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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卷离尘 一 一、 十 ...

  •   一、
      十六岁的何念之有个秘密,她小心翼翼地守护着它,像是大地在守护着一颗即将发芽的种子。
      那怪梦是在今春生发的,伴随春雷而来,起初何念之只在梦中看到个少女朦胧的身影,并未在意。但这奇怪的少女却三番五次地入她梦中,面容也越来越清晰,少女生得活泼明媚,一张妩媚的桃心脸,杏核眼波光流转,竟跟她有几分相似。
      可何念之知道她们是不同的,少女穿的不是天光水色的轻纱,就是鲜亮光滑的绫罗,虽从不戴金银,但珊瑚发饰和明珠耳裆皆价值不菲。而她只是楚才书院的烧火丫头,衣服皆是捡别人的,身上总盘亘着散不去的油烟味。

      这晚何念之又做梦了,与娇俏的少女坐在一条通天瀑布旁,那瀑布离奇地空悬在天上,并不依凭任何山崖,银龙般声势磅礴地扑向大地,汇成一条澎湃宽阔的河。水流溅起飞花碎玉,将她娇嫩的黄纱裙打湿,但是她丝毫不在意,专注地看着何念之,仿佛她是自己眼中唯一的珍宝。
      从未被人用如此热情的目光瞧看,连何念之自己都有些心虚,她不自觉地摸了摸自己的脸,怕是有灶灰没擦净。
      “姐姐,我终于能跟你说上话了。”少女因激动而双颊酡红。
      “姐姐?你是不是认错人了?我没有妹妹……”
      “怎会没有?那我又是谁呢?”
      少女走过来,握住了何念之的手。或许是沾了瀑布的水,她的手又湿又冷,让何念之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何念之哆嗦了一下,从梦中醒来,发现自己窝在后厨的角落,天早已漆黑,灶火的光将春夜残梦照得暖意融融。
      一个身穿灰布衣裙的肥胖妇人正在灶前忙碌,她熟稔地从热锅中捞出一只鸡腿,又将撕碎的饼放入汤中,转眼就端出两大碗饼汤。
      “快吃,快吃!这是晌午剩下的半只鸡,刚好咱娘俩开开荤。”肥胖妇人将汤碗塞进何念之手中,搬个小板凳坐下。
      她壮硕的身体坐在矮凳上如摇摇欲坠的巨石,虽脸上布满油腻的红光,五官却透着淳朴而满含生机的美。
      此人正是何念之的干娘,名唤“芸娘”,已在楚才书院当了十年的厨娘。
      何念之自小就没爹没娘,据现院政说,在一个风雪之夜,当时年纪尚轻的芸娘怀抱着襁褓中的她,敲开了楚才书院的后门。这粗壮妇人递上一份来自扬州官商何家的荐函,何家老爷曾为书院出过一笔修建课舍的银子,前院政自然卖他个面子收留了这对母女。
      从此楚才书院的后厨中就多了一大一小两个身影,随着岁月的流逝,芸娘从帮厨做到了厨娘,而何念之也顺理成章地成为了书院中的打杂婢女。
      但或许是云英未嫁的缘故,芸娘只让何念之唤她干娘。有时何念之看到芸娘在灶台间忙碌的身影,也会自责,若不是带着自己这个拖油瓶,凭芸娘烧菜的本领和强健的身板,早就能觅到个好夫婿。
      氤氲的水汽模糊了现实和梦境,何念之忍不住问,“干娘,我有妹妹吗?”
      芸娘放下海碗,面现警惕,“自然没有,你问这个干吗?”
      “我就是想知道我爹……”何念之太了解芸娘,能从她脸上的纹路读出点滴情绪,“他是怎样的人,又在哪里?”
      芸娘突出了下唇,发出“啧啧”声,“你爹?他惯会骗人,狡猾得像是狐狸变的,谁也不知他的去向。你若是有闲就多想想你仙去的娘,瑛小姐可是个一等一的好人……。你这几日书读得如何?你是瑛小姐的女儿,可不能跟我一样,连大字都不认识几个。”
      别人读书不是先生的私塾,就是去课堂,她是白天偷听,晚上偷溜去书阁看书,总之以一个“偷”字为主。
      见芸娘打岔,何念之决定将爹的事情放一放,专注地啃着碗中的鸡腿。
      芸娘又在灯下絮叨地提起跟她一样在后厨长大的春菜。
      “春菜前几日回来了,自她嫁到张屠户家后,养的又白又胖,连身量都高了几分。这也是条好出路,你可不能一辈子窝在这腌臜的厨房里,瑛小姐泉下有知,也会伤心的。”

      碗中香气四溢的汤变得油腻,何念之心头发堵,一想到嫁人她就害怕,她怕离开芸娘去陌生的屋檐下生活,更怕跟人亲近。
      “我真的没有妹妹吗?”她犹不死心地问。
      “没有!快睡去吧,明日还得干活呢。”芸娘匆匆拿走她手中的碗。

      仿佛是为了否定芸娘斩钉截铁的回答,妹妹几乎每晚都会蹦蹦跳跳地出现在何念之的梦中,带她游山玩水,赠她明珠美玉。
      她在梦中尽情玩乐,醒来却一切成空,等待她的只有煮饭、洗衣、打扫庭院诸多繁琐的杂务,如饼印般一望无际的枯燥烦闷的生活。
      如此一来,她白日里也回味梦里的好时光,每天都盼望着入夜后与妹妹相会。

      初夏转眼既至,出嫁的春菜过来看望她,还热情地跟芸娘提起隔壁羊肉铺的小儿子。
      正如芸娘所说,春菜变得白嫩丰硕,眼角眉梢皆是春风,衬得何念之似根豆芽菜般瘦弱,明媚的大眼隐含惶恐。
      当芸娘拉着春菜问个不停时,何念之垂首紧攥布裙。
      她在藏书阁中最爱看的就是仙人狐鬼的话本,书里的男女之情,不是这个样子,这也不是她想要的生活。
      可哪里有何念之反驳的余地?等她再回过神来,春菜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了。芸娘正美滋滋地切春菜送来的腊肉,还笑眯眯地瞧着何念之,说她已经十六岁,是个大姑娘了,要用自己攒下的私房给她打一套银头饰。

      何念之被芸娘看得心慌意乱,恨不得立刻逃进梦中,果不其然,当晚便在梦中见到了妹妹。
      梦中山势起伏,层峦叠嶂,而她正并肩跟妹妹坐在山巅上看日落。
      妹妹身穿一袭水红纱衣,秀发特意梳成跟她一式的垂耳双辫,黑亮的发辫上点缀着鲜妍欲滴的珊瑚发饰。
      “姐姐,不要嫁人!”妹妹知她内心所想,满含怜惜地握着她的手,“姐姐本事非凡,怎么困在尘世?你难道不觉得如今过的日子都是假的吗?姐姐本该如鲲鹏般展翅遨游,驰骋三界。”
      “等、等等,虽然我确实不想嫁人,但你说得有点太过了吧……”何念之措不及防,被她夸得额上冒汗,一肚子话也不知从何说起。
      妹妹指向西天云霞,小脸上满是认真,“姐姐若是不信,试试便知!”
      西天云霞如琼楼玉宇,被万丈霞光照得瑰丽万方。何念之刚瞅了两眼,静止的云海便在一瞬间活了,汇聚幻化为一条大鱼,从容地游过落日青山。
      “啊,这是什么?是我眼花了吗?”何念之不可置信地揉着眼睛。
      大鱼在西天游曳一圈,从口中吐出磅礴雾气,雾气将血红的日头淹没,遮蔽了起伏的山影,天地转眼化为一片苍黑。
      妹妹捂着嘴斜眼含笑,似小狐般狡黠娇俏,“那是蜃妖啊,寻常人根本看不到,姐姐却轻易得见,难道不是天赋秉异?”
      “蜃妖?那你是仙女吗?”何念之惊喜地问。
      但她很快发现自己错了,霞光潋滟,山风透着凄冷,妹妹晶亮的瞳仁变成了土黄色,闪烁着邪魅鬼祟的光。
      “好可惜,我不是仙女呢……”

      苍茫无边的夜幕中,妹妹垂下了头,她的裙摆下伸出一条三尺来长的红色狐尾,活物般扑来扑去。
      恐惧攫住了何念之的心,她想要逃,却根本甩不脱妹妹的手。那双小巧的手牢牢地扣着她的手腕,像是渔翁紧抓着兜满鱼的网。
      何念之眼看着妹妹缓缓扬起小脸,露出鬼祟的笑,她的瞳仁是土狼般的黄色,两片樱唇中藏着尖利的犬齿。
      芸娘近乎偏执的沉默,她来路不明的爹,暴毙与芳华之年的娘,和自己被何家丢弃的命运,都在此时指向一个匪夷所思的猜测。
      她是一只妖!

      一声惊雷撕碎了寂夜,何念之猛地从梦中惊醒。窗外风雷滚滚,当她听到身边芸娘的鼾声,看到另挤了几个仆妇的通铺,才长舒了口气。
      只是个噩梦,当不得真。
      她吓出一身冷汗,也不敢再睡,索性悄悄溜到净房擦身。夏雨将至,风吹得木窗“嘎嘎”作响,仿佛有野兽要破窗而入。
      她一边用布巾擦汗,一边担忧地从窗缝窥向漆黑的天幕。蓝色的闪电布下天罗地网,看着令人触目惊心。
      可她的手突然骤然一颤,脸也随即吓得雪白,为什么屁股上会多了个玩意儿?
      何念之忙慌忙关紧窗,屏住呼吸摸向后股,竟然真的摸到了一条尾巴。那尾巴拇指粗细,是个毛茸茸的肉条,竟像只耗子。

      一声惊雷震碎浓夜,豆大的雨点落下来。何念之双腿虚软,““噗通”一声跪坐在地。水盆中映出她的脸,巴掌大的小脸上,赫然嵌着一双黄色兽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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