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第四卷学宫(二) 二、
落 ...
-
二、
落霞殿的鎏金大门敞开怀抱,何念之跟在众狐身后走进了大殿。
只见殿堂古朴雄伟,四壁高悬千百盏琉璃等,灯光穿壁而出,华彩四溢。大殿穹顶是以粉紫两色石英石镶嵌的狐狸图腾,晚霞斜照而入,在殿中洒下璀璨暖金。
殿内整齐列置数十张酸枝木桌案,木色沉厚,案沿雕嵌着赤金狐狸花纹。每张桌案上都摆放着珍馐美酒,钮氏鱼贯而入,源源不绝地将更多的佳肴端上案头。
何念之只瞧了一眼,就看到了金盏花盘中摊开的烤全羊,燃着炭火的烤盆上是炙鹿脯,织金矮瓮中的盛着热气腾腾的整只熊掌。
她突然有些头晕眼花,双腿虚软地找了张桌子坐下。从前她参加过的最隆重的宴席,就是跟芸娘和几个仆妇做些菜肴在书院守岁。
而她落座之后,又看到了白玉盘里的清蒸鱼翅、葱烧海参,瓷罐中的佛跳墙和八珍羹,香气扑鼻;更有冰镇荔枝,樱桃酪,玫瑰酥等各色糕点。
每个座位前都摆放着不同酒器,有金樽、玉盏、夜光杯,分别用来盛放不同的酒。
“姐姐,我跟你坐在一起好了。”她正为这宴会的排场头晕目眩,耳边传来空空儿的声音,唤回了她恍惚的心神。
眼前的金光慢慢褪去,她好似个盲人刚恢复视力,才发现已有狐族陆续来到大殿中。
“青丘的宴席,都这么丰盛吗?”她望着满室华光,满桌珍馐,悄声问空空儿。
“这是‘落霞庆典’,三年才有一次,今晚所有离开青丘学宫,散落在三界各处的狐族都会回来,所以才如此丰盛。”空空儿笑嘻嘻地将一只金杯装入衣袖,“我听精精儿说过,但也是第一次来,不比姐姐你知道的多。”
何念之连喝了几杯酸甜的葡萄美酒,怦怦乱跳的心终于平复下来。
她偷瞧着宴席上的年长狐族,形色各异,跟她想象中的狐狸精完全不同。
最显眼的是几个同坐一桌的大汉,他们都穿着裘皮的背心,露出的肌肤上错落着深浅疤痕,举止豪迈不羁,大口吃肉,饮酒用壶。桌边还蹲着一只白色的幼虎,看上去是他们养的妖兽。
“看起来像是悍匪,怎么混进来的……”何念之嘟囔着,慌忙移开目光,又看到了几个穿梭在酒宴中的玉面郎君。
这些男狐眉目清秀,举止文雅,看似人间的富贵公子。可仔细看去,他们不是腰间斜跨着短刀,就是指间盘着条碧绿的青蛇,眼神也隐含锋芒,并非寻常人物。
当然更多的是漂亮明艳的女狐,跟青丘的稚嫩的少女们不同,宴席上的狐女多了妩媚风情,杏眼含春,时而相互斟酒打趣,时而朝英俊的青年们抛个媚眼。
这才是她想像中的狐狸精!何念之的目光追随着她们的衣香鬓影,舍不得移开眼睛。
可很快就有个满身锦缎,大腹便便的富商闯入她的眼帘。这中年商人还带着两个侍从为他添酒夹菜,十分接地气。
“这也是狐族吗?他是不是走错地方了?”何念之推了推空空儿。
“狐族遍布三界,混迹人群,有擅术法武力者,自然也有经商的。”可她听到的却是一把清脆男声。
回头一看,流风和阿飞两个活宝,不知何时已坐到她的身边。她见到两人开心极了,三人碰杯喝酒,别提多快乐。
“快看,那些是保家仙,青丘学宫出来的保家仙都是一方大仙,可受凡人香火。”
何念之捧着酒杯看去,果然见几个身披五彩霞衣,衣裳绣着瑞兽云纹的中年男女结伴而来。
他们都仪态稳重端庄,纵容面对着满堂欢笑,神色也平和慈悲,不约而同地捡了个角落坐下,只倒了几杯清酒饮用。
“狐族……,真是干什么的都有。”何念之感慨地吃了块羊腿,满口肉香,只觉此时是人生中最幸福的时刻。
“可惜我爹妈没入宫修行过,也只是个守护农户的小仙,不能来这里。”空空儿却有些失落,“精精儿也云游未归,若是她也能来就好了,可是我已经三个多月没听到她的消息,只能在梦里见一见。”
何念之听到“云游”两字,心脏立刻漏跳了半拍,“我听你总念叨精精儿,那是什么人?”
空空儿放下一块鹿肉,明亮的眼中蒙上了悲伤的薄雾。
“精精儿是我的双胞胎姐姐,她离开青丘,去铲除杀人魔后就失去了联络。除了她之外,还有几个师兄师姐失踪,我好害怕她死掉。”
“等等,‘云游’不是游山玩水吗?”何念之惊恐地看向流风和阿飞,怪不得南若华不告诉她父亲的去向,他们也对“云游”避而不谈,皆是因为猜到父亲凶多吉少。
“哎,如今再瞒你也不合适……”阿飞懊恼地抓了抓头发,“狐族一生要不停地渡劫生出狐尾,免不得在生死间徘徊,甚至主动靠近危险。而且狐族占了青丘涂山两块宝地,总得回馈一下天下众生。所以一旦有妖魔横行,咱们就得以‘云游’为名,去斩妖除魔……”
“运气好的会完成任务回来,还能生出新的狐尾,运气不好的……”
何念之黯然放下酒杯,喉头似塞了团棉花,“运气不好的,就死了……,是吗?所以我爹他久久未归,多半已经遇难……”
“也未必啊,你不是说是他拜托南若华接你,说明他还活着。”流风笑着安抚她,“再说有生就有死,本是天道,毕竟青丘没有不死草。但你看这满殿狐族,可有人为死亡悲伤?大家都为自己做的事而骄傲,有什么遗憾?。”
何念之拭去眼角泪水,果然见众人皆不介怀生死,即便断臂残肢者也满不在乎。这并非简单的酒宴,更像一场盛大的诀别,众狐齐聚青丘,今日酒后或他年相见,或再也不见。
“落霞晚宴,今晚云霞散落,明晨又是旭日东升,一个个狐族如此生生不息地写下了关于青丘狐的传说。”
何念之也为狐族的豁达感动,毕竟父亲还活着,就算他死了也是为了践行□□,她又何必如此悲伤?
恰有妙音天女在霞光潋滟时从穹顶飘落,在花瓣簇拥中怀抱琵琶,吟唱着天籁之音。
云霞来去无凭,流年似水难收。
道缚浮生千载,离合本无原由。
抛痴念,斟仙酒,解千愁。
且伴霞风酣卧,醉青丘。
众狐围着妙音天女且歌且舞,流风和阿飞迫不及地去向美貌的狐女邀舞,何念之和空空儿也将烦恼抛至脑后,纵情享受着美酒盛宴。
但何念之刚将桌上的菜尝了一遍,就发觉有针刺似的目光,频频朝她看来。
她一抬头,就看到了芳菲菲杏眼含威,怒视着自己。这女阎王跟一众明艳女狐坐在离她不远的一张桌子上,不停地讲着她的闲话。
她隐约听到她们是在讥讽她出身低微,没有五行,是个蠢钝的泥胚。
“骂就骂吧,以为我会在乎吗?”何念之在书院经常被打压,早不将这些骄纵少女放在眼中,用力嚼起鹿肉,甚至觉得肉更香了。
而就在这时,落下殿沉重的大门缓缓打开,一道月光照进了缤纷灯火。
夜如何其,夜未央。
皓月澄明,银光万顷,将青丘连绵的山丘染上一层银霜。只有一处秀峰灯火通明,宛如一只瑰丽的宝灯,伫立在冷月清辉中,尤其山顶一座宫殿格外耀眼,恰似灯冠上最明亮的宝石。
一个黑衣招展的人影,站在远离山峰的树冠上。他的脚下踩着根拇指粗细的树枝,身体随风起伏,衣袍似夜枭展开的双翼。
“离朱,去试试学宫的禁术,以你的速度,轻易不会被察觉。”冰轮照亮了此人的面容,他面如玉雕,黑眸似星,正是寅朔。
林中响起清越鸟鸣,一簇烈火般的艳红划破夜色,电掣星驰地飞向灯火辉煌的山峰。
刹那间山腰上燃起蓝色火花,但随即湮灭,迅疾如灯花一闪,蝇飞一翅。
这抹火花刚在寅朔的黑瞳中绽放,红鸟已经振翅落在他的肩膀,凑在他耳边咕咕鸣叫。
“整个青丘禁术最多的居然是这座学宫,区区一个传道授业之所,值得如此大费周章?”寅朔眯起星眸,森然道,“难道丢失的宝物,就藏在此处?”
红鸟振翅清鸣,仿佛赞同他的看法,但翅膀挥舞中,却散发着一股烧焦的糊味。
一人一鸟眺望着青丘学宫,夜雾渐渐弥漫,山峰如伫立在雾海中的灯塔。而寅朔正在竭尽所能思索禁术的破解之法时,竟然看到一副奇诡异象。
从天空中坠下一个燃烧的火团,伴随着惊恐的惨叫,直直落向青丘学宫。
他目力极佳,又释放了识觉,但只瞧了一眼,黑瞳立刻缩小,似受到了惊吓。
“那是一个人吗?为何他会被火焰包裹?不对……,那不是火焰,是妖兽……”
火团落在青丘学宫,那是他的能力也无法窥探的禁地,只能眼睁睁地瞧着这个“火人”挣扎着奔向半山腰的宫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