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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二卷夺玉（三） 三、 芳

　　三、
　　芳菲菲见何念之瘫坐在地上，蓬头垢面，脸也又红又肿，轻蔑地瞥了她一眼，拎着泥娃走向万玉殿紧闭的大门。
　　“开门！”她将泥娃的脸按在门上，“如果不想吃苦的话，就乖乖听话。”
　　“念姐姐……”泥娃的脸被挤得变形，仍兀自哭着求救。
　　“真是敬酒不吃吃罚酒！”芳菲菲顺势掏出短刀，架在泥娃的脖子上，“难道要我试试用你的血开门吗？”

　　刀光刺痛了何念之的双眼，她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跳起来向芳菲菲冲去，身子如一道优美的弧光划破浓雾。
　　芳菲菲只觉手中骤然一空，抬头看去，泥娃已经在何念之怀中。
　　何念之抱着泥娃跑向了几只蓝色的巨蝶，等她气喘吁吁地停下来，只见芳菲菲面具后的双瞳已经变成了明黄色。
　　“他是宫主将钥匙埋在土中，唤出的妖怪‘泥娃’[4: 泥娃：又名泥孩，像四五岁小孩，穿彩色衣服，戴金镯子的妖怪。《阅微草堂笔记》]，只有一日之命。太阳升起的一刻，便是他命尽之时。”芳菲菲露出獠牙，威胁道，“他不过是一滩烂泥，即便如此，你也不放手吗？”
　　说罢她抽出长刀指向何念之，刀刃上灼灼烈火，照亮了何念之的眼睛。
　　“那又怎样？就算他只有一日之命，也该由他自己选择怎么活，怎么死！”何念之气不过地答。
　　但她依旧害怕，不断后退，退到万玉殿的墙根下，抱着泥娃蹲坐在地，将这个可怜的小妖怪护在怀中。
　　泥娃紧紧搂着她的脖子，小小的身体瑟瑟发抖，或许是感知到他的恐惧，五只蓝蝶飞过来，将他们合围得密不透风。

　　”这可是你自己找死！”芳菲菲被她激怒，长刀一挥，刀锋裹着火焰直朝着何念之扑来。
　　何念之在蝶翼的缝隙中窥到火光，不由害怕地缩了缩头。
　　可她并未等到预期来的疼痛，十几个逐风草从天而降，挡住了烈火刀光。草团瞬间被点燃，燃起一道火墙。
　　随即更多的草团跳蚤般灵巧地聚过来，它们似有生命，将芳菲菲团团包围，还有两个困住了她的双腿。
　　“这可是场公平的‘捉鬼之嬉’，谁都有资格成为万玉殿主人。”东边的天空泛出鱼肚的青白，流风脚步轻快，笑嘻嘻地踏着晨光而来。
　　“哼，那就看是你的咒法强，还是我的火咒厉害！”芳菲菲冷笑一声，伸指轻弹刀刃，几十只火红的蝙蝠尖叫着飞出来，准确地将每个草团点燃。
　　烈火照亮了天幕，藤蔓舞如龙蛇，何念之看着这光怪陆离的一幕，终于明白何谓“言出法随”。

　　更糟糕的是，芳菲菲跟流风的缠斗不休，却引来了更多的狐族，朝着泥娃而来。
　　浓雾中，他们长相各异，却似生着同一张脸，说着一样的话。
　　“快将孩子给我，我会放你一码。”
　　“他本就是开门用的，你又何苦为他牺牲？”
　　“小妹妹，只要你将孩子交给我，想要什么姐姐都给你。”
　　或许是感知到了危机，蓝蝶铺天盖地地飞来，浓郁的蝶粉呛得何念之呼吸困难，她的脸憋得通红，身体也逐渐瘫软。

　　“念姐姐，你不要死，你将我交出去吧，天已经亮了……”泥娃哀哀痛哭，“反正我的存在，也只是为了被某个人杀死而已……”
　　“不、不是那样的……，不该那样的……”
　　何念之虚弱地摇了摇头，泪盈于睫，难道自己就要稀里糊涂地死了？可她还没见到爹，更没有跟芸娘好好告别。
　　不知是不是死前的幻视，蓝雾中出现了一个少女娇俏的小脸，她一双杏眼微微上扬，正含笑看着何念之，竟然是之前经常梦到的妹妹。

　　“姐姐，你强大无匹，这些狐狸崽子在你面前渺如尘埃，我教你一个咒术，你可轻易将他们打退。”
　　何念之想说什么，却觉口鼻生痛，只能扯出一丝苦笑。妹妹真好，在她临死前还讲笑话安慰她。
　　“跟着我念，‘咒.焚天’……”
　　好可笑啊！为什么她都要死了，还要做这种蠢事？可她还是忍不住在内心重复了一下这句古怪的戏言。
　　咒.焚天！

　　海浪般磅礴的气息从她的胸口冲出来，或许是她压抑已久的忿怨，或许是她对不公世道的愤怒。
　　这气息化为千万火星，刹那间点燃浓郁的蝶粉。灼热的火焰喷薄而出，不过瞬息就将围住她的蓝蝶烧得消失殆尽。
　　火焰引发爆燃，青衣少年们皆被卷入烈火中，雾海成为一片火海。
　　幸而火海稍纵即逝，在雾海焚天后，随晨风化为青烟，飘散在黎明的云霞中。

　　晨曦破雾而出，万道金辉漫撒青丘，将青峰幽谷都镀上一层鎏金。而围猎何念之和泥娃的狐族们都或多或少地在爆燃中受伤，有的人甚至不知道发生了何事，捂着烧焦的头发坐在地上发呆。
　　芳菲菲的面具也被震碎，露出一张雪白的鹅蛋脸。
　　何念之贪婪地吸了几口气，缓缓抱着泥娃站起来，看着眼前的旭日初升，金光遍野，知道自己又捡了条命。
　　“你们这些人，太坏了……，就算泥娃只能活一天，他也该看看月亮，唱唱歌，用自己想要的方式过这一天，凭什么要成为你们的玩物？”何念之又气又急，哭道，“都没人问过他，他真的想要这样的一日之命吗？”
　　“念姐姐，别哭了……，泥娃要走了……”泥娃伸出胖嘟嘟的小手摸了摸何念之红肿的脸，“我过得很开心，有了草蚂蚱，还学会好听的歌。只是对不住，不能跟姐姐一同去人间玩耍了……”
　　“泥娃，别怕，姐姐带你去没有阳光的地方……”何念之从他的大眼睛中，读到了离别的愁绪，忍不住又哭了。
　　碎金般的晨光，将泥娃的脸庞照的几近透明，他在光中融化，脸上却带着笑，“原来我活着的意义，就是为了遇到姐姐。姐姐也会遇到能让你活下去的人……，会很幸福……”
　　他的身体如朝露般化为乌有，腕上两只金环却留在了何念之掌心，仿佛是硬塞给她一般。

　　鼓声停止，游嬉结束。
　　何念之握紧金环，擦干颊边泪水，走到万玉殿的大门前，将金环挂在凸槽上。
　　石槽发出“喀嚓”一声轻响，与金环严丝合缝地融为一体。而无数人竭力撼动而不得的门，也缓缓打开，似一个好客的主人，在迎接尊贵的客人。
　　门上两只金漆狐狸也不再姿态倨傲，蓝宝石眼睛似隐含笑意。
　　这一幕看呆了在门口哀叫咒骂的年轻狐族们，在看到大门敞开的一刻，他们同时变得鸦雀无声。

　　可门里阴森灰暗，只能看到一条灰黑色的走廊，凉意扑面，尘灰四起，这座宫殿显然已空置许久。
　　何念之探头瞧了瞧，正不知所措，却听黑暗尽头传来一阵爽朗笑声。随即殿中千百盏琉璃灯同时点亮，宛如一个宝匣骤然打开，缤纷璀璨的光辉令她眯起了眼睛。
　　满目辉光中，一个衣袂翩跹的男人踏光而来，他一袭灰袍如烟似雾，下摆绣着金线花纹，随着步履流光溢彩，而他风度高华，一看就并非常人。

　　“让我看看，万玉殿的新主人是谁？”男人面带笑容地站在何念之面前，他头戴金冠，生着张长圆形的脸，五官无一不标致，一双灰色双眸中藏着几分□□。若不是唇边蓄着修剪得益的美髯，丝毫看不出是个中年人。
　　他打量了一下何念之，剔透澄澈的眼眸中，现出几分失落，“真是出乎预料，竟是个如此……，如此小的姑娘。”
　　何念之看出他是想不出什么话来夸赞自己，自惭形秽地缩了缩肩膀。
　　看这人举止风度，在青丘应是个大人物。
　　“鄙人姓雪，单名一个宸字。”雪宸声音放低了些，生怕吓到她，“你赢了这座宫殿，日后还会像这些师兄师姐一样入学宫修行。开不开心？”
　　“不，我想回家……”何念之吓得连忙摇头，与这些怪物做同窗，简直是要她的命。
　　可就在这时，雪宸身边出现了一个白衣胜雪，黑发如缎的青年，正是将她丢下的南若华。
　　南若华悄无声息地飘然而至，站在雪宸身侧，朝她眨了眨眼睛，轻轻摇了摇头。

　　何念之将南若华视为唯一的依靠，将到了嘴边的话吞入肚中。
　　“跟我来看看你的万玉殿吧！”雪宸拉起她的手，踏着鎏金般的光，走进了宫殿深处。
　　只见大殿中没有窗，仅靠琉璃灯照明，没有任何家居摆设，而是林立摆放着几百座金丝楠木书架。
　　名贵的楠木在灯光下闪烁着猫须般的华光，宛如金丝嵌就，即便是没见过世面的何念之，也瞧出这木料并非凡物。
　　更何况这些金子般的书架上，还摆放着形色各异的美玉，个个莹润含光，足有上千块之多。
　　看来万玉殿就是因此得名。

　　在看到玉石的刹那，何念之突然不想走了。她曾见过许明嫣炫耀腕上二两银子的玉镯，跟面前这些琼脂凝露般的美玉比起来，宛如顽石。
　　这座多半宫殿价值连城，而且只属于她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