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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地下四层 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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诺瓦生命科技大楼的正厅在晨光里安静得不正常。
没有前台接待,没有保安巡逻,旋转门后面的地砖光洁如镜,反射着天花板上一排排日光灯的白光。空气里有消毒水和老旧空调制冷剂混合的气味,温度比外面低了至少五度。彼得的蜘蛛感应从踏进大门的那一刻起就一直在响——不是尖锐的警报,而是一种密集的、持续不断的低频嗡鸣,像是整栋大楼的墙壁里藏着一窝正在振翅的黄蜂。
“安保系统已经被触发了,”他压低声音,“但不是因为我们。有人在我们之前来过。”
“变色龙,”米歇尔从腰间拔出两把短刀,刀锋在日光灯下泛着冷蓝,“他从天台逃走之后肯定第一时间回来汇报。德雷克可能已经启动了部分销毁程序。”
“那地下四层的焚化炉——”
“倒计时可能已经开始了。”莉娜蹲在正厅的导览图前,指尖在楼层分布图上划过,快得几乎看不清动作,“地下四层,三个入口。主电梯已经锁死,消防楼梯是唯一不受电子门禁控制的通道,但楼梯间有独立的监控系统。德雷克只要看到我们从楼梯下去,就可以在某一层封锁防火门把我们困住。”
“通风井?”米歇尔问。
“地下楼层的通风系统和地面楼层是隔离的,”莉娜的手指在导览图的左下角停住,“但有一条维修通道从这里——”她指向地下一层的设备间,“直达地下三层的废水处理室。从那里可以绕过地下四层的正门,从管道夹层直接进入封闭实验室。缺点是夹层高度不到一米二,需要爬行大约四十米。”
“你从哪里知道这些?”米歇尔看着她。
“你给我的楼层平面图。我在货车上记下来了。”莉娜站起来,调整了一下战术背心的肩带,“维修通道是给清洁工人用的,不在安保系统的主干网络上。德雷克可能不会第一时间想到封锁它。但我们需要分两路——一路从楼梯下去,吸引监控注意力;另一路从维修通道进去,直接到达实验室。”
彼得已经知道她要说什么了。
“我去维修通道。”莉娜说。
“不行。”彼得的回答比他的大脑更快。
“我可以爬四十米。我刚才说了我在大学参加过两年攀岩社团,我的上肢力量——”
“不是你的体力问题。”彼得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她正对面,低头看她,“维修通道的出口在实验室内部。如果德雷克已经在那里了,你打开夹层门的那一刻,你就是独自面对他。”
“我知道。”
“莉娜。”
“彼得。”她用一模一样的语气把他的名字扔回来,抬起头,棕色的眼睛在日光灯下没有任何退缩,“米歇尔可以在楼梯间制造动静,你在楼梯间正面压制安保系统。你们两个在一起,德雷克的全部注意力都会被吸引过去。而我在他看不到的地方进入实验室——我做的不只是爬通道,我是从背后拆掉他的退路。你懂这个战术吗?”
米歇尔在旁边发出一声极轻的“啧”。不是质疑,是某种被说服之后不得不服气的赞叹。
彼得沉默了片刻。
他当然懂。这是合理分配战术资源的最优解。让最强的战斗力吸引火力,让最不被预料到的变量从暗处切入——这和他自己的战斗逻辑如出一辙。但懂战术和执行战术是两回事。执行战术意味着他要亲眼看着她从一条四十米长的狭窄夹层里爬进一个他无法第一时间到达的空间。
“如果我让你去,”他说,声音压到只有她一个人能听见,“你要保持通讯器开着。每三十秒跟我报一次位置。如果遇到任何你无法处理的情况——”
“我不会遇到我无法处理的情况。”莉娜说。然后她从战术背心的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他。是一卷医用胶带。不是战斗装备,不是武器,是急诊室里最常见的那种白色的、布质的医用胶带。“你右肩的旧伤,用这个加固一下。战衣在肩关节位置的缝合已经松了,再承受一次重击可能会完全裂开。”
彼得接过那卷胶带,低头看着它。他在凌晨三点的急诊室里见过无数次这种胶带,但从没想过有一天会从她手里接过来,在这种地方,以这种身份。
“三十秒。”他最终说。
“三十秒。”
维修通道的入口在地下一层设备间最深处的角落里。那扇金属门被涂成了和墙壁一样的暗灰色,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门把手已经锈死了,但莉娜用米歇尔给她的一根细长的撬棍卡进门缝,借力一压,锈迹斑斑的锁舌发出一声沉闷的脆响,弹开了。
门后面是一片彻底的黑暗。管道夹层的空气又冷又潮,混合着铁锈和霉菌的气味,远处的通风口传来低沉的嗡鸣声,像某种大型动物在呼吸。
莉娜打开战术后腰上的手电筒,用嘴咬住,然后跪下来,趴下身体,开始往里爬。
夹层比她预计的更窄。楼层的结构梁从天花板上垂下来,每隔一米就有一根,她必须压低身体几乎贴着地面才能从下面钻过去。金属管道外壁上凝结着冰冷的水珠,蹭过她的肩膀和后背,把战术服浸湿了一片。手电筒的光束在黑暗里晃动着,照亮前方不到两米的空间——更多的管道、更多的结构梁、角落里堆积的陈年灰尘和不知什么年代遗留下来的废弃电缆。
她在心里默数时间。每三十秒按一下通讯器上的按钮,发送一个短脉冲信号。那是她和彼得约定好的信号——不需要说话,脉冲就是“我还在前进”。她已经按了四次。这意味着她爬了大约二十米,还剩一半。
第五次按脉冲的时候,管道夹层突然震动了一下。不是结构性的震动——是某种更大的冲击力从建筑上方传导下来的。莉娜停下来,把耳朵贴在管道壁上。远处传来沉闷的爆裂声,接着是枪声——很近,至少隔着五六层楼板,但足够清晰。米歇尔在楼梯间开始制造动静了。
她继续往前爬。第十八次脉冲的时候,她看到了出口——夹层尽头有一扇同样锈迹斑斑的金属格栅,格栅外面透出微弱的红光,是应急灯的颜色。她爬到格栅边缘,透过缝隙往外看。
外面是德雷克的封闭实验室。
她从夹层里看到的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高度至少有两层楼,墙壁全部是裸露的混凝土,天花板上密布着管道和电缆桥架。空间的中央是一组圆柱形的玻璃培养舱,每一个都有一人高,里面注满了淡绿色的液体。培养舱的数量——她在心里数了两次——六个。其中五个是空的,液面浑浊,散发着营养不良的灰绿色。第六个里面有人。
那是一个年轻的女人。大概二十出头,深棕色皮肤,头发被剃光了,身体悬浮在培养液中,四肢被柔软的约束带固定着。她的眼睛闭着,但眼皮在快速颤动——她不是昏迷,她是在做梦。她的皮肤表面遍布着细密的白色纤维,从汗腺里长出来,在淡绿色的液体里缓缓飘动,像一层正在生长的蚕茧。那些蛛丝纤维在彼得腿上长出来的时候是白色的、无害的、只是需要被清理掉的小麻烦。但在这个女人身上,它们正在杀死她。
莉娜忍住了从喉咙里涌上来的某种灼热的东西。她不是没见过惨烈的创伤——车祸后支离破碎的躯体、枪伤后血流不止的年轻人、心跳骤停后被按压到肋骨断裂的病人。但她从来没有见过一个人被自己的细胞从内部吞噬,被不属于她的再生能力当成宿主来消耗。
她按下了第十九次脉冲。这次比之前更长——三秒,而不是一秒。这是她告诉过彼得的紧急信号。不是“我还在前进”,而是“我到了,情况比预期更糟”。
培养舱的旁边站着一个穿白大褂的人。不是德雷克,是维克多·卡特。那个在仓库里给彼得注射血清的男人,此刻站在控制台前,手指在触摸屏上快速操作着什么。他的白大褂上沾满了汗渍和不知名的液体,头发乱成一团,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好几天没睡觉了。他在对着空气说话,声音被玻璃格栅隔绝了一半,但莉娜还是捕捉到了关键词——“转移数据”、“血清激活确认”、“倒计时调整”。
实验室的另一端,在最深处,安东尼·德雷克站在一个高出地面半米的观察平台上,双手扶着栏杆,俯视着那个悬浮在培养液中的年轻女人。他穿着深灰色的定制西装,领带松了半截,灰白色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他的姿态是松弛的,甚至可以说是欣赏的,像是一个艺术家在审视自己未完成的作品。
“再有四十分钟,”德雷克的声音在空旷的实验室里回荡,“她的基因序列就会完全接受嵌合载体。前面二十一次实验的所有数据,都在她身上得到了验证。卡特,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卡特没有回答。他忙着在控制台上敲键盘。
“意味着我们有了解药,”德雷克自己回答了,“不是给她的。是给我的。”他从西装内袋里取出一个小型的注射器,里面装着一管淡金色的液体。那颜色和彼得血液在阳光下反射的颜色很像,但更稀薄,像是被稀释过很多倍的蜂蜜。“我把她的免疫排斥数据植入之后,这管血清就不会再攻击人类宿主的正常细胞。它会安静地待在我体内,像蜘蛛侠的细胞安静地待在他体内一样。我会拥有和他完全相同的再生能力,但不需要承受和他相同的代价——因为她的身体已经替我承受过了。”
莉娜在格栅后面,手指握着□□的刀柄,指节发白。她终于理解了为什么德雷克要用流浪汉和无身份人员做实验。不是因为这些人容易消失——虽然那确实是一个原因。真正的原因是,他需要的不是一只实验室老鼠,而是一个“减震器”。一个替他把所有排异反应都承担掉的人类过滤器。等到这个女人的身体把所有危险的突变都吸收殆尽之后,他再把她体内经过“驯化”的基因序列提取出来,注射进自己体内。
德雷克要的不是钥匙。他要的是穿上盔甲之后不用付任何代价。
控制台上的卡特终于停下了敲键盘的动作。“数据已经全部转移。焚化炉倒计时重启——三十五分钟后自动触发。实验体移除程序需要手动操作。”
“不急,”德雷克把注射器放回内袋,“等血清在她体内完全稳定,再取出来。她现在是活的过滤器——她越痛苦,说明过滤效果越好。”
莉娜按下了最后一次脉冲。两秒。这是她和彼得约定好的最后一个信号。“我已就位。准备进入。”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用□□的刀柄敲掉了格栅四角的锈蚀螺丝。金属格栅向外倒下去,摔在实验室的水泥地面上,发出了一声让她后槽牙发紧的巨响。
德雷克猛地转过身。
莉娜从夹层里跳下来。一点二米的高度,她在落地时用前脚掌缓冲,膝盖几乎没发出声音。她站直身体,手电筒的光束直射在德雷克脸上,另一只手里的□□横在身前。她的发髻在爬行中散了一半,碎发贴在脸侧和脖子上,战术服的膝盖和手肘位置全是铁锈和灰尘,但她的眼睛在手电筒的背光里亮得惊人。
“德雷克,”她说,“离那个培养舱远一点。”
德雷克眯着眼睛看清了她的脸。然后他笑了。那笑容不是威胁,不是愤怒,而是某种发自内心的惊喜——他认出了她。不是因为他见过她本人,而是因为他的档案里有一整页关于她的照片和资料。
“急诊科护士,”他说,“莉娜·阿卜杜勒。你额头上的伤还没好。你应该在安全屋里躲着,而不是一个人跑来这里。蜘蛛侠呢?他不是应该寸步不离地跟着你吗?”
“他在做他该做的事。”莉娜往前走了一步,“我在做我的。”
“你的本职工作?护士?”
“对。我的病人被关在你的培养舱里。”她握紧刀柄,声音稳得不像是一个刚从一米二高的狭窄夹层里爬了四十分钟的人,“我要把她弄出来。不管你是谁,不管你在她体内注射了什么东西。”
“你不能把她弄出来,”德雷克说,语气像一个耐心的教授在纠正学生的常识错误,“她现在离开培养液就会死。她自己的免疫系统已经被嵌合载体彻底破坏了,培养液是她唯一的外部免疫屏障。你把她取出来——哪怕是出于好意——她的皮肤会在五分钟之内开始自体溶解。你想看那个过程吗?”
莉娜没有说话。她的目光越过德雷克,看向培养舱里那个悬浮的女人。她的皮肤下面有什么东西在蠕动——是蛛丝纤维,正在从皮下往肌肉层渗透。这不是免疫过滤。这是被活生生改造成了一个培养皿。
“还有一个办法。”德雷克从口袋里拿出那个装着淡金色液体的注射器,在指间转了一圈。“我给她注射这个——驯化后的嵌合序列。这管血清可以逆转排异反应,让她体内已经长出来的蛛丝纤维自动溶解。代价是,她会在基因层面彻底变成蜘蛛侠能力的永久携带者。不是超级英雄——她没有被蜘蛛咬过,她不会有蜘蛛侠的力量和感应,她只是一个携带者,体内永远流淌着嵌合基因。她的余生都必须依赖抗排异药物来维持。”
“那是什么?”莉娜盯着那管淡金色的液体。
“终极解药,也是终极感染,”德雷克把注射器捏在指尖,朝她晃了晃,“你要救她,就要让她永远变成这项技术的一部分。你不救她,她会在大概三十五分钟之后——和这栋楼地下四层的所有东西一起被烧成灰烬。选一个。”
实验室顶部传来的爆裂声打断了他们的对峙。天花板上的混凝土碎片簌簌落下,紧接着是一阵急促的蛛网发射声和金属撞击声。楼梯间的方向,米歇尔的短刀和某个雇佣兵的枪托撞出了火花。彼得的身影在走廊尽头一闪而过——红蓝战衣,左腿着地时微不可查地偏了一下,但速度没有慢下来。他的蜘蛛感应大概是捕捉到了什么,因为他在往这边赶。
莉娜看了一眼培养舱里悬浮的女人,又看了一眼德雷克手里的注射器。她的大脑中有一个声音在疯狂运算——如果这管血清是假的,如果它本身也是嵌合载体的另一种形态,如果注射进去之后那个女人不是得救而是加速恶化——她没有足够的临床数据来判断。德雷克的每一句话都可能是谎言,也可能是真话。
“你在想我是不是在骗你。”德雷克说,仿佛是看穿了她的犹豫,“我可以给你一个不骗你的理由。我和蜘蛛侠没有个人恩怨。我要的是技术,不是他的命。如果你让我带着这个注射器离开——我可以把剩下的六支解药留给你。够救这个女人,够救你自己,够救任何一个你未来会遇到的、被嵌合基因感染的病人。包括蜘蛛侠本人。”
他没有等她回答,把注射器放在了观察平台的栏杆上,往后退了两步,举起双手。
然后天花板在那一刻被撞开了一个洞。红蓝色的身影从天而降,落地时水泥地面被他的体重砸出一片蛛网状裂纹。彼得的战衣上沾满了墙灰和火药残留,左腿的胶带绷得很紧但没有崩开,面罩眼睛部位的白片里燃烧着他后脑勺里刚刚恢复的蜘蛛感应的全部怒火。
他看到了培养舱里的女人。他看到了德雷克。他看到了莉娜站在两个人和一个培养舱之间,手里握着匕首,面前放着一管淡金色的注射器。
“彼得,”莉娜说,没有回头,“不要杀他。”
德雷克的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他显然以为这句话是对他的袒护。
但他不知道莉娜说出这句话的原因。她不是在保护德雷克。她是在保护彼得——她知道彼得如果在一个浑身沾满无辜者血液的罪犯面前失控,那他之后会在无数个凌晨三点坐在皇后区阁楼的窗户前面,盯着外面面包店的霓虹灯,一遍一遍回想自己杀人的那个瞬间。
她在保护他从自己的愤怒中活下来。
彼得收回了指着德雷克脑袋的那只手。他转向培养舱,那只手按在了玻璃壁上。里面的女人在淡绿色的液体里缓慢地翻了一个身,白色蛛丝像海草一样缠绕在她的四肢上,她的眼皮颤动得更快了,嘴唇在液体里一张一合,说了一个无声的词。
彼得读出了那个口型。她说的是“让我死”。
他没有回答她。他的掌心贴在玻璃壁上,感觉着她身体的温度隔着一层玻璃传递过来。一个活人。一个正在被死亡的活人。
然后他从玻璃壁上收回手,转向莉娜。她正把那管淡金色的注射器拿起来,举到应急灯的红色光线下观察它的折射率——不是专业检验,只是护士的直觉。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手指很稳,但她抬眼和他对视的时候,眼神里有一个她从未让他看到过的东西:犹豫。
“这可能是真解药,”她说,声音很低很快,“也可能是最后一针嵌合载体。我没法判断。不是我认识范围内的任何药物。”
“你相信他吗。”彼得问。
“不信。”
“那你相信自己吗。”
莉娜沉默了。就在这沉默的半秒里,培养舱旁边的多参数监护仪突然发出了一阵尖锐的连续警报。女人的心率开始暴跌——从一百二十掉到九十,然后七十,然后五十。培养液里的白色蛛丝开始疯狂蔓延,从她的手臂、胸口和脖子往外长,像无数根细小的白色蛇信在液体里摇曳。
她的身体在被蛛丝从内部吞噬。
莉娜低头看自己手里的注射器。德雷克靠在远处的墙上,表情看不清楚,但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等待判决的微表情。他在享受这个时刻。他在享受把决定权交给他的敌人。
然后彼得做了他这辈子最快的一次决定。他从莉娜手里拿过注射器。他的蜘蛛感应没有响。不是完全没响,而是在他做出选择的那一瞬间,它响了一下,然后迅速安静下来,像是一个一直在犹豫的参谋终于看到将军拔出了剑,于是闭嘴了。
他把注射器的针头扎进了培养舱外壁上的药物注入接口,推动活塞。淡金色的液体被压进培养液中,像一滴金漆落入淡绿色的水中,迅速扩散、稀释、消失。不到十秒钟,整个培养舱都被染成了微微发光的浅金色。
监护仪上的心率指数先是停了一下。然后开始上升。五十、六十、八十、一百一十——女人的心跳稳定在了一百一十左右,皮肤的蛛丝没有继续蔓延,但也没有消失。她的眼皮停止颤动,嘴唇重新合上,胸口开始有规律地起伏。
她还活着。这是唯一能确认的事实。
然后整个实验室响起了一阵震耳欲聋的机械轰鸣声。控制台上所有的屏幕同时跳成了红色倒计时界面。
“焚化炉启动了,”卡特从控制台旁边跌坐在地上,声音在轰鸣中几乎听不见,“不是定时触发——是他手动启动了。必须在倒计时归零之前把培养舱里的实验体弄出来,不然她和所有数据都会被——”
“倒计时多久?”莉娜的声音压过了轰鸣。
“十五分钟。”
彼得和莉娜同时动了。他冲向培养舱的物理解锁装置,她冲向控制台。她在屏幕上找到了手动释放程序,点开,然后僵住——释放程序需要管理员虹膜识别。管理员只有一个人。安东尼·德雷克。
她转过头。德雷克趁所有人的注意力被警报吸走的那几秒,已经从观察平台后方的私人逃生通道消失了。通道门关上的声音被焚化炉的轰鸣完全吞没。
“他跑了。”莉娜说。她的声音很平,但握在控制台边缘的手指把金属面板捏出了一道细微的变形。
“他有虹膜数据备份吗。”彼得一边说一边试图手动撬开培养舱的锁扣。他的指尖嵌进了玻璃和金属框架之间的缝隙,用力往外掰,但玻璃是防弹级的,连他的指力也只能在上面留下几道白印。
“备份需要他的实时虹膜扫描。不能是照片,不能是录像。必须是他本人站在这里。”
彼得转身看向那道已经关闭的逃生通道门。蜘蛛感应在他后脑勺炸裂——不是警告德雷克的去向,而是在提醒他,他的时间不够。左边:追德雷克,把活的虹膜带回来。右边:留在这里,用手掰开一扇连自己都掰不开的门,看着一个无辜的人被烧死。
他没有办法同时做两件事。
“彼得。”莉娜的声音把他从抉择的死角里拉了出来。她已经离开了控制台,走到了培养舱正面的玻璃壁前面。她把□□举过头顶,刀刃对准玻璃壁的中央,那个位置是培养舱结构应力最集中的连接点——她在货车上看建筑平面图的时候,同时记住了培养舱的结构示意。“我需要你帮我。”
“怎么帮?”
“把蛛丝射进四个角的金属框架里,用最大的张力和弹性系数。蛛丝弹性收缩的时候会产生持续牵引力,可以在玻璃壁上制造应力差。然后我用匕首的硬质合金刀尖撞击应力集中点——理论上,防弹玻璃会从内部裂开。”
“你是从哪里学到这个的?”
“高中物理。你快点。”
她的眼睛里没有任何“也许”“如果”“可能”。她不需要看着防弹玻璃被切开——她已经知道结果会是什么。她的面前不是一个该死的玻璃舱,不是一个要花一整支工程队才能打开的工业封闭系统。她的面前就是一道门,和急诊室凌晨三点的任何一扇处置室的门没有任何区别,里面有人在等。
彼得的蛛丝发射器射出四道白线,精准地粘在了培养舱四角的金属框架上。蛛丝在空气里迅速硬化,然后开始缓慢收缩——那是他蛛丝的特性,弹性记忆会在冷却之后自然回缩,产生持续均匀的张应力。玻璃壁开始发出咯吱的声响,应力集中点上出现了一道发丝般细小的裂纹。
莉娜将匕首的尖端对准那道裂纹,深吸一口气,然后用整个身体的重量砸了下去。
刀尖撞击玻璃的声音在实验室的轰鸣中清脆得像一颗星星碎裂。裂纹从刀尖接触的位置向四周炸开,一条,两条,十条,像一张正在加速生长的闪电图,密布在整个玻璃壁的表面。然后,在蛛丝的持续牵引力和玻璃自身压力的共同作用下,整面玻璃壁从中间向外崩塌,变成了一堆拇指大小的钝角玻璃碎块,铺天盖地地倾泻出来。
培养液从破口涌出,冲力把莉娜整个人打翻在地。淡绿色的液体混着玻璃碎片和白色的蛛丝残段,在水泥地面上铺成一片浅滩。悬浮在里面的女人随着液体一起滑出来,摔在地上,身体蜷缩成一团,剧烈地咳嗽,每一下都从喉咙里呛出混杂着蛛丝纤维的培养液。
莉娜跪在被培养液打湿的地面上,双手接住了那个女人的肩膀。她的手掌按在她的后背上,感觉到她皮肤下面的蛛丝正在从毛孔里退出来——是的,血清有效。培养液中的金色液体渗入了她的皮肤,蛛丝纤维开始溶解,从汗腺里脱落,在残留的培养液中化成极细的白色絮状物。女人的身体剧烈颤抖,皮肤发烫,但呼吸正在从濒死的痉挛慢慢变成正常的呼吸节奏。
“好了,你出来了,呼吸——慢慢呼吸——”莉娜把她的手握在自己手心里,感觉到那只手冰凉、潮湿、还在发抖,但正在慢慢回握住她的手指。她的另一只手从战术背心里掏出急救包,抽出止血带绑在女人前臂上,动作快如机械,嘴上却还在不间断地说话:“你叫什么名字?”
“……艾琳。”女人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艾琳,你知道你在哪吗?”
“……实验室。他们——他们给我打了针——”
“他们给你打的针,我们已经给你解了。你现在在往外走。但你要保持清醒。艾琳,听我说——你的身体正在经历免疫重建,这个过程会很疼,会发烧,会想要闭上眼睛睡过去。你不能睡。跟我说话,什么都行。”
“……你是医生吗?”艾琳的眼皮沉重地合上又睁开。
“护士。我是急诊科护士。”
艾琳裂开干裂的嘴唇,露出一个极其微弱的、几乎不能称之为笑的弧度。“我表姐也是护士。她以前在皇后区——”
“皇后区哪里?”
“艾姆赫斯特。”
“艾姆赫斯特医院的急诊科。我去那里做过交流培训,”莉娜把止血带打好结,又给她裹上一条急救毯,把她从地上扶起来,把她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他们的分诊台布局不合理,候诊椅是绿色塑料的,坐了超过三十分钟会腰疼。你表姐叫什么?”
“萨拉……萨拉·奥马里。”
“等我带你去见她。”
艾琳在她的肩膀上无声地哭了。不是痛哭流涕,而是一个被囚禁了太久的人听见了外面世界的名字之后,眼泪不受控制地从眼角溢出来,顺着被剃光的头皮滑进莉娜的战术服领口。
彼得站在她们身后,看着莉娜扶着艾琳一步步朝实验室的出口走去。她走过的路面上有一连串湿漉漉的脚印,分不清是培养液还是玻璃碎片划破了她小腿之后流出来的血。她脚上仍然穿着那双大号拖鞋——从进入安全屋到现在,她没有换过鞋。
然后他想起来,上次她从安全屋给他带煎饼的那天早上,她也穿着这双拖鞋。区别是那天她在厨房里,而今天她在焚化炉倒计时十五分钟的地下四层里,扶着一个刚从培养舱里捞出来的病人,在往出口走。
蜘蛛感应在他后脑勺轻轻嗡了一声。不是警报,是提示——那个他在布鲁克林大桥上、在阁楼窗前、在急诊室凌晨三点反复听到过的提示。注意她。注意这个人。不要让她走出你的视野。
他追上去,把艾琳的另一只手臂搭在自己肩上,分担了一半重量。莉娜抬头看他,额头上全是汗,脸上沾着培养液和墙灰的混合污渍,但她的眼睛在应急灯的红光里亮得像两颗被火烧过的碳。
“德雷克跑了。”她说。
“我知道。”
“他在外面还有一个备份实验室。他随身带了注射器。他会在别的地方继续做这个实验。”
“我知道。”
“那你怎么不生气。”
彼得看着她扶着艾琳的手——那只手的手背上还有束缚带勒出来的旧红痕,手指上沾着碘伏和培养液和新鲜的血迹,指甲缝里塞满了爬通风井时留下的铁锈。急诊科护士的手。他的手在修复腕部蛛网发射器的时候从来不觉得自己的手好看,但他在看见她手背上的勒痕时,第一次理解了什么叫“愤怒”和“心动”可以在同一瞬间达到峰值。
“因为你先抓到艾琳了,”他说,“德雷克是下一个。我会找到他。但不是现在。现在我们先把这个病人带出去。”
莉娜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里没有感激,没有感动,没有任何他想在她脸上看到的温柔情绪。那个眼神里是一种更加冷酷的东西——是“你说对了,这件事我们回头再说,但你说对了”的确认。
他们一起扶着艾琳走出了地下四层的楼梯间。在上楼梯的第一级台阶上,莉娜的拖鞋踩滑了,身体往前一栽,彼得空出来的那只手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横在她腰前,手掌贴着她战术背心下的腹肌位置,把她整个人架住。她没有推开他的手。她在把艾琳往上抬的同时,把自己的重心往他手掌上靠了一点点,就一点点。
米歇尔在楼梯最上面等着他们。她的战术背心被割开了三条口子,辫子上沾满了混凝土粉尘,手臂上有一道还在渗血的刀伤。她看到莉娜肩膀上靠着的艾琳时,张嘴想说点什么俏皮话,但最终没说出来。
她只是从彼得手里接过艾琳的另一侧肩膀,对莉娜说了一句:“门口有救护车。”
“谁的救护车?”
“我打了911。大概六分钟后到。我跟接线员说布朗克斯诺瓦大楼发生化学品泄漏,有一名二十岁女性出现严重呼吸困难,需要急诊抢救。”米歇尔耸了耸肩,“没说谎。培养液算化学品。蛛丝算异物。”
莉娜扶着艾琳在诺瓦大楼正门外的台阶上坐下来。晨光已经完全铺满了整个街道,远处的天际线被照成了金色和淡蓝色的渐变。空气里有早班公车柴油尾气和远处热狗摊烤洋葱混合的味道,以及越来越近的救护车警笛声。
“你刚才在实验室里问了我一个问题。”莉娜说。她没有看彼得,她在看着救护车正在接近的方向。
“哪个问题?”
“你问我相信自己吗。”她抬起左手,手指还保持着按住艾琳止血带的姿势,但眼睛终于从艾琳身上移开了,转向他。晨光打在她脸上,把她额头上的创可贴、脸上的污渍、嘴唇上的干裂全部照得无所遁形。但她的眼睛是干净的。那种干净不是未经历练的天真,而是经历了一切之后仍然知道自己是谁。
“我现在回答你。我是护士。我的病人被关在一个玻璃舱里,我的同事告诉我她可能会死,我的老师曾经告诉我永远不要在没有医生指导的情况下独立做出治疗决定。但我手里拿着一管可能是解药也可能是毒药的东西,外面有一个跑了的人要我赌他的诚实——我不相信他,也不相信任何救世主。我相信自己。相信我可以给那个培养舱里的女人打针,拔出她体内的每一根蛛丝,然后把她活着带回她表姐的候诊室门口。”
救护车的警笛声已经近在咫尺。
“所以我的答案是相信。”她把艾琳的手从自己肩上轻轻放下,站起来,站在彼得面前,个头只到他下巴,但姿态像一个刚刚做完八个小时手术之后从手术室里走出来的主刀医生。“我今天救了人。我今天还准备救更多人。你做你要做的,我做我要做的。然后今天晚上,你要回来把你昨晚没吃完的煎饼吃完,然后告诉我那个问题——”
“哪个?”
“我说过我活着出来之后要问你一个问题。我现在还不知道那个问题是什么,因为它不是想出来的。它需要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才会冒出来。就像刚才。”她踮起脚尖,用沾着碘伏气味和血腥味的手指戳了一下他露在面罩外面的下巴。
“刚才冒出来的是什么?”彼得问。
“‘你什么时候回来’。”她说,然后退回去,转身走向已经停稳的救护车,和从车上跳下来的急救员开始做病情交接——心率、血压、用药史、疑似免疫系统疾病。她的声音重新恢复成急诊室里那个平静、稳定、不带任何个人情绪的护士的声音,好像刚才戳他下巴的那一下完全是另一个人。
彼得站在晨光里看着她。这个人在过去七十二小时里被绑架、被拘禁、被人从背后偷袭,爬了十八层通风井,爬了四十米狭窄夹层,用匕首凿穿了防弹玻璃,赤手空拳救出来一个人。她到现在还穿着安全屋的大号拖鞋。
“米歇尔。”他说。
“嗯?”
“帮我查安东尼·德雷克所有可能的备份实验室地址。所有和他有过资金往来的空壳公司,所有奥斯本工业遗留下来的、未被完全销毁的数据存储点。全部列出来。”
“现在?”
“现在。”
米歇尔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救护车旁边正在给急救员写交接记录的莉娜,嘴角抽了一下。她没说什么,转身去打电话。
蜘蛛侠从天际线跃起的时候,救护车的后门正在关闭。莉娜站在车厢里,左手抓着车顶扶手,右手给艾琳换了一条新的止血带。她没有往外看。不是因为不关心,而是因为外面的那个人已经收到她的问题了,不需要再用眼神确认一遍。
“你什么时候回来”——她知道他会回来。他只是需要时间把最后一个从笼子里跑出去的人带回来。
而她要在急诊室里等他。
像第一次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