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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四卷学宫（一） 一、 龙

　　一、
　　龙鱼纵开四蹄，在云层上跳跃奔跑，穿过一重重奇异跌宕的美景，停在位于青丘学宫半山腰的石台上。
　　何念之和空空儿手拉着手溜下龙鱼脊背，只见接连几十只龙鱼穿梭往来，放下一个个年轻稚嫩的少年男女。
　　不过片刻，石台上便站满了人，何念之偷偷数了一下，大概有六十余人。
　　这些年轻的小狐，有的举止浮躁，有的衣裳不整，还有的脸上兽毛尚存，看起来都是新入学的学子。
　　“姐姐，我觉得我们一定会被选中。”空空儿捏了捏她的手指，低声道，“精精儿说过，青丘有个法宝专门筛选低等狐族的，我瞧这里大半人都会落选。”
　　何念之也曾听阿飞和流风信誓旦旦地说过此事，但她追问起来，两人又卖起关子，死活不说那法宝为何物。

　　众狐还在石台上谈论不休，一道翠竹桥缓缓从山脊上落下，桥上站着一个黄衣翩然，眉心生着一点朱砂痣的美貌女狐。
　　“我名唤白卉，乃是接引各位小狐的。”白卉以袖掩口，娇俏地笑道，“之所以没有称诸位是‘学子’，是因为不是每个人都能入宫修行，各位请随我移步玄镜宫吧。”
　　白卉玉指轻点，两道翠绿竹桥缓缓从山脊上斜落而下，搭在石台之上。众狐再也不敢多言，扶着翠竹栏杆拾阶而上，来到了一个绘着阴阳双鱼的庭院前。
　　青丘学宫中，清晨的雨露伏在碧叶上，折射出金色的晨晖，如万千珠宝散落林间。照得庭院影壁上的一面两丈宽，一人多高的铜镜，也如宝匣般璀璨夺目。
　　铜镜后是幢墙壁半黑半白的建筑，此屋舍四角飞檐，屋顶铺着琉璃绿瓦，像极了个道观，但既无门也无窗，不知该如何出入。

　　何念之正在瞧着镜中自己的影子，却见白卉袅袅婷婷地走到镜前。
　　“此乃青丘至宝之一‘玄镜’，此镜可鉴人心，你们要像我一样穿镜而入，才能获得修行的资格……”她众狐嫣然一笑，纤腰微扭便踏入镜中。
　　镜面似一捧凝固的水，她窈窕的身影转瞬就遁入水中，只余几弯涟漪。

　　这似在热油锅中泼了沸水，众狐惊叹骇然之声不绝于耳，还有的围着镜子绕来绕去，想探查其中玄机。
　　何念之也好奇地走过去摸了摸铜镜，镜子冰凉光滑，影壁是坚实的花岗岩砌成，这面铜镜毫无机关。
　　“咚、咚！”就在此时，耳边传来一声闷响，只见一个狐耳未褪的小狐贸然穿镜，撞得头破血流，捂着头蹲在地上哀嚎痛哭。
　　空空儿悄悄拉了拉她，“姐姐，要不咱们回去吧，大不了学我爹妈，在青丘山脚下做个保家仙。”
　　“狐族还能做保家仙？那要如何渡劫呢？”
　　“管它呢，反正他们现在过得也不赖。”

　　陆续又有小狐接连碰壁，不过片刻庭院中便一片狼藉，失败的狐族打滚哀嚎，而光洁的铜镜上绽放出一朵朵鲜红血花，令人见之心惊。
　　何念之擦了擦额上冷汗，强自镇定，她看着镜中自己苍白的脸，竭力想象着父亲的模样。
　　她跟空空儿不同，来到青丘就是为了见父亲，怎能止步于此？
　　她细心打量，发现碰壁的小狐大多都带着些兽性，有的狐毛未褪，有的生着狐耳，还有个撞掉门牙，哭得撕心裂肺的男孩头上滑稽地顶着只靴子。
　　她的心砰砰乱跳，看着镜影中衣饰整洁的自己，深深地吸了口气，疾步向镜中撞去。
　　此情此景，让她想起了过去读过的话本，“王生果去墙数步，奔而入，及墙，虚若无物，回视，果在墙外矣！”
　　她是会如愿穿镜而过，还是会碰壁而死呢？在撞到镜子的刹那，她下意识地紧闭双眼。

　　可她并未遇到半点阻碍，奔了十来步，才一个趔趄跌倒在地。她惊喜地睁眼四处打望，只见自己正置身于苍茫狂野之中，夜幕低垂，宝石般的星子近在咫尺，似乎伸手就能摘到。
　　“这是镜子里吗？”何念之挠了挠头，忽听身后传来响动，一个又一个狐族穿镜而来。
　　白卉不知从何处出现，她娇俏地站在长草中，似一朵黄百合，朝她颔首微笑，“此乃玄镜宫，位于天地之墟，恭喜你获得入宫修行的资格。”
　　何念之欣喜若狂，突然觉得有人在背后抱住自己，却是空空儿也成功穿镜。
　　“姐姐，你胆子真大，若不是你成功了，我根本不敢用头去撞镜子！”原本一副对万事都不关心的空空儿，眼中也满含喜悦。
　　“我看那些失败的狐族多少都带些兽性，便想试上一试！”何念之也开心地抱住了她，觉得自己有个伴儿挺不错。

　　两人正说话间，又陆陆续续地进来了十几个狐族，大家聚在一起赞叹此间玄妙。白卉见再无人穿镜而入，朝众人拍了拍手，示意他们过去。
　　何念之忐忑不安地跟着大家走到白卉面前，只听风中响起细碎铃声，随即一道光从天而降，照亮璀璨星夜。
　　光柱中一个身穿棕色葛衣，眉须皆白的老人翩然飘落，如一枚枯叶般轻盈端坐在地。
　　老人的白发落雪般堆积在肩膀，脸膛红润有光，虽皱纹丛生，却若童颜。一双气定神闲的眼睛，缓缓扫过众人面孔。
　　不知为何，被他的眼睛一瞧，众狐不再议论纷纷，有样学样地也盘膝坐在地上。
　　何念之也垂下眼帘，老人的威严震慑心魂，似有一只无形的大手按住了她的心房，让她不敢再胡思乱想。

　　“吾乃玄镜老人，传授诸位学子灵修根基。”玄镜老人声音低沉肃穆，如晨钟暮鼓，在旷野中回荡，“灵修根本在于‘道’‘德’二字，修道不修德，终难成道；修德不修道，难为大德。各位入宫修行，务须谨记。”
　　何念之边听边点头，她自幼喜欢读书，自然听懂了玄镜老人的话。再一看空空儿在无聊地把腰带打成个蝴蝶结，旁边还有个少年偷偷打了个哈欠。
　　“接下来请诸位学子伸出手，让老夫为你们分‘灵根’。世间万物皆由金、木、水、火、土五行构成，你们依据灵根属性修行，有事半功倍之效。”
　　这句话大家都听懂了，迫不及待地摊开手掌，有的还将双手举过头顶。何念之也不例外，满含期待地伸出了手。

　　玄镜老人伸开双臂，袍袖无风自鼓，不知从哪里卷起一阵风，吹得草屑纷飞，让人睁不开眼睛。
　　何念之还未睁眼，就听旁边的空空儿惊叫一声。
　　她慌忙地看去，只见空空儿娇小的手掌似个泉眼，一汪清泉在掌心汩汩涌动。而且不止空空儿，有的学子手捧火焰，还有的掌中金屑舞动，更有人掌中萌发出翠绿嫩芽。
　　何念之也急切地看向自己手掌，可令她失望的是，掌中竟空无一物。她心中一沉，忙搓了搓手掌，但双掌搓到发红，也空空如也。
　　她惊诧地看向玄镜老人，恰好对上了他惊疑的目光。而站在他身后的白卉，更是以袖袖掩口，仿佛见到了可怕的怪物。
　　难道我真是个蠢材？不适合修行？

　　一直端坐的玄镜老人缓缓起身，手轻轻一挥，众人掌中之物随风消散。他又朝白卉低低耳语，而后者秀眉微颦，轻轻点了点头。
　　白卉莲步轻移，走到众人身前，轻舞云袖，从袖底飞出一只只白鸟。白鸟轻灵地振翅飞舞，乖巧地落在诸人面前。
　　何念之好奇地打量着自己眼前的鸟儿，尖尖的鸟喙似笔尖，鸟身则是雪白的宣纸。她还未来得及惊讶，鸟儿俯身伏在地上，化为一张纸和一支狼毫毛笔。
　　笔尖蘸满墨汁，浓黑欲滴，待人执笔书写。
　　“灵修可识天地之大，芥子之微，谓之‘识觉’。玄镜宫位于天地之墟，在此处五感皆会被放大，诸位可借此机缘试试自己的识觉，将所见所绘写在纸上。”白卉笑意盈盈地道，“此乃小戏，若是无所听无所见也是寻常。”

　　白卉说得轻描淡写，何念之却如临大敌。她自小在书院中长大，知道夫子们的考试没有一个是没用的。
　　她没有五行，若是连这局也通不过，可能会失去修行的资格。
　　何念之一把抓住笔，闭目屏息，集中心力聆听耳边的声音。
　　初时是微弱的声音，如草木摩挲，蜜蜂振翅，落花随山涧叮咚作响，几不可闻；渐而是市井喧嚣，贩夫叫卖，弦歌婉转；再至江海翻涌，怒涛拍岸，惊雷震天。
　　她霎时心慌意乱，忙捂住胸口。却又看到万般色相，如闺中轻描黛眉；少年们投壶博弈；长街华灯错落，千色交融；更有星落九天，屋檐下雕花鎏金溢彩。
　　她看得心驰神往，忽而整个世界重归寂静，眼前只有无边黑暗。
　　她竟置身一处冰潭之中，潭水色如浓墨，头顶是坚厚的冰层。涌动的水流中，一条周身覆满黑鳞的长蛟缓缓向她游来。

　　“啊！”她低呼一声，睁开双眼，却见自己仍坐在玄镜宫的星野上，但面前的白纸却画满了凌乱的墨痕。
　　纸上粗陋的墨线勾勒出冰山寒渊，万年寒潭中，隐藏着一条狰狞扭曲的黑线，简直就是涂鸦之作。
　　她急忙提笔修改，画纸却却狡猾地变成一只鸟，从她的双手中飞了出去。
　　翩翩纸鸟从她头顶飞过，她匆匆一瞥，只见鸟翼上有歪嘴美人，有四眼老虎，似乎她的拙作夹杂其中，丑得也不太突兀。

　　只只白鸟投林般飞入白卉的衣袖，玄镜老人闭上双眼，盘膝落座。当他双手再次放在双膝之时，艳阳照入星空，跌宕山景取代了苍茫旷野。
　　何念之发现自己仍坐在铜镜之前，恍若方才发生的一切都是梦境。
　　“恭喜诸位通过玄镜宫的测试，成为青丘学宫的新学子，请随我去熟悉学宫各处。”白卉巧笑嫣然地带他们离开玄镜宫，走向新一座碧竹桥。
　　入学的狐族明显比之前的小狐稳重守礼，众人跟在白卉身后，依次去向药鼎丹窟、天工炼器、观星台、剑道峰等地。
　　一行人且行且停，在山峰中游走观赏，不觉西天已落日西垂，万丈霞光覆盖了群山。

　　白卉在一座位于山巅的宫殿前驻足停步，灰色的墙壁被晚霞染成赤金蔚紫。
　　“此处便是落霞殿，相信各位有所耳闻，每逢新学子入学，学宫就会举办迎新盛宴。学宫新老学子齐聚一堂，诸位请尽情享受盛大的宴席吧。”
　　白卉的话如悦耳银玲，令拘谨的少年男女们齐声欢呼起来。

　　何念之也满怀期待地走进了落霞殿的大门，晚霞将她脚下的路铺成洒满碎金的云锦，她终于走进了新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