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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一卷离尘(五) 五
何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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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何念之百感交集间,瞧见人群中有个粗壮的灰衣仆妇,不停以衣袖拭泪,却是芸娘。她再也忍不住悲伤,疾步朝芸娘走去,扑在芸娘怀中大哭起来。
芸娘拍着她的后背,也泣不成声,“孩子,这是怎么回事?你怎么成了胡家的孙女?”
“是爹、爹他派人来接我,干娘,我舍不得你。”何念之不敢看芸娘的脸,只一味哭泣。
“哎,你爹的皮囊是一顶一的好,跟这个人差不多……”芸娘打量着南若华,悄悄地跟她耳语,“他多半是在锦官城攀上了胡家的女儿,过了这么多年,才想起接你……”
何念之恨不得芸娘再多说些跟爹有关的事情,一双泪眼期盼地望着她。
然而南若华却走过来,拿出一只白玉狐狸扇坠,交给芸娘辨认。芸娘接过玉坠在灯光下眯眼细看,又盯着南若华瞧了一会儿,似要在他完美无瑕的脸上找出破绽。
最终她一无所获,只能点了点头,悄声对何念之道,“这确是你娘亲当初送你爹的信物,此人应该可信。”
何念之更加期盼与爹的相逢,忍着伤心擦干了泪水。
芸娘扭着肥胖的身躯跑进书院,再回来时,手中已多了个小包裹,她将何念之拉到一边,悄声叮嘱。
“孩子,你日后想来不会再缺衣少穿,干娘给你带了几块藕粉糕在路上吃。还有这把扇子,乃是瑛小姐的遗物,你爹见了定会怜你孤苦无依,善待于你……”
何念之接过包裹,见芸娘鬓边添了白发,忍不住又哭起来。
芸娘爱怜地为她擤鼻涕,“以后到了新家,可别总哭了。若是你爹还有别的孩儿,千万不要跟他们争一时之气……”
“干娘,你在此地等我,等我安顿好了,定会来寻你。”
芸娘点了点头,含泪打量着何念之,笑道,“你打扮起来像极了昔日的小姐,真是好看。孩子,据说找上门来的事就是‘命’,咱们穷人也只能认命……”
南若华见聚集的人越来越多,连附近的农户都惊动了,眉头微皱,催促何念之启程。在临行前,他特意将一只锦袋悄悄塞给芸娘,叮嘱她在无人处打开。
何念之知道再也留不得了,恋恋不舍地松开了芸娘的手,登上了马车。
神驹撒开四蹄,拉着车辘辘前行,何念之的泪水一滴滴落在锦绣裙摆上,却见车帘微微一动,一本诗集落在她的膝上。
“《续齐谐记》?”何念之看了一眼书封,忙掀开车窗竹帘,只见湿漉漉的月光中,任奇骏正在追着马车招手。
“停车!我有话要说。”何念之焦急地看着身边的南若华。
南若华轻轻摇了摇头,虽面容温和,眼中却自有一番冷漠威严。
何念之知他不会允许,只能将头伸出窗外,朝任奇骏招手。
“念念,你在锦官城等我,今年秋考,我定会去找你……”车疾驰如飞,任奇骏被远远甩下,只余匆忙而慌乱的诺言萦绕在何念之耳边。
何念之将书紧抱在怀中,似在努力留住过去的点滴。
马车奔离小镇,在月光下渐渐破败不堪,金漆凋落,风灯破碎,车厢遍布虫洞。拉车的骏马在夜风中化为飞烟,何念之“哎呦”一声,从腐朽的车门中跌落。
华服珠玉皆消失不见,她仍穿着旧衣裙,坐在地上揉着摔痛的屁股。
“‘宁野[宁野:旧车中诞生的妖怪,《广博物志》有载:故车之精名曰宁野,见之伤人目。]’乃旧车之妖,唤它来帮我们个小忙,剩下的路已不能靠它。”南若华温柔地拍了拍破车车辕,似表感谢。
车妖似通晓人意,“嘎吱”、“嘎吱”地走远,消失在苍茫夜色。
他手臂轻扬,一片羽毛从袖底飞出,落在地上就幻化成浮舟大小,羽丝如织,莹莹发光。
“这是什么?”何念之凑过去摸了摸羽毛,发现它坚固轻盈,触手冰凉,像一块纤薄的钢铁。
“这是‘吉光片羽’,乃百年前一只白凰相赠,平日我以它代步。”
何念之想起他在崖下便是乘白羽救了自己,但当时情势紧急,完全不知害怕。此时再让她坐这轻飘飘的羽毛,难免心下不安。
南若华一伸手,便将她拉上了白羽,她慌张地问,“羽毛这么轻,真的不会跌死吗……”
“狐族的法器乃灵气充沛之物,非木石能比,你大可放心。”
何念之突觉头晕目眩,羽毛已飞快腾空。不过瞬息之间,城镇已经变成了小如盆景。
她哪敢再看,只能紧抓着南若华的衣袖。但见月光下,这秀美男子眼下没有一丝细纹,说起百年来的事如若寻常,也不知他到底多少岁?
他的话真的可信吗?她可以依靠他吗?何念之曾在话本上读过,少女被精怪迷惑,走进了个富贵人家,最终却化做荒坟中的一具枯骨。
“我爹在哪里?何时能见到他呢?”云雾朦胧,打湿了她的衣裳,只有想想父亲,才不会害怕。
“他云游在外,已几年未归,我们也在找他。”
“爹……,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即便在高等狐族中,他也是佼佼者,你见到他自会明白。”
何念之一愣,想起了短命的娘。听芸娘说,娘出身名门富户,饱读诗书,能让她一见倾心的,定然是龙章凤姿,风华绝代之人。
何念之还在畅想父亲的模样,羽毛疾速飞升,烈风扑面而来
她还想再问,却带进一片云雾中,羽毛急剧上升,飞行的速度骤然变快。
疾风压迫胸口,让她根本说不出话,只觉一忽被冰凉的雾气包裹,一忽又有热风扑面而来,身上衣裙湿了又干,弹指间便越过万水千山。
“到了!”不知须臾,耳边传来南若华一声低呼,随即他以手臂紧紧搂住了她的肩膀。
羽毛疾速俯冲,何念之眼见云雾飞快掠向身后,重重山峦巨兽般逼近。她的五脏六腑似被一只大手挤压,几乎要吐出来。
“啊啊啊——”她惊恐地闭上眼睛,吓得尖叫出声。
就在她以为自己要活活摔死之时,羽毛下降之势骤减,接着稳稳地停了下来。
“这便是青丘,三界狐族的圣地。”
何念之听到南若华的声音,才敢睁开眼睛,只见自己置身一片花树繁茂的林中。其中红枫和红梅斜枝掩映,杏花与梨花连绵成一片粉白色的烟云,低矮些的花是芬芳馥郁的玫瑰和蔷薇。
“这、这怎么可能?不同时节的花儿,怎会同时盛开……”何念之从未见过如此奇景,恍如置身一副奇异画卷。
“青丘灵气丰沛,花开常年不败,偶尔也会有灵兽神鸟,不足为奇。”南若华拉着她走下白羽浮舟。
何念之一踏上柔软的草地,悬着的心便安定下来,风中花香沁人心脾,让她贪婪地深吸几口气。
她从未如此畅快,似鱼儿回到了水中,或许她真的属于青丘。
然而便在此时,遥遥传来一声凄厉刺耳的尖叫,划破绸缎般美丽的夜晚。何念之打了个激灵,缩回到南若华身边。
“这、这是什么声音?”
“多半是学宫的小狐们在玩游嬉,怎么偏偏是今天……”
他话音未落,不远处又传来兵刃相交之声,还有火光冲天,似交手双方在殊死相搏。
“怎么青丘的游嬉,阵仗这么大吗……”何念之声音微微发颤。
南若华拉着她的手,疾走了几步,随即低头看了她一眼,似想起了什么事,“对了,你无法进学宫,且在此地等我,我去找宫主安置你,去去就来。”
“不要把我一个人丢在这里,我不会碍事的!”何念之死死抓着他的衣袍,说什么也不肯放手。
南若华皱了皱眉,将她安置在一株杏花树下,茂密繁华刚好能遮住她小小身影,又以手指在地上虚画了个圈,“你躲在这圈中,不要乱跑,没人伤得了你。”
何念之突觉手中一轻,攥紧的衣裳骤然消失,再一抬头,只有明月当空,夜风徐徐,哪里还见南若华的影子?
“我就不该相信狐狸精,全都是骗子!”何念之气得低声咒骂,只能抱着包裹蹲坐在树下,决定天亮了就回去找芸娘。
还好之后再无奇怪响动,而她观察片刻,发现不远处飘荡着雾气。雾气似被禁锢的海水,离她十丈有余,却不飘飞扩散。
她瞧了一会儿,没看出什么名堂。奔波了半日,疲倦潮水般袭来,她不知不觉便倚在花枝下酣然入睡。
潮水般的雾气中,时而有庞然大物缓慢地飞过,时而有手持利器的人影匆匆飞掠。像是个诡异疏离的噩梦,与沉睡的少女,互不干扰地并存在蟾光月华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