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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四卷学宫(三) 三、
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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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门开了,撒进半室月光,南若华身着一袭白纱袍,缓步而入。他似溶溶冷月漫入烈火繁花,世间的万般热闹,皆与他无关。
反而是妙音天女放下琵琶,纵情欢乐笑语戛然而止,满室喧嚣似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掐断,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南若华。
南若华似已习惯众人的注视,缓步朝何念之走来。
何念之看着灯光下他几乎透明的肌肤,藏在长睫下的琥珀双瞳,慌忙放下酒杯,脸红的似火烧。
她想起昨晚那羞人的梦,他明亮的双眸曾含情脉脉地注视着自己,修长的手指温柔地抚摸着她的脸庞。
“看来你顺利地通过了学宫的考验。”南若华站在她身前,微笑俯首道。
何念之羞得不敢抬头,只能唔唔做声。
“之前说好的,我会单独教你一门咒术,你既已入学,证明修行根基不错,以后每逢七之日,就来我的‘竹心阁’修行。”
流风将头凑到呆鹅般的何念之耳边,急道,“这是要收你为徒,快拜师!”
何念之慌忙要跪在地上,南若华却微微抬手,平地卷起一阵温暖的风,似一双大手托住她的手臂,将她扶起来。
“别忘了,这是你我之间的约定。”他始终微笑着看她,似看个孩子般宠溺,随即转身离开。
他像一缕不合时宜的月光,离开了鲜花簇锦,烈火烹油的宴席。或许有的人天生就不属于人群,如山巅冰雪,自守孤清,只能供人仰望。
天女轻拨琴弦,婉转乐声再次响起,她朱唇微启,唱起了新的劝酒歌。而众狐也兴致勃勃地继续被打断的宴席,唯一不同的,是有些狐族的目光或多或少地落在何念之身上。
这些视线有的隐含疑惑、有的满是嫉恨,追随着她的一举一动。何念之觉得杯中的美酒都变得索然无味,只想找个没人的地方躲起来。
恰在此时,狐群中掀起骚动,只见雪宸头戴金冠,穿戴一袭绣金滚边灰袍,笑意吟吟地出现在大殿中。
他显是特意修饰一番,纱袍金线流光,宝冠熠熠生辉,亲切而不失威严。
年长的狐族有的一看到他就红了眼眶,连一直置身于喧闹之外的保家仙狐族都走过去向他行礼。
而雪宸也时而向云游归来的狐族敬酒,在看到受伤残疾的狐族时,更会拉着伤者的手低声安慰。
刚入学宫的小狐们个个拘谨起来,连骄傲的芳菲菲都不再针对何念之,乖顺地坐在桌前。
何念之因众狐的目光从她身上移开而松了口气,连忙端起樱桃酪吃了几口。可人群中的笑声越来越近,雪宸所过之处,众人皆为他让开道路,他竟如巨鲸分水般径直向她走来。
“不会吧……”不详的预感从她的心中升起,连勺子上的乳酪滴在桌上也浑然不觉。
果然,雪宸神采奕奕地停在她的面前,唇边洋溢着笑容。他轻振衣袖,手中已经多了一副画作。
那画上墨线凌乱,正中是条虬蛇模样的扭曲的黑线,正是她在玄镜宫的涂鸦。
何念之惊吓之下,被乳酪呛得咳嗽不止,泪水涌出眼眶。
“此地乃是青丘北部的‘极寒之渊’,根本无人涉足,这小姑娘却凭识觉画了出来,连玄镜老人都赞不绝口……”雪宸却并未放过她,高声赞美她的“杰作”,“这是冰峰,这是深渊之下的‘烛龙’,传说此神兽的心脏,可令死人复生,连我都未得一见。”
几个狐族看了一眼画,都忍俊不止,强压着笑容。只有芳菲菲高声大笑,一副大仇得报的样子。
何念之根本不敢抬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在铺天盖地的笑浪中,她突觉雪宸的手重重压在她的肩膀上,她一抬头,便看到他灰色的双眸。
他的眼中毫无笑意,如冬日凝结的冰珠般剔透晶莹,严肃地说,“相信我,你的灵力卓尔不凡,跟他们是不同的!”
在这刹那,雪宸仿佛施了魔法,他的话落入她的心底,种下名为“自信”的种子。
她突然觉得没什么丢人的,青丘学宫的宫主说的话,断然不会有错。
哄笑之声戛然而止,天女的身影化为缤纷落花,凋零在地。阴冷的风在大殿上游走,所有人都停止歌舞,放下了金樽玉杯。
雪宸抬起头,回眸看向落霞殿花岗岩砌就的石台上,那里不知何时多了个黑色的影子,似一座沉默的丰碑。
“兄长,你怎么来了?是有急事吗?”他疾步走向高台,沉声问道,声音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站在何念之身边的流风瞧瞧捅了捅她,“好运啊,第一天入学就见到了大长老,有的狐族至死都未能见他一面……”
何念之又来了精神,她踮起脚尖,越过狐群的肩膀,好奇地看向石台。
灯下站着个身形高大,肩膀宽厚的老人。跟雪宸的高贵文雅不同,他像极了一块被风霜打磨的岩石,粗粝却坚不可摧。
他的脸膛是暗沉的古铜色,方方的下颚彰显着性格的坚毅。一双狮目藏在浓眉下,微微凸出,看不出任何情绪。
“这就是大长老吗?一点儿也不像狐族……”何念之嘟囔着,突觉大长老的视线似越过狐群,准确地看向了她。
目光交汇的瞬间,她突觉浑身一冷,骨肉刺痛,仿佛整个人被锋利的刀拆解剔开,露出她藏在灵魂深处的秘密。
她猛地抱肩蹲在地上,再也不敢看大长老一眼。
耳边响起了个苍老低沉的声音,在穹顶下回荡,““老夫在昼影台听到呼救,那是来自黄泉的信使……”
他话音未落,落霞殿的门被撞开,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何念之躲在狐群中,也循声看向门口,只见一个“火人”创了进来,吓得周围的小狐纷纷避走。
奇怪的是他身上的火焰却久不熄灭,也不会扩散燃烧,红亮刺眼,不知道是什么奥妙。
“宫主,快救人……”火人声嘶力竭地呼喊。
立刻有擅长水咒的狐族冲过去,各施本领用咒法灭火,汹涌水流汇聚成一条晶莹的银龙冲向火人。
火焰遇水并未熄灭,而是惊慌地在落霞殿中四散奔逃,一时间殿中到处是奔跑燃烧的火苗。
但不过片刻在场的狐族便将这些四处乱窜的火焰抓住,那居然是一只只老鼠,但毛发红亮,散发着灼灼火光,似一团团跳跃的烈火。
“火人”也现出了本来面目,是个身穿皮甲,脸膛方正的精悍青年,凌乱的头发遮住了他半边脸,露出的五官痛苦地扭曲着。
何念之只看了他一眼,便倒抽一口凉气,他的皮甲护腕下竟没有双手,齐齐被利器斩断,黑褐色的鲜血凝固在伤口上。
“快说,发生了什么?”高台上的雪宸衣袍微动,一缕灰烟般穿过人海,站在青年面前。
“是、是鬼藏山……”青年悲戚地看着雪宸,双眼涌出血泪,“宫主,咱们还有十几名同族困在山中,那、那是妖魔的巢穴……”
当坐在龙鱼脊背,在月色下穿行时,何念之仍瑟瑟发抖。她为了爹从人间来到青丘,见识了一场繁华,还出了阵风头,可最终想要的都没得到。
像是浮光中的梦,留给追梦人的只有虚无。
龙鱼将她放在杏林旁便踏云离去,她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向万玉殿。一抬头,便见夜幕四合,万玉殿大门半掩,一室暖橘色的辉光流泻而出,破开沉沉寂夜。
而寅朔正悠然自得地坐在阶前逗一只毛发鲜红似火的鸟儿,金光将他的黑衣镀上一层蜜色柔光,也给他疏离的面容添了几许温柔。
晚风送来梨花香气,此情此景,让何念之想起昔日贪玩晚归,芸娘坐在书院的门槛上等她的样子。
她走过去,疲惫地坐在他身边,“守墓人大人,你怎么没回墓地?”
“小狐狸,你希望我回去吗?”寅朔发现何念之的眼眶微红,神情沮丧,与昨晚兴致勃勃的样子判若两人,“怎么?学宫没有想象中有趣?”
“我可能再也见不到我爹了,他多半凶多吉少……”她捂着脸哭泣,反正跟寅朔注定会分别,她没什么好伪装的,“我连五行都没有?还不如去青丘外做个小保家仙……”
寅朔长眉微皱,连忙劝阻,“那可不行,你、你天资聪颖,是天生的修炼之才,怎能轻言放弃?”
“啊?我吗?”何念之讶异地问,今日南若华和雪宸接连夸赞她,怎么连守墓人也这么说?
难道她真的天赋异禀?可为何会没有五行?
“测不出五行有何奇怪?或许是你五行均衡,也或许你的能力在测试你的人之上,下位者是无法窥探上位者的。”
“啊?真的吗,我怎么不觉得……”她用力地挠头,怎么也无法想象自己比玄镜老人本事更大。
“今天在学宫发生了什么?我看你受了惊,不如说给我听听。”
寅朔耐心地哄她,还让红鸟落在她肩膀上唱歌,很快就让她破涕为笑。
何念之渐渐安心,将今日的所见所闻一一说给他听。寅朔听得认真,不时还问她青丘学宫中建筑的位置,点评其中玄妙。
“天地之墟是时空裂缝,只需掌握技巧,也不难抵达。”、“迎新晚宴?倒像为散乱盲目的羊群,虚设一个目标,但那丰功伟业是谁想要的就不得而知了。”
当何念之提到最骇人的断手师兄时,他眯起黑瞳,“原来那不是火,而是火光兽……,原来如此,青丘的禁术恰好是火禁。”
一提到禁术,何念之突然跳起来拉着他躲进万玉殿,紧张地道,“你知道吗,宫主他们有一种叫做‘识觉’的本事,可目极千里,你千万要藏好……”
他们鬼祟地躲在门后,寅朔看着何念之的小脑袋紧张地东张西望,忍不住摸了摸她兔耳般的发髻,“你莫要担忧,我说过,下位者无法窥探上位者。”
寅朔沉静如海的气质,亲近的举止,令何念之心神荡漾,但很快她就从俊美守墓人的话中听出了门道。
她眼中迸发出奕奕神采,双手放在胸前,满含崇拜,“守墓人大人,这么说你本领高强,甚至在宫主之上?”
“嗯?”
“反正你也回不去,不如留下来助我修行,我会做好吃的饭菜报答你……”
何念之话未说完,便见寅朔眼中流露出喜色,红唇也隐含笑意,“那你务必将每日所见所闻如实相告,我才好指点你。”
两人心意相通,一拍即合,何念之还拖着他的手拉勾盖章。
在这个满月之夜,何念之多日来的奔波期盼,终于尘埃落定。除了南若华,她又为自己找了座大靠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