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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一卷 离尘(三) 二、
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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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那晚大雨之后,暑气渐盛,蒸腾的热浪笼罩了依山傍水的小镇。
平日围着芸娘打听身世,喜欢借口买菜往外跑的何念之似变了个人。她终日在书院中忙碌,双眼空茫,话也变得少了,前所未有的乖顺。
甚至当芸娘夸赞羊肉铺的小儿子时,她也跟着点了点头。
芸娘高兴得将她搂在怀里亲了又亲,赞她终于长大懂事了。而何念之也贪恋地依偎在她宽阔的胸膛中,似寻到了安稳的归处。
那个雷雨之夜后,何念之吓得一晚没睡,还好次日清晨,无论是尾巴还是兽瞳,都随着渐歇的雷霆消失。
她彻底打消了投奔父亲的念头,还悄悄去了县里的山神庙,发誓再也不会生出非分之想。
佛祖说过,妄心不起,恒处寂灭之乐。妄心一动,即被诸有刺伤。
梦中的妹妹,还有她身上的变化,一定都因她的妄念而起。
何念之每日忙得似只陀螺,累得腰酸背痛才肯上床,果然连个梦都不做,随梦境而至的妹妹更是无影无踪。
到了盛夏时分,她人又瘦了一圈,衣裙穿在身上,似布囊悬于细枝。
这日清晨,她又趿拉着双大鞋,拎着个齐腰高的食盒向走在通往书院后院的□□。
暑气逼人,她走了几步身上就遍布汗水,正觉吃力之时,斜里伸出一只大手,轻松地提起了她手中沉甸甸的食盒。
何念之抬起头,只见花枝中站着个布衣蓝巾,浓眉大眼的少年书生,忍不住笑出了声。
“多谢公子出手相助,小女子感激不尽。”何念之捏着嗓子,作势对他行礼。
她偷溜进书阁看书,屡次遇到个同样爱看闲书的学子,一来二去便熟识了,便是这名唤任奇骏的少年。
任奇骏人如其名,是楚才书院的奇骏之才,因写得好文章,被院政招入书院,连他的学金都免了。
只等他科举后金榜题名,成为书院的活招牌。
“怎么今天又是你送饭?”任奇骏朝后院努了努嘴,“听说那些姑娘很难伺候。”
“最近天气太热,要为学子准备绿豆汤,厨房里热得进不去人,送饭还清闲些……”何念之毫不客气地拍了拍任奇骏,“走那边,有树荫凉快些。”
两人有说有笑,很快就来到了后院的门口,还未进门,便有香风扑面而来。
“我前几日寻到了一本《玄怪录》,晚上记得来书阁。”任奇骏将食盒还给何念之,悄声说了一句,快步离去。
后院的花园中开满了芍药玫瑰,蜜蜂蝴蝶在花间穿梭忙碌,正是一副人间盛景。其中有个红柱翠瓦的凉亭,四面垂下半幅碧竹帘,几个少女的身影若隐若现。
何念之深吸了口气,谨小慎微地拾阶而上,弯腰走入亭中,将银耳羹、瘦肉粥和各色果子一一摆在桌上。
窄小的亭中充溢着脂粉香气,几个衣饰艳丽的少女叽叽喳喳地说哪家的布料最好看,攀比新头饰的花样。
这些女公子是镇上富户家的女儿,家中送她们来楚才书院读书,学些识文断字和看账算数,以便出嫁后做个当家主母。
“小丫头,听说你在书院里长大,惯爱偷听夫子讲课,是书院里的女状元呢。”一个丰硕高大,身穿黄衣绿裙的少女,斜眼看向何念之。
此女名唤许明嫣,是县中首富之女,因许家年年向楚才书院捐银,她在书院嚣张跋扈,连院政都要看她脸色,是最难伺候的一位女公子。
何念之见发问的是她,心头不由一颤。
“小姐误会了,小婢怎敢偷听?”她连忙低下头,躲开许明嫣咄咄逼人的目光。
“哼,懂几句诗文,能跟学子们更聊得来呢。”许明嫣笑眯眯地甩了甩绢帕,“我看你这妮子胆大的很,有什么不敢的?”
“小姐冤枉,小婢从未做过出格之事……”何念之慌忙解释。
“少说废话,三日后钟夫子要考我诗文,就要靠你拿出听墙根的本事,来提醒本姑娘。”许明嫣捂嘴笑道,“毕竟是女状元吗,几首诗对你来说不算什么。”
或许是商量好的,几个女公子跟着拍手起哄。
何念之知道她们是故意针对自己,今日是逃不过了,只能低声问,“请小姐提点,夫子要考哪一篇?诗书可有参考?”
“我若是知道了,还要你何用?听说藏书阁里有书卷三千,你不是会溜进去偷看吗?全背下来也很容易。”
许明嫣娇声尖笑,其余的少女也笑得花枝乱颤。
“不知小婢是哪里得罪了小姐……,三天内怎能背出几千本书?”何念之脸色惨白,紧紧抓着裙摆。
“人要安分守己,才能活得长久。”许明嫣缓步走到桌边,捻起一枚糕点在脚下碾碎,冷笑道,“背不出来的话,我可能会跟院政说吃食不合口味,该换厨娘了。”
何念之脚步虚浮地离开了凉亭,还差点跌下台阶,又引来女公子们的讥笑声。清脆的笑声似残忍锋利的刀,割碎了宁静的夏日,也逼得何念之无路可走。
当晚天色微暗,她就溜进了书阁中,把所有的诗书都搬到窗边,借着天光苦读。以致于当任奇骏提灯而来,转了半圈,才在一堆书山中寻到了她。
何念之愁眉苦脸地捧着书本,看着头发湿漉漉,显然是刚沐浴完的任奇骏,长长叹了口气。
“真羡慕你如此闲散自在,我就算背下再多的书,又有何用呢?”
“咦?我带了你爱的话本,怎么你却一点儿也不开心?”任奇骏将灯笼插在窗边照明,好奇地问,“有什么心事?或许我可以帮忙?”
何念之苦着脸将女公子们的刁难一一道来,可刚说到背书,任奇骏就“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何念之见他脸胀得通红,眼中也透着笑意,显是发自内心的欢喜,气更不打一处来。
“我、我都快急死了,你还在幸灾乐祸!”
任奇骏连连摆手,”你别生气,我笑是因为你运气太好,竟遇到了我。”
“难道你是钟夫子肚子里的蛔虫,知道他的题目?”何念之犹疑地盯着他。
“八九不离十吧,女公子们经常拿诗书上的问题请教我,我大概知道她们在学什么,再说钟夫子又是个落第秀才……“任奇骏摸着下巴思索,“他一直自伤于怀才不遇,我猜他会喜欢闺怨诗。没被官府选中的人,岂不似闺中怨妇?”
”那只要背几本书就好了!”何念之喜不自胜地在书山中东翻西捡,很快就挑出了十几本书。
任奇骏又帮她精选,最后放在何念之手中的只有两本薄薄的诗集。
何念之记性超群,一目十行,不过半个时辰就将书册中的诗背了个七七八八。她揉着酸胀的眼睛,望着窗外阑珊星斗,心中的一块大石终于落了地。
任奇骏正坐在她身边,津津有味地看着新得来的《玄怪录》,读到起劲处,还会用手指轻叩地板。
“任公子,你相信这世间有妖怪吗?”灯光昏暗,只照亮任奇骏年轻的面庞,他一半身体都隐没在黑暗中,鼓起勇气,紧张地问。
任奇骏仍埋首于书中,漫不经心地答,“妖怪?自然是有的……”
何念之小心地道,“那你觉得,它们是好的,还是坏的呢?如果有一天我变成了妖怪,你会不会怕我?”
“你是不是话本看多了?好好的人怎么会变成妖怪?”任奇骏终于抬起头,疑惑地上下打量她一番,阖上书本道,“不过我听说每逢乱世便妖孽横行,妖怪多半跟百姓的怨气有关,若天下太平,便不会有妖邪之说。”
她愣了一下,才发觉原来众人眼中的妖怪也不一样。
“不过你若是变成妖怪,估计也是个聪明伶俐的小妖,咱们一起读读妖文天书,想必有趣。”任奇骏又笑着道。
“那好,若是你变妖怪,我也定不嫌弃,仍视你为知己……“
何念之说到一半,任奇骏已捧腹笑得打跌。
“哈哈哈,咱们真是看闲书入了魔,竟将自己认做妖怪了!”
何念之苦涩地牵动了一下嘴角,虽然笑不出来,但心中压抑已比来时稍减。
三日之后,未时刚过,何念之帮厨娘们备好菜,擦了擦手就朝女公子们的课舍跑去。
今日也不知为什么,一大早天就阴沉沉的,铅云层层堆积在山顶,仿佛搭了高不可攀的层层楼宇,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何念之紧赶慢赶地跑到课舍,恰逢钟夫子正端坐在书案前讲解诗文。他身穿一袭灰蓝色罩衣,轻摇羽扇,沉浸地指着诗句中的字挨个剖析。
但女公子们就难免辜负他的心意,一个个不是昏昏欲睡,就是百无聊赖地摆弄着绢帕衣带,没一个认真听课。
“你来说说,王昌龄的《长信秋词》有几首啊?”
何念之远远就瞅见坐在窗边的许明嫣,刚蹑手蹑脚地溜过去,钟夫子就提问了。
窗内许明嫣一阵急咳,是给她打的暗号。
何念之伸出个巴掌,朝窗边挥了挥。
“回夫子,是五首。”
“嗯,背一首听来。”
题目果然在任奇骏所选的诗集中,她便以细不可闻的声音背起了“金井梧桐秋叶黄”这首。窗边的许明嫣以团扇遮面,头向外微倾,一句句跟着念下去。
当背完了整首诗,何念之虚脱般松了口气。
何念之偷偷瞧去,钟夫子边听边连声称赞,连看向许明嫣的目光都多了几分欣慰。
”难得你记性好,声音又婉转如莺啼,正配这几首诗,不若将余下的四首也背来听听。”
何念之的神经立刻又紧绷起来,继续往下念诗。可坐在窗内的许明嫣已经慌了神,她不停地将身体探向窗外,几乎要跌出课室。
而当何念之要将一首诗背完,却听不到许明嫣复述的声音,再一抬头,却看到了一张皱纹满布,恍如核桃的脸庞。
此人瞪着双目,怒不可遏,赫然便是钟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