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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二卷夺玉（四） 四、 雪

　　四、
　　雪宸步履生尘，缓步领着何念之走在万玉殿林立的书架中，恍如在一个个巨人之中穿行。
　　“这些是人物志，里面是古往今来的杰出狐族；这些玉里记载的是三界各个国家的历史：还有矿产图；药草知识……”
　　何念之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能看到一块块造型不同的美玉。皆润如凝脂，玉骨通透，但上面没有半个字。
　　“那要如何看到这些知识呢？”她壮着胆子问。
　　“人间的书要用眼睛看，而玉需用心读。”雪宸捡了块青玉给她，“握住这块玉，用心感受一下。”
　　何念之见手中的玉光泽内敛，隐有流光晃动，如凝固的一潭春水。她将信将疑地握紧玉石，发觉它沉甸甸地透着暖意，又似一颗静止的心。

　　但下个瞬间，她突觉头一晕，缤纷灯火被卷入一个奇怪的漩涡，她竟看到了连绵起伏的山丘。
　　随即画面一转，又见一条银龙般的瀑布选在苍穹之下，水滴飞溅到她脸上。何念之急忙偏过头躲开水花，眼前的景象又变了，极目远眺是白雪皑皑的青黛色山峦，还有深不见底的幽谷，青丘幅员辽阔，目力不可及。
　　其中一座山峰吸引了她的注意，此峰挺拔灵秀，宛如精雕细琢的盆景，透着匠心设计。
　　山峰上布满屋舍，皆依山而建，每座屋宇各不相同。一条条珠链般的翠竹桥，将这些楼宇串联在一起。
　　何念之还想瞧仔细些，却突觉天地颠倒，幻形虚空，天幕窄成一线，山景化为一抹幽绿，瀑布成了一道银丝。
　　她慌忙睁开眼睛，发觉自己仍站在万玉殿中，方才竟在玉石中遨游了一番。

　　何念之回过神来，方知后怕，急忙将玉石还给雪宸。
　　“这块玉是青丘志，记载了青丘风土地势，你有空可以再读读，等你入宫修行后，生出更多尾巴，能读到上等美玉。”雪宸将玉石放回书架，继续带她熟悉万玉殿。
　　何念之自来了青丘，总听众狐提到“学宫”、“公主”，疑惑地问，“学宫？那是什么地方？”
　　“青丘狐族需开灵智、历劫难才能生出尾巴，学宫就是传授年幼狐族书法的地方，跟你们人间的书院差不多。今晚参与游嬉的狐族，皆是年轻一辈中的佼佼者。而鄙人因管理了三百余年的学务杂事，得了个宫主的虚名。”
　　何念此时方知，原来此“宫主”非彼“公主”，就是眼前这风度翩翩的男人。
　　“原来您跟书院的院政一样，是整个学宫最有本事的人。”
　　雪宸微微一笑，并未回答，或许是不屑于与院政比较。他带着何念之穿过书架林立的大殿，来到了殿后的卧房。

　　房间宽敞舒适，只有一个厅堂和一个卧房，以碧纱帘隔开。厅堂中摆放着卧榻和矮桌，桌上还有一局未下完的棋。
　　卧室中有一张散发着暗哑光辉的架子床，寝具虽略有尘灰，但一看就没有使用的痕迹。
　　“这就是你的起居室，虽然略微简陋，但打扫布置后应能居住。”雪宸扫了眼房间，又为她指点净房和杂物间。
　　何念之跟在他身后，不停地偷掐着手臂，不过短短一个晚上，她就由个打杂婢女，变成了一殿之主，比白日梦还离奇。

　　雪宸见再无事交代，带她走出了万玉殿。
　　何念之看到殿外天光大亮，融融暖意，突然问道，“宫主大人，请问门匙在何处？殿中灯火也需要煤油……”
　　此话一出，又引起门外狐族的哄堂大笑，还有人骂她是个蠢物。
　　雪宸爽朗地笑道，“如今你是万玉殿的主人，‘钥匙’是你的看家小妖，没有你的允许，任何人都不能进入万玉殿。殿中灯火冷暖都由钥匙控制，只需你一句话，它就能满足你的需求。”
　　“‘钥匙’就是泥娃？他还活着？”何念之又惊又喜。
　　“是的，如今它是完全属于你的小妖怪，只是换个方式陪在你的身边。”雪宸将手放在何念之头上，喃喃道，“你想要的竟这么少？真是个无欲无求的孩子……”

　　”这不公平！”
　　“我们奔波了整夜，这小丫头都没跟我们交手，怎么就赢了万玉殿？”
　　“是啊，让她来跟我们比划比划！”
　　狐族少年们见雪宸真的要将万玉殿交给何念之，气急败坏地嚷个不停。
　　雪宸伸开双臂，目光威严地在众人脸上巡了一圈，偌大的空地登时变得鸦雀无声。
　　“本宫主承认，你们为了赢得游嬉，确实拼尽全力，有人甚至要血祭万玉殿。但我不记得学宫如此教过你们，如此狠辣与妖魔鬼怪有何分别？所谓捉鬼就是收服‘鬼’的心，现在‘钥匙’选择了这个女孩，你们可服气？”
　　少年男女们都羞愧地低头，他们满心都是胜负，哪想到这么多？

　　何念之见他们不再像是看老鼠般嫌弃地瞪视自己，也悄悄松了口气，若是这些人天天来万玉殿闹事，她也吃不消。
　　南若华看着何念之，将她的畏惧一览无余，走到她身边，柔声道，“我不便陪你，将来你入宫修行后，我再单独教你门法术，你尽可安心住下。”
　　何念之见南若华琥珀色的瞳仁如熠熠生辉的宝石，流露着坚韧温暖的光芒，心中恐惧尽数被驱散，笑着点了点头。
　　“你们这些小狐，个个都傻站着干嘛？还不跟我回学宫听训？”雪宸双眉倒竖，厉声呵斥着年轻的狐狸们。
　　这些平日轻狂桀骜的少年男女，此时如斗败的鹌鹑般，灰溜溜地跟在雪宸身后离去。而南若华也在交待了何念之几句后，也跟着离开。

　　不过片刻，方才还喧嚣热闹的万玉殿便空无一人。何念之心情一放松，乏累如山一般将她压倒。
　　她跌跌撞撞地跑向起居室，其间几次差点摔倒，才发觉裙下又多了条尾巴。
　　“原来又差点死掉呢……”一天一夜间经历两次死亡的何念之，已丝毫不觉得惊讶，她扑在柔软的被褥间，很快就发出轻微的鼾声。
　　墙壁上的琉璃灯似千百只明亮的眼，在确定床上的少女熟睡后，灯光变得昏暗柔和。
　　晨风穿过门扉，在大殿中游走，千枚美玉莹润流光，柔光辉漫撒殿中，仿佛也为新主人的到来而欣喜。

　　当日学宫中参加游嬉的学子都受了罚，而最生气地莫过芳菲菲，她一边跟其他女狐打扫茅房，一边念叨着不公平，女孩子们叽叽喳喳凑在一起，各种谣言不胫而走。
　　而雪宸则对今晨的游嬉结果非常满意，喜滋滋地将何念之的名字填在月光般闪亮的丝帛上。
　　渐渐日轮西斜，明月升起，青丘又恢复了往日的宁憩幽美，昨晚被捉鬼游嬉破坏的树木花枝，在月光下飞快地复原。

　　天色暗了又明，云霞聚了复散，当青丘的山野再一次披上金红色的朝霞时，万玉殿紧闭的大门终于打开。
　　从里面走出来一个面容清秀的少女，她拎着个破包裹，坐在门槛上，茫然地看着眼前的杏林花海。

　　少女正是何念之，她睡了足足一天一夜，醒来后尾巴不见了，脸上红肿消失，只有浑身酸痛，提醒她之前的经历并非梦境。
　　一想到青丘的狐族，她长长叹了口气，不知将来该如何与他们相处。
　　她打开包裹，除了任奇骏的书之外，里面放着一套银头饰，是芸娘特意为她打的；另有一柄象牙骨男人用的折扇，一看就是名贵货色。
　　扇面上绘着只落在葡萄架上的黄莺，旁边提着一行娟秀小楷：“方为何期，胡然我念之” 几个字。
　　何念之愣了一下，泪水不觉泛上眼眶。她抚摸着泛黄的扇面，仿佛隔着悠悠的岁月，看到了父母恩爱的样子。
　　原来她并非被抛弃，他们早在定情的信物上留下了她的名字，她是在父母的期盼中出生的孩子。
　　她再也不会离开青丘，这是父亲出生成长的地方，她要追随着他的足迹，与他重逢。

　　何念之擦干眼泪，却见杏影摇曳，远处有一行灰衣布裙，头戴灰巾的妇人，一缕灰烟般绕过花丛，朝着万玉殿疾步而来。
　　妇人们皆年逾四旬，个个身形健壮，走路带风，好像一拳就能打死头牛。
　　何念之吓了一跳，生怕是有狐族来寻仇，慌忙站起来躲在门后。
　　领头的妇人朝门上的狐狸点了点头，随即带着众人如流泥河般磅礴地涌入万玉殿，居然掏出毛刷和抹布开始扫灰除尘。

　　何念之没想到如此气势汹汹的一行人，竟然是为了打扫积灰而来，惊得目瞪口呆。可仔细端详她们的衣饰，又觉得再熟悉不过，前天她还穿着同样的衣服在厨房忙活呢。

　　青丘的仆妇比人间的更能干，不知疲惫，一刻不歇，很快就将万玉殿扫洒一新，随即又流水似地搬进来家什。
　　雕花大床，黄木镜台，镶玉的柜子，还有足足十几个箱笼，从何念之眼前抬过，看得她目不暇接。
　　终于在一个时辰后，仆妇们再无动作，如尘埃般消失在万玉殿中。何念之踏着明亮得能照出人影的地面，路过纤尘不染、散发着哑光的书架，满怀期盼地走向后殿的卧房。
　　一推开门，她的心立刻停跳了半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