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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四卷学宫（五） 五、 恢

　　五、
　　恢弘的地宫中，流金满目，辉煌耀眼。玄玉四壁嵌满琉璃明灯，廊下种植着成排的迷毂树，枝上繁花散发着金银辉光，照得地上的白玉石砖通透似凝固的寒潭。
　　高台王座上正有一人，身穿墨色皇袍，头戴珠玉冠，只是以一张描金骷髅面具，遮住了容颜。
　　空旷的宫殿传来环佩叮咚之声，一双莲瓣般的玉足踏上了白玉石砖，一时竟分不清白玉和肌肤哪个更晶莹。
　　金玉流光，照亮来人，那是个身穿紫色交领广袖祭裙的少女。她乌黑秀发一丝不苟地挽成端庄的垂云髻，饰以素雅的白玉钗，鬓边两侧悬着米粒大小的玉珠步摇。
　　玉珠垂落，衬托出一张莹白如玉，精巧细致的面孔。她眉目柔和，眼波温润，瑶鼻小巧精致，眼角微微下垂，唇色浅淡，好似个玉雕的偶人。
　　“君上，这是您想要的可控制人心的‘窰草’。”少女双手托着玉盘，盘中放着一小株叶片为心形的碧绿嫩草。
　　“很好，不知此草要如何使用？”
　　“将窰草放入他人的饮食，待此人醒来后，就会服从睁眼时见到的第一人的命令。”紫衣少女声音婉转如黄莺，缓缓抬起双眸，“君上为何见我，也要遮住天颜，莫非是碧落惹您不悦？”
　　她黑色的双瞳如墨玉，如清泉，冷冽疏离，也缺乏情绪的流露。
　　“孤近日心绪不宁，引发宿疾，才想借祭司殿的药草一用。或许服完了揽镜自照，可以忘忧。”骷髅国王按了按胸口，长叹口气，“碧落，此时孤信任的只有你了。”
　　“君上若是无法控制心绪，不如试试服用‘福康散’？”碧落小声地试探。
　　骷髅君主摇了摇头，“罢了，福康散的药效，对本王无用。”
　　碧落献完神草，又细述了祭司殿近日的祭祀和分放草药，复活不死树等诸事，才躬身退去。

　　那株碧落柔嫩的草，离开地底的王国，穿过碧蓝晴空和层层山峦，最终落在了寅朔的掌心。
　　晴光郎朗，他站在万玉殿大门的阴影处，从离朱的口中接下了迷人心智的窰草。几缕细碎的光线落在他的身上，立刻如滚水般将他手腕的肌肤烫得红肿。
　　他以衣袖盖住手腕，转身回到大殿深处。
　　“嘎嘎，嘎嘎……”离朱停在他的耳边，絮絮不休。
　　寅朔手腕一挥，茶杯中的水凝结成晶莹的水珠悬浮在半空，拼成了一副青丘学宫的地图。
　　他摸了摸下巴，微微点头，“山峰地下有天河水灌入，难道山底是青丘的神殿，所以需要引水清洁？神殿里藏着什么呢……”
　　“嘎嘎！”离朱还在嚷嚷。
　　寅朔随手拿起只卤鸡腿塞进它的鸟喙，美目中满是不耐烦，“就算你喜欢那小狐女做的吃食，我们也不能在此久留，以防夜长梦多！”
　　离朱专心地蹲在书架上啃鸡腿，寅朔则拿出嫩草端详。如果让那小狐女成为他操纵的傀儡，是不是就能顺利潜入学宫？
　　学宫的地下到底藏着什么？会有他遍寻三界而不获的秘宝吗？

　　晴天突然响起一声霹雳，将何念之吓得打了哆嗦。南若华徐徐放下手，竹裂终于随着他的动作平息。
　　“方才那声惊雷，是大长老提醒我不要滥用法力。”南若华朝她眨了眨眼，似个做坏事被发现的孩子，“大长老时刻警惕，真是麻烦。”
　　何念之长舒口气，擦了擦额上冷汗，“师傅，刚才真是吓死我了。”
　　“此术便是‘咒术’，方才为师施展的是‘咒.破碎’。咒术便是控制五行元素，破坏物体的法术。此咒两尾狐可碎树木，五尾狐可碎桥梁屋舍，八尾狐可碎山断河。”
　　何念之在捉鬼游嬉那晚，看到过芳菲菲施展咒术，忍不住跃跃欲试。
　　南若华细心为她讲解如何凝神聚力，察觉万物的属性，并加以破坏。何念之认真地学习了一个时辰，累得满头大汗，终于将一片毛竹破成两半。
　　何念之喜不自胜地拿出冰瓮中的乳酪给南若华品尝，南若华只吃了一口，唇边就浮现出笑意。
　　“师傅，这咒术，是万物皆可咒吗？”何念之见他喜欢，趁机问道。
　　“只要知其元素。”
　　“那人心呢？”
　　“爱欲贪嗔恨，便是人心之咒。”
　　“有何不可咒呢？”她挠头问。
　　“时间，只有时间无法施咒！有一天你会明白，即便拥有无穷的力量，也无法留住一瞬之时。”
　　当南若华说到此处时，何念之见他清泉般眼眸中浮现出一抹哀光，但这光如海中一闪即逝的银鱼，快的让她觉得是自己的幻觉。

　　“此酪甚好，如在为师心中下了咒。”南若华放下冰碗，笑着不断点头，从衣袖中拿出个灰麻布袋交给她，“这是你爹用过的兵刃，刚好交给你保存。”
　　何念之激动不已，她一直想问关于爹的消息，又怕惹南若华不悦，此时他提起再好不过。
　　布袋中装着一块残缺的乌木，刻着繁复的花纹，她端详了一会儿，猜想是个破旧的剑柄。
　　脑海中不自觉地浮现出一个俊朗的青年在月下练剑的身姿，仿佛只要再走近些，就能看到他的容貌。

　　“爹是什么样的人啊？”关于父亲，她想问的可太多了，“他是不是生得很俊？他有几条尾巴？”
　　“他在青丘是出类拔萃的狐族，至于其他，你见到他自会知晓。”
　　“那、那他这么久没回来，是不是被困在鬼藏山……”何念之小心翼翼地问，“我听说连大长老和宫主都找不到鬼藏山的所在，那里是不是很邪门……”
　　果然，南若华喝了口清茶，没有再回答她，又跟她说起修行。
　　“你有没有想过为何而修行？是为了你爹？还是为了三界苍生？还是只为成为强者？”他琥珀色的双眸盯盯地看着何念之，郑而重之地道，“这是为师留给你的题目，当你找到了答案，就是找到了自己的‘道’。”
　　微风穿林，竹叶发出“沙沙”轻音，似奏响了一曲连绵不绝的歌。何念之看着南若华孤清飘逸的身影，他坚毅的嘴角，雕塑般的面容，仿佛透过他看到了千万狐族。
　　何为道？是顺应天地自然，是与命运抗争？亦或是成为强者扶助弱小？

　　何念之想得头昏脑胀，脚步虚浮地离开了南若华的竹心阁，被“吉光片羽”送往青丘学宫。
　　午后的课是修行避水咒，由擅长水咒的夫子传授新学子们如何躲避各种水灾，绝地求生。
　　或许是学咒术透支了太多力量，何念之落后了众狐一大截，头重脚轻地走在翠竹桥上。修行的地点是天河畔，她瞧了瞧前面的学子，竟然没有看到五行擅长水的空空儿。
　　可就在一处山角的转弯处，一只手冰凉的手突然拽住了她，吓得她浮上一层冷汗。
　　山脊被瀑布般的碧绿藤萝覆盖，一张白森森的小脸，探出了幽绿的海洋，“姐姐，是我啊……”
　　那正是空空儿，她比前几日瘦了很多，眼底浮着一层乌青，显得眼睛大得过分。
　　“你吓死我了，怎么鬼鬼祟祟地藏在这里？”
　　“姐姐，你想去‘鬼藏山’吗？有十几个狐族被困在那里。”空空儿幽幽地说，“姐姐的父亲一直云游未归，难道你不担心吗？”
　　何念之摸了摸腰间挂着的麻布袋，得到了父亲用过的物品，她越来越想见到他。
　　“可大长老和宫主都找不到的它在哪里……”
　　“姐姐，我好像能找到鬼藏山……”空空儿语气笃定地道，“只要你能帮我。”
　　看着空空儿明澄坚毅的眼睛，仿佛被神鬼附身般，何念之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
　　天河边乱成一团，身着青色衣裙的女夫子轻巧地挥舞着团扇，天河水便在她的咒术下一会儿掀起滔天巨浪，一会儿化为深陷的漩涡。
　　几十只小狐在浪中挣扎不休，尖叫声呼救声不绝于耳，无人察觉两个少女的缺席。

　　当躲在位于山峰半山腰的洞口时，看到一个人疾步从他们面前走过，那人眉眼弯弯，一团和气，正是传授他们药草术的师兄空青。
　　她们藏身在洞口的花丛中，连大气也不敢喘，甚至当空青离开时，她觉得他的衣角会抚上她的脸庞。
　　“姐姐，空青每天都会在此时去给药圃浇水施肥，我们刚好可以溜进去。”待空青走远后，空空儿在她耳边低语。
　　“可是药王的炼丹窟需钥匙才能进入……”
　　何念之话说了半截，便见空空儿扬起了手，手中是个檀香木的小药葫芦。
　　“你、你是什么时候偷到的钥匙？”
　　“就在方才空青从我们面前走过的时候啊！”
　　“可我什么也没看到。”
　　“若是被你看到了，我还能叫‘空空儿’吗？”
　　两人边说边蹑手蹑脚地打开了沉重的石门，踏进丹窟。扑面而来的便是一阵浓郁药香，何念之既紧张又好奇地打量着药王的秘地。

　　只见炼丹窟的穹顶垂落着天然钟乳石，岩壁上刻着九尾狐图腾和药物相生相克之理。岩壁凿开几个独立的石室，存放着各色灵草丹药和炼药工具。
　　而贴着岩壁则摆放着数十架玄木药架，架上分门别类地放着药书、竹简和炼制好的数百罐灵膏药草。
　　她们壮着胆子走向石窟深处，便见正中央是个环形凸起的地火台，台底连通着地底火脉，台上放着大小不同的几只药鼎。
　　每个药鼎都以引来的地火炼制着丹药，而其中最大者足有五尺高，为紫铜铸就，雕刻着衔珠九尾狐图腾，以及云纹与八卦纹。

　　“就在那里……”
　　空空儿拉着何念之走向最显眼的紫铜大鼎，何念之立刻察觉出她冰凉的手在微微颤抖。
　　她跟着踏上石台，小心地避开地火，凑近药鼎一看，心脏立刻惊得漏跳了半拍。

　　鼎中浓稠的药汤中正泡着一个人，那人浓眉紧锁，方脸阔额，面颊上还有未愈的伤痕，竟是逃出鬼藏山的断手师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