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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一卷离尘（四） 四、

　　四、
　　“多谢公子救命之恩，小婢无以为报，有生之年定会铭记公子恩德……”何念之匆匆鞠了一躬，心慌意乱地疾步而去。
　　雨后的荒草濡湿，拌住她的裙摆，让她越走越慢。她索性将裙子束在腰间，可没跑几步，就被个物事拌住双脚，跌倒在地。
　　借着昏暗天光，可见那是个毛茸茸的尾巴。油光锃亮的毛发是棕红色的，尾尖簇着团雪白，赫然是条狐尾。
　　何念之怎么也想不通，为什么会凭空出现一条尾巴，她用力将尾巴扯开，却突觉屁股生痛。
　　这条狐尾，竟赫然长在她的身上。

　　她不知如何是好，一抬头，正对上一双琥珀色的眼睛。那双瞳仁如浸在水中的珠玉，冷彻地旁观着她的慌乱。
　　“我、我怎么会变成这样……”何念之吓得哭出来。
　　“因为你是狐族，狐族分为青丘狐和涂山狐，而你属于青丘一脉。”白衣青年不知何时，似翩然夜风般降临在她身边，“我则是涂山狐，姓南名若华，此行是接你去青丘的。”
　　“果然、果然你是狐狸精，我方才就猜到了……，呜呜呜……，狐狸都惯会骗人，没有一个好东西……”
　　何念之摸着屁股后的大尾巴，哭得声嘶力竭。
　　“毛色不错，或许你灵根优秀。”南若华拉起她的尾巴，满意地点了点头。
　　“芸娘说过，我娘是名门淑女，我、我爹……”她说到一半，意识到不妙，她来路不明，又风流倜傥的爹，好像不大妙，但仍在嘴硬，“他也绝不是狐狸精！”
　　南若华修眉微皱，似对“狐狸精”这个称呼颇为不满。他挥了挥手，一朵云雾翩然从天空飘落，悬停在两人身边。

　　何念之被这异象震慑，终于不再流泪，瞪圆眼睛瞧着这朵雨云。
　　“狐狸精乃是民间粗俗的叫法……”南若华鄙夷地道，“自盘古开天辟地之始，狐族便已存于世间，可穿行人、神、鬼三界，聚居于。九尾狐曾为女娲座下侍者，也被称为‘祥瑞’。每逢天下大乱，便有狐族拯救苍生，大禹的妻子涂山氏便是九尾狐，若是没有狐族，如今的人间恐怕还泡在水中。”
　　他的声音轻柔舒缓，似在雨夜中奏响一首轻歌。
　　雨云伴随着他的娓娓道来，幻化出种种奇异画面。起初是人身蛇尾的女娲栖息在七彩祥云中，蛇尾旁便蜷缩着一只白色灵狐；继而是远古的战争，厮杀的双方为人类神魔，除了魔兽和大象外，还有生着尾巴的狐妖穿梭腾挪；随着时间推进，出现了何念之熟悉的场景，狐狸化形为农妇和工匠，教人类纺纱织布，改良农具。
　　云徐徐浮动，呈现出一副气势磅礴的画卷，从远古至今，皆有狐族或战或舞，可兴兵戈，可捧玉帛。
　　还有几朵拳头大小的残云，变成调皮的小狐狸，在她身边雀跃舞蹈。
　　何念之瞠目结舌地看着栩栩如生的小狐狸，惊讶得话都说不出来。只能偷偷掐了掐自己，一再确定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如何？这便是狐族的历史，与你所知的狐狸精不同吧？”南若华挥了挥衣袖，云朵化为云雾，萦绕在他们身边，“幸而有蜃妖，免得我多费口舌。”
　　“蜃妖？”何念之挠了挠头，她好想在哪儿听过，偏又想不起来。
　　“蜃妖是云雾幻化的妖怪，狐族可随意召唤，没什么特别的，现下你可以放心跟我回青丘了吧？”南若华双眸灼灼生辉，满含期待地望着她。
　　崖下火光辉辉如炬，在荒崖上映出一条金光坦途，何念之的心却是一紧。

　　即便南若华貌若天人，她也不想跟他去狐狸窝，此刻她只想回到书院，钻进芸娘的怀里。
　　在那温暖厚实的拥抱中，再大的风雨她也不怕。
　　南若华似看透她的心思，轻轻摇了摇头，”你已生出狐尾，无法继续留在人间了。”
　　“我、我可以斩断它……”何念之咬牙道。
　　“那你能斩断这些女人的舌头吗？”
　　南若华招了招手，蜃妖再次翩然落下，这次它呈现的确实一副再现实不过的画面。
　　画中人她全都认识，是许明嫣带着几名女公子在向院政告状，她们头发蓬乱，裙上遍是泥浆，显然不是南若华作伪。她们添油加醋地说何念之是妖怪，眼睛会冒黄光，要院政将她跟芸娘赶出书院。
　　更可怕的是，惯来四平八稳的院政，竟然缕着胡子连连点头，将她们的话听了进去。
　　“不要……，她们在说谎！”何念之记得恨不得冲进云中为自己辩解。
　　南若华手指微动，幻象消失，雨云飘飘然升到天空，“你因悟到人生‘似梦非梦’的道理，引发了雷劫，生出狐尾，将来还有更多劫难等着你，若是没有狐族传授你避劫法门，你在人间也活不了多久。“
　　他明眸微转，瞧着何念之，如魔鬼般诱惑地道，“难道，你不想见你爹吗？”
　　何念之又惊又喜，双眼迸发出奕奕神采，双颊也浮上血色，“爹、爹他在哪里？为何这么多年，他没来见我？”
　　“他是青丘的高等狐族，自然冗事烦身，已经久未回青丘。近日青丘得知你流落人间，才派我来接你，将来你们父女自会有缘团聚。”
　　何念之激动得直搓手，长久以来，她无数次地幻象过父亲的模样。他高大吗？他儒雅吗？他会不会像别人的爹一样，会将她抱在膝上讲故事，会带她去逛庙会买糖吃？
　　如果爹是个狐妖，那么狐妖也没什么可怕。
　　她摸了摸身后的尾巴，知道人间已再无退路，不由对青丘生出几分向往。

　　“可、可是我若是走了，芸娘怎么办？许明嫣会为难她的……”清冷的山风让何念之打了个冷颤，十六年来与芸娘生活的点点滴滴浮上心头，心中酸涩难过。
　　“原来你在烦恼这个啊，真是个小姑娘。”南若华爱怜地摸了摸她的头，眼中浮现出几分狡黠，“这些小事不过是风中浮尘，等会你就知道了。”
　　何念之惊讶地看着他云淡风轻的表情，觉得他果然是个如假包换的狐狸精。

　　当晚楚才书院便出了桩奇闻，冷清的书院大门，围满了看热闹的学子。
　　门口停着辆漆着薄金亮漆的马车，车门绘以金色牡丹，四角的琉璃风灯在风中叮当作响，活似个精致的小宫殿，拉车的马是四蹄踏雪的名驹。
　　年轻的学子们哪见过如此排场，纷纷放下书来围观。车中走出一个丰神俊朗，容貌如描似画的白衣青年，即便他周身毫无装饰，只以绸带束发，还是撅住了众人心神。
　　大家齐齐倒抽一口凉气，这下连书院的女眷仆妇们都跑出来看热闹。
　　而当这神仙般的青年从车上扶下一个身穿绸缎衣裙，满头珠玉的少女时，所有人的眼睛都差点掉出眼眶。
　　虽然这少女修饰后清秀文雅，可那鸡心般的面庞，漆黑灵动的大眼他们再熟悉不过，分明就是在厨房打杂的小丫头。

　　何念之从未如此站在众目睽睽下，紧张得浑身发抖。身上柔软轻盈的布料让她觉得不踏实，而稍一转头，发髻上的步摇就叮当作响，让她无法做大动作。
　　“别怕，你看那边……”南若华扶着她的胳膊，轻声耳语。
　　何念之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院政正站在大门前的灯笼下，而他身后站着狼狈的许明嫣。
　　许明嫣惊讶地看着她，还不停地拉其余的女伴确认什么。那些高高在上的少女们慌成一团，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什么何念之会锦衣华服地归来。
　　南若华疾步走向院政，从袖中掏出文书，跟他交涉。
　　他的声音不大，却如清泉般压过所有的噪音，流进了众人的耳中。
　　“此女乃是锦官城的胡老太爷流落在外的孙女，这是她的户贴……，胡老夜思孙心切，望院政成全……”

　　“是锦官城的胡家？”许明嫣身边的一个少女率先惊讶道，“那可是锦官城的首富，我爹每次去锦官城，都得去胡家拜访。”
　　“切，人家又没跟你爹做生意，自己上门讨交情，还值得一说吗？”另外一个少女撇着嘴拆台。
　　众人听了这番话，再瞧向何念之的眼神，已与方才截然不同。怀疑打量的目光，尽数被惊讶羡慕取代。
　　何念之一看大家的面容，便知日后许明嫣就算说破了嘴，也再无人信她，心中一块大石终于落了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