口袋,推开处置室的门。缴费处的方向,走廊尽头右手边。

      他走出去的时候往护士站的方向看了一眼。莉娜站在那个发烧孩子的面前,手里拿着体温计,低头跟孩子的母亲说着什么。她的侧脸被日光灯照得有些苍白,表情认真而专注。

      她没有抬头。

      彼得走向缴费处,肩上的伤口随着步伐隐隐作痛,但那是一种干净的、被妥善处理过的疼,和来时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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