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一卷离尘(三) 三、
未 ...
-
三、
未时刚过,天边就响起滚滚雷鸣。书院的后厨炊烟袅袅,闷热的厨房中,几个厨娘正忙着准备晚饭,蒸包子的蒸包子,炒菜的炒菜。
蒸汽升腾,油烟四起,狭小的厨房闷热得似太上老君的炼丹炉。芸娘满身是汗地炒菜,突然看到一个门外瘦弱的身影匆匆而过。
“天快黑了,你要去哪里?”她窜出门,一把抓住了何念之。
“我、我去春菜家借住几日,你放心吧,我只是想她了,很快就回来。”何念之的大眼睛满是慌乱,显然不是出去玩那么简单。
芸娘还想再问个究竟,小姑娘已经似只老鼠般挣脱她的大手溜走了。厨房正是离开不人的时刻,她只能钻回烟熏火燎中继续忙碌。
而何念之抱着个小小包裹,头也不回地往后门跑,想到方才发生的事仍心有余悸。
她协助许明嫣背诗,被钟夫子发现后,本以为会挨顿骂,再也不让她靠近课舍半步。没想到这怪异的老夫子却将她领进了课舍,那屋里香喷喷的,窗边挂着纱帐,简直像仙境一样。
坐在桌前的女公子们都在看着热闹,有的甚至眼含笑意。
“你们这些不求上进的女子,诗文功底竟连个小婢女都不如,还想出这把戏糊弄老夫!”
哪知钟夫子却声色俱厉地骂起了她们,还不停地称赞何念之聪明好学,她们十个都顶不上她一个。
何念之只觉自己是个箭靶,少女们愤恨的目光,都齐刷刷射向她,恨不得在她身上戳个透明窟窿。
“夫、夫子,我没有……”她吓得语无伦次。
但更可怕的事情发生了,钟夫子瞪着许明嫣道,“尤其是你,每日不学无术,回去抄书十遍,明日给老夫交上来!”
许明嫣俏脸通红,竟然转头怒视着何念之。
何念之被她怨恨的眸光笼罩,似被蛇盯上的青蛙,无处可逃。
一声雷鸣在阴霾的天空炸响,吓得书院中的何念之跑得飞快。幸而后门没锁,她没头苍蝇般冲出去,可却撞在了一座肉山上。
她撞得一个趔趄,却见撞上的正是许明嫣。她叉腰瞪眼,双眉倒竖,夜叉般站在后门门口。
“就猜你这耗子精,会从后门开溜。”
何念之心知不妙,还想回头,却见身后也站着两个身穿绫罗的少女。这些女公子素日跟许明嫣交好,方才又都被钟夫子骂了一顿,个个都恨不得将她生吞活剥了。
几个少女挽起袖子,连拖带拽地将何念之往书院后的山里拉。何念之一路哀叫求饶,却根本没人理她。
当这些蛮横的少女终于停下脚步,将何念之推搡在地,她才发现自己被带到了荒无人烟的深山中。
而她的身后,竟是灌木丛生的悬崖。
山风奏响哀歌,雨丝如泣如诉。
何念之害怕至极,生怕她们将自己丢在深山中,拉着许明嫣的胳膊哀求,“小姐,求你放我回去,我替你抄诗词……,我去求钟夫子免去你的责罚……”
许明嫣双眉微皱,嫌弃地将她推开,”你这烧火丫头发疯症了么?以为自己是什么玩意儿,钟夫子凭什么听你的?”
何念之被她推得一个趔趄,想要逃却被几个女公子堵住去路。
“我看她也是疯了,一个烧火丫头,居然敢跟书院的才子眉来眼去,还让人帮她提东西。”
“这是想捡个便宜的状元夫人做吗?”
“怕是闲书看多了,做起来乌鸦变凤凰的梦。”
几个少女讥讽地笑,但也让何念之终于明白自己为何被针对。她口口声声保证再也不会跟任奇骏说一句话,却再次被推倒在地。
“你是不是把脑子塞进灶坑里一并烧了?任公子金榜题名,也不会娶你这种贱丫头。”许明嫣冷笑一声,眼中露出残忍的光,“我要把你跟你那胖老娘赶走,我家捐的银子,凭什么要养你们这些不知好歹的东西……”
何念之听她骂芸娘,突然跳起来抓住了许明嫣的发髻,”我什么都没做,凭什么骂我干娘?有两个臭钱了不起吗?”
她张牙舞爪,细细的手臂全是蛮劲,许明嫣竟然挣不脱。
几个女伴一拥而上,三下五除二地将何念之从许明嫣身上扒下来,死死按在地上。
何念之脸被按在草中,口鼻满身泥土的腥气,心中恨意似要冲破胸膛。她要将这个荒诞的、冰冷的世界毁灭,哪怕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
恰在此时,闪电划破灰黑苍穹,一声惊雷从天而落。黑夜与冷雨同时降临,树林和远黛被雨水洇润朦胧,天地一片苍茫。
冷风中传来几声呜咽般的鸣叫,几个按着何念之的女公子同时吓得打了个寒颤。
“那是什么?会不会是狼?”有眼尖的少女指着一片灌木,苍灰中竟错落着几双明晃晃的眼睛。
那眼睛是黄色的,显然只属于野兽。
“别、别怕……,咱们不要惊动它们。”许明嫣率先松开了何念之的手,打算逃命。
其余的少女也吓得脸色煞白,她们在山脚下的县里长大,知道山中的狼一旦成群,连虎豹都能被围剿吞食。
跋扈的女公子们立刻吓得挤在一起,连大气也不敢喘。仿佛是看出她们的恐惧,几只野兽接连跳出了灌木,竟然是几只毛色杂乱的狐狸。
它们呲着森然的獠牙,朝她们挑衅地“嘶嘶”鸣叫。
又一声雷鸣响起,吓得呆若木鸡的许明嫣突然回过神,拔腿就想跑,然而她的腿却被何念之紧紧抱着,根本跑不掉。
“你这死丫头,还不放开我!”
许明嫣想要将何念之推开,却见朦胧的天色中,何念之的头微微昂着,素日黑亮的瞳仁,已经变成了妖异的明黄色,竟跟野狐的眼睛一模一样。
“妖怪啊!”许明嫣吓得双腿发抖,“噗通”一声跌坐在地。
“她的眼睛!”、“快去告诉院政,她是妖怪!”
几名女伴在看到何念之的一瞬,齐齐尖叫了几声,丢下许明嫣就往山下跑。
何念之摸了摸脸庞,心知不妙,忙拉着许明嫣解释,“你听我说,我不是妖怪,是、是因为打雷的缘故……”
许明嫣被她拽住,早已吓得魂飞魄散,哪还听得进去,使出吃奶的劲往何念之胸口踢了一脚,连滚带爬地逃命,转眼便消失在磅礴大雨中。
何念之被她的力量推得失去平衡,趔趄了几步,摔下了悬崖。她拼命想在虚空中抓住什么,却什么也抓不住,直直坠下去。
崖下灌木幽森茂密,似野兽张开的大口,吞噬了她瘦弱的身影。
就要死了吗?可她的人生还未开始,怎么就这样稀里糊涂地死了?
可当“死”这个念头浮现在何念之的脑海中,下坠之势骤止,风雨似一只无形大手,托住她的浮萍之躯。
千万雨滴凝滞在半空,珍珠般将她簇拥。雷霆闪电也静止了,似一条张牙舞爪的龙盘亘在天幕。
何念之又看到了妹妹的脸,少女娇嫩的面容在雨滴中熠熠生辉,她明黄色的双瞳满含喜悦。
“恭喜姐姐,如蝉蜕,得自由!”
何念之听不懂她在说什么,珠玉般的雨幕碎落,她也跟着再次疾速下坠,被雷电裹挟,如堕地狱。
一道白影划破黑暗,似流星赶月般她的身边。何念之只觉眼前一花,已经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中。
“赶上了。“那人轻易地就接住了带着下坠之势的何念之,如拾起一片落叶般简单。
何念之觉得自己一定是在做梦,或许是跌死前的走马灯。她一抬头,就见到了一张水玉般温润的脸庞。
那张脸也如玉雕般精致,无论是如描似画般的双眉,星子般晶亮的眼睛,还有挺翘的瑶鼻,菱角般的嘴唇,似画里走出来的仙人。
更不要说他黑发如缎,白衣胜雪,如一道光照亮了沉沉雨夜。
在该刹那,何念之觉得自己如密不透风的匣子般沉闷的人生,也被打开了一丝缝隙,得到了光的救赎。
“别怕,每个狐族的一生,都会遇到雷劫。”白衣人温柔地说,声音沉静悦耳,如一只笃定有力的大手,拖住了何念之的心。
何念之这才发现自己竟然蹲坐在一片小舟大小的羽毛上,与他一同御羽翱翔。他们像鸟儿般在雷电中穿梭,精妙地避开了每一道落下的惊雷。
仿佛被他们的行为激怒,漫天闪电汇集成一条狂暴的蓝龙,张牙舞爪地扑过来。
白衣男子长指结印,指向一棵枝繁叶茂的楠树,“咒.移形换位!”
万钧雷霆与他们擦身而过,恰好落在了高大的树木上,刹那间树干被劈裂,树冠燃起冲天大火,照亮了沉沉夜色。
说来也怪,楠树被雷劈后,空中雷声渐歇,雨跟着停了。白衣男子轻盈地踏羽飞向崖顶,落在了山坡上。
何念之慌忙跳下白羽,跑出几步后,回头警惕地看向白衣男子。
崖下的冲天火光映得他的白衣出尘脱俗,恍若被笼罩在金光中,如仙人般高高在上。
何念之偷偷掐了掐手臂,确认自己还活着后,才紧张地朝他作揖行礼,“多、多谢神仙公子救命之恩……”
“我并非神仙。”
男子微微一笑,衣袖轻扬,一股暖风扑面而来,何念之湿透的衣服已经变得干燥温暖。她低头一瞧,连袖口的陈年污渍也消失不见,这件不知转手了几个人的衣裙,竟透出了藕荷的底色。
何念之又惊又喜,好奇地打量着他,但见他望之若二十余岁,但奇怪的是他眼中无欲无求,亦无喜无悲,倒像个上了年纪的老人。
“方才我见公子踏羽飞行,若不是神仙,想来是修道之人?”
“修道?也算得上吧。”白衣青年又笑了,唇边露出尖利的犬齿,让他的容貌魅惑中掺杂了几分诡异。
浓墨重彩的夜晚,天火灼灼生辉,白衣随风翻飞,青年的笑容似乎与梦中的妹妹重叠,何念之心头一紧,只想扭头便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