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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三卷异客（四） 四、皓月流

　　四、
　　皓月流霜，皎皎生辉，照亮了何念之狼狈的身影。她头发蓬乱，裙子上沾满了湿泥，正蹲在地上苦恼地挠头。
　　该怎么办呢？是去跟宫主坦白，还是想办法突破火禁，将守墓人送回去呢？
　　黑衣青年似看透她的心思，体贴地道，“夜已深了，不然先替某找个地方住下，咱们再从长计议？”
　　“对了，你可以暂住在我那里，只要不被宫主发现即可！”何念之脑中灵光一闪，她的万玉殿有钥匙把守，地方又大，藏个人轻而易举。
　　她的心情豁然开朗，见此时已夜深，领着黑衣青年匆匆走向万玉殿。
　　“对了，我叫何念之，怎么称呼你呢，守墓人大人？”
　　“某？”阴柔美丽的青年抬头瞟了一眼明月，“某叫寅朔。”
　　“我猜你是初一出生的。“何念之拍着手道。
　　“你真是聪明的小狐。”寅朔笑着点头。
　　何念之一晚上被他夸了两次聪明，自觉脑瓜也灵光无比，连回去的脚步都轻快了许多。
　　而当两人来到万玉殿前，大门为他们敞开怀抱，点燃千盏明灯时，何念之分明在寅朔精致的面孔上看到了一丝惊讶。
　　她生平第一次有东西跟人炫耀，得意至极，跟门上的狐狸打了个招呼，带着寅朔走进了大殿。

　　钮氏很快为两人准备热水梳洗，何念之多少对寅朔心怀歉意，特意拿出晚上包的包子款待他。
　　“这么大的地方，只有你一个人住吗？”寅朔歪坐在榻上，举手投足都流露着高贵俊雅。琉璃灯光挥洒而下，似在他周身垂下万千珠帘，令他的美疏离绝世。
　　何念之一抬眼，便看到一双深潭般蛊惑人心的墨瞳。
　　不知为何，她突然有一肚子话要倾诉，滔滔不绝将自己的身世来历一股脑地全盘托出。
　　直至她不自觉地端起青梅茶喝了一口，她才后悔自己是不是说得太多了。可她平日不是话多的人，怎地今日如此嘴快？
　　“哦，原来你来青丘，是为了找父亲……。时候不早了，明日便是入宫修行之日，姑娘安歇吧。”寅朔体贴地笑，他的面容如山巅瑞雪，黑眸明亮似星，仿佛连每根发丝都在闪闪发光。
　　何念之见他长居泥沼，一袭黑袍却光洁如新，在灯光下流动着水波般的纹理，揉了揉眼睛，想要看个清楚。
　　但随即她便觉头晕目眩，身子一歪便昏睡在茶几上。
　　寅朔步履如流星，穿过万玉殿的通道，走向漫天清辉。他的衣角被风吹起，似招展的鸟翼，通道两侧钮氏们站成一排，恭敬地朝他行礼。
　　比起小狐女，他看起来更像这座宫殿的主人。

　　天河旁的秀峰灯火通明，似一只灼灼燃烧的明烛，与星月争辉夺灿。
　　忙碌了一晚的雪宸，终于坐在议事阁宽大舒适的椅子上，疲惫地松了口气。身为宫主，他有处理不完的琐事，只有夜深人静之时才能歇息。
　　他动了动手指，窗边的囚牛弹奏起优美流畅的音乐，而一只琉璃宝瓶也跟着移到书案上。
　　里面装着药王为他调配的解乏药物，他吸了口烟气，微笑着闭上了眼睛，享受着这难得的畅快。

　　可这美好的时光稍纵即逝，负责学宫安全的鹤鸣匆忙奔进来，汇报今晚的战果，“宫主，弟子已率人将不死国的骷髅兵驱逐，伤者送到青丘之外，死者则沉入黑沼。”
　　“鹤鸣啊，你年纪已不小，怎么还学不会规矩？”雪宸受惊地放下烟嘴，无奈地捂着额头。
　　鹤鸣转身出去，又敲了敲门进来，说了一样的话。
　　雪宸苦笑不得道，“罢了，都怪我在你小时候太过纵容，让你跟着我修行，才让你改不了这冒失的毛病。你做的很好，今晚可有狐族受惊扰？”
　　“当然没有，弟子可以保证，今晚只有不死国的烂骨头吃了大亏，咱们青丘狐连根狐毛都没掉。”
　　“如此甚好，你跟巡夜的弟子辛苦了，去喝些美酒压压惊吧。为了明天的落霞庆典，学宫备了不少美酒佳肴，你们可以提前享用。”

　　鹤鸣黑红的脸膛笑开了花，毕竟平时他们吃食简陋，难得能放开肚子吃一回。
　　可就在此时，外面突然狂风大作，似一只无形的大手，猛地推开了木窗。两人皆心中一惊，只见窗外夜色朦胧，正有一条白骨银龙悬在空中。
　　龙骨在月色下熠熠生辉，龙睛是两枚血色丹朱，不怒而自危。
　　“宫主，是您的骨龙……”鹤鸣指着银龙，奇道，“难道今晚您要出门？”
　　“不，前几日我派它去探查三界幽密之地，想必是有所发现……”
　　雪宸话音未落，骨龙巨口一张，吐出了一团血肉模糊的物事，砸落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鹤鸣倒抽一口凉气，只见那是一团血衣，里面鼓鼓地包着什么物事。他附身打开层层被鲜血浸润的布，露出了一只生满狐毛的断手。
　　断手已经成为黑紫色，紧握成拳，似在用生命捍卫着秘密。
　　鹤鸣朝断手鞠躬行礼，念叨着“叨扰”，将紧攥的手指掰开，掌中空无一物，掌心刻着皮开肉绽的三个字：鬼藏山。
　　“冤魂横生之时，鬼藏山现世。”雪宸接过断手，忧心忡忡地站在窗前，对鹤鸣道，“去让白卉整理一下云游半年未归的狐族的名单，尽快交给我。”
　　鹤鸣神色肃穆地领命而去，而雪宸身姿轻灵的跳出木窗，端坐在骨龙背上。
　　“去找哥哥。”他拍了拍骨龙冰凉的龙角，这忠诚的妖兽盘旋着、飞舞着离开了山峰，像是一条游曳在夜海中的银链。

　　有风穿林而过，似鬼哭婴泣，幽森森地拂过青丘的每个角落，也吹到了万玉殿深处，令熟睡的小狐女打了个冷颤。
　　夜风似一只冰凉的手，抚遍了她周身的肌肤。她看到自己身穿一袭绣着莲花的薄纱红裙，坐在镜台前。
　　她玲珑娇小的胴体，在灯光下若隐若现。
　　何念之羞涩地捂住了胸口，才发现身边正有个轩轩如朝霞举，濯濯如春月柳的白衣青年，正是她近日思念的南若华。
　　南若华拉起她的手亲吻，她还没来得急脸红，突觉手腕一痛，竟被咬了个口子，鲜血缓缓渗出。
　　为什么？她想要说话，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南若华却以指沾血，在她额上勾画两笔，接着托起她小巧的下颌，将她的脸转向铜镜。
　　“喜欢吗？你是青丘的莲花。”
　　镜光中，她的额头上多了朵鲜红的莲花印记，她慌忙要擦掉它，却怎么也抹不去。

　　心急间手臂磕到了桌角，何念之”哎呦“一声醒来，她心急地抬起头，发现自己不知何时睡在了厅堂的榻上。
　　或许是伏案的姿势不舒服，她浑身酸痛僵硬，而手腕确实多了道血痕，是被她发辫上的珊瑚发夹划破。
　　对了，莲花！
　　她慌忙跑入卧房，当在镜中看到自己光洁的额头时，才终于放下了心。可想起方才的梦，她又脸红心跳，梦中的南若华对她情意绵绵，像极了一对夫妻。

　　计时水车发出滴答轻响，打断了何念之的遐思。今日是入学宫修行的重要日子，可千万不能误了时候。
　　她急急忙忙地将一头秀发梳成了垂耳双环髻，又换上不知已试穿了几次的墨绿色衣裙。
　　皮革腰封束得她的腰肢不盈一握，幽森的绿色衬得她的肤色如夜昙花瓣，镜中的少女竟有了妩媚的风姿。
　　只有当她将那朵莲花胸饰戴在胸前时，手指犹豫了一下。

　　万玉殿外细雨飘飞，水墨画般山景朦胧悠远，天空透着暗淡的青灰。何念之一路走出来，并未见到寅朔，想来他是找回墓地的办法了。
　　门外流风和阿飞正坐在几片大芭蕉叶下，朝她笑着招手。
　　”我就知道你们会来！”一见到这两个狐友，何念之将昨晚闯的祸和怪梦都抛到脑后，蹦蹦跳跳地跑过去。
　　“今天是你入学的大日子，小爷自然会来送你。”阿飞笑嘻嘻地赞美她，“你穿这套衣服，又漂亮了许多。”
　　流风打量了一下何念之，难得严肃地问，“昨晚黑沼有不死国人来犯，你听到声音了吗？”
　　“好像是雷声，不死国是什么？快说来听听！”何念之故作惊讶地瞪眼，她发现自己撒起谎来面不改色，越来越像只狐狸了。
　　流风苦笑摇头，“你没事最好了。不死国是青丘的死对头，他们自从灭国后，就派出骷髅兵在三界流窜作乱，不知为何跟青丘结了梁子。”
　　“对，听说他们以喝人血为生，还怕见光,你以后见了骷髅兵千万绕路走。”
　　何念之想起在黑沼看到的白骨骑士，看来那多半是骷髅兵了，不由暗中后怕。

　　三人正说着，只见一条“龙鱼[ 龙鱼：又名龙鲤，身上长着鳞甲和角的怪兽，传说为圣人坐骑。《山海经.海外西经》]”踏云而来，何念之多次听过新入宫的小狐有妖兽来接，紧张地看向龙鱼。
　　只见它周身覆盖青色鳞甲，身形如鱼，却生了四只兽足，脸上眉眼肖似人类，背上还托着几片作为帐篷的芭蕉叶。
　　何念之见了这怪物后退了一步，根本不敢靠近。流风和阿飞一个箍着她的腰肢，一个托着她的脚，将她推进了芭蕉叶中。

　　叶子里还有个头发微黄，皮肤白皙的小姑娘，一双大得过分的眼睛，宝珠般嵌在她圆嘟嘟的脸上。
　　何念之尚未抓稳，突觉屁股一颠，龙鱼已飞到半空。
　　“姐姐莫慌，方才是龙鱼在踏云。新学子都不会飞，学宫便派它来接送咱们，如此雨天，龙鱼连神仙也载得，但是在大晴天就不怎么好用了。”
　　女孩说罢拿出个包子啃了一口，赞道，“真香真香！姐姐真是好手艺。”
　　何念之一摸腰间布囊，发觉偷藏着的包子已经不见了。
　　“姐姐你唤我空空儿吧。”空空儿朝她挥了挥比寻常人小了两圈的小手，笑道，“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妙手空空’？”
　　何念之从未见人炫耀偷盗本领，尴尬地笑道，“我叫何念之……”
　　“嘻嘻，大名鼎鼎的万玉殿主人，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呢？女狐们都羡慕死你了。”
　　何念之不好意思地别过头，避开她炽热的目光。从芭蕉叶的缝隙中，可见东方天光破晓，一只鲸鱼跃出云层，在红日旁游曳盘亘，吐出金红色的云霞，正是她曾梦到过的景象。
　　她心潮澎湃，喜不自胜，眼中盛满漫天霞光。

　　而在万玉殿旁的泥沼中，“患”缓缓浮出草地，嫌弃地将一团沾满淤泥的物事推到了沼泽边缘。
　　霞光照亮了丛林中的每个角落，也令藏在淤泥下的真相无所遁形。
　　那是一具被火烧焦的马尸，马的肚子被劈开，内脏消失无踪，只余一个焦黑的空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