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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三卷异客(三) 三、恐惧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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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恐惧似一只无形大手,攥住了何念之的心脏。在心跳停了几拍后,她终于恢复了理智,蹑手蹑脚地爬起来,准备开溜。
可她刚走几步,便觉脚下地动山摇,幽林中响起海啸般的低吼。吼声低沉又有压迫感,震得她的心砰砰乱跳。
何念之捂住胸口,回头看向身后。茂密的阔叶遮蔽了月光,混沌难明的夜色中,那片织毯似的沼泽中,缓缓浮现出一个巨鲸般的庞然怪影。
影子生着四蹄,肩宽背厚,头上一对弯弯的牛角,如两柄巨大的弯刀划破树影,赫然是一只牛怪。
“是‘患’……,真的有这种怪物?”何念之听流风说过,“患”最喜生吞活物,连忙躲在茂密的灌木,不敢妄动。
但绕着沼泽奔走的黑马却受了惊,它们撒开四蹄,狂野地嘶鸣奔跑,任马背上的骑士如何呼喝也停不下来。
混乱之中,突然从地底燃起熊熊烈火,沿着黑沼汇成一道通天火墙,眨眼间就将骑士们连人带马吞噬。
何念之惊恐地瞪圆了双眼,火光和痛苦挣扎的人影映入了她的瞳仁,她捂住了嘴,发不出一丝声音。
跟青丘狐族的游嬉玩耍不同,此时呈现在她眼前的是真实的死亡,在无边黑暗中,踏错一步,就会被烈火烧成焦尸。
她不敢久留,站起来掉头就跑。
身后传来沉重的脚步声,地面颤抖不停,何念之回头一看,正对上牛怪一双红灯笼似的眼睛。
何念之吓得打了个激灵,似仓惶的野兔在林中奔逃。而牛怪看似身形笨拙,却始终追着她不放。
密林遮蔽了月光,只有暗淡的微光照明。何念之凭着记忆踏过枯枝和草丛,跑得气喘吁吁,突觉脚下脚下的土地变得柔软湿冷,似踏入了泥沼。
”怎么会这样,不是有火禁……”她止住脚步,呻吟了一声,果见自己跑进了曾为之着迷的草地。
夜晚的野沼,褪去了温柔,露出了真实的面容。它似一片辽阔无边的黑海,点点野花则是海面的泡沫,随时准备吞噬世间所有的生命。
她用力拔出左脚,右脚又陷得更深,再如此挣扎两下,湿泥已经埋至腰际。
而“患”也追到了沼泽边,它好奇地将巨石碾盘似的脑袋凑到何念之身前,伸出湿润的鼻子,嗅着她的味道。
何念之被它腥臭的呼吸熏得作呕,捂着鼻子拼命向后躲避,恨不得一死了之。脚下的泥沼似知晓她的心意,随着她的挣扎,不过瞬息间将就将她吞没。
千钧淤泥从四面挤来,压得她骨头几乎寸断。死亡再次对她展露笑颜,难道这又是命中注定劫数?
等待她的是生出新的尾巴,还是长眠于地底?
何念之眼前浮现出了南若华的脸,他是她在青丘唯一的依靠。可这半个月来,他一次也没探望过她,若是她死了,他会不会有一丝伤心?
她胡思乱想着身后事,脚下却突然一空,穿过厚厚的泥层,她竟落入了漫无边际的黑暗虚空。
泥沼之下竟别有乾坤,此处无星无月,连一丝风也没有,但她既能顺畅的呼吸,还能漂浮在半空,似在一段凝固的时光里遨游。
“难道这就是青丘的英灵墓?”何念之见暂时死不了,心中大喜,忙伸开双臂在黑暗中悬游。
黑暗中时不时有枯枝般的物事挡路,她便奋力推开,如此过了片刻,眼前竟出现了一粒星子般的微光。
光芒虽然渺小,却驱散了何念之心中的绝望,她迫不及待地朝光点飘去。
而此时她也看清了被泼墨般的浓黑掩盖的景象,虚空黑暗中,竟然漂浮着数具白骨。它们有的怀抱佩剑,有的生着五条尾骨,身上衣饰华丽,一看就是下葬是被特别装饰过。
此时如随浪逐流的浮舟,安详地栖息在生命的尽头。
虽然四周白骨累累,何念之却不特别惧怕,或许因为流风说过,埋骨此地的狐族皆是青丘狐族中的英豪。
她刻意不去瞧那些枯骨,奋力朝着远方的微光游去。
随着距离的接近,光点越来越亮,越来越多,她才发现那居然是一张由几十簇火焰织成的光网。
火焰是灰色的,不停地旋转飞舞,而光的中心,则悬浮着一个双眸紧闭的黑衣男人。
他看起来二十出头,眉峰似名家的字,锋利却不凌厉,琼鼻挺直。若有不足,便是他面容白得毫无血色,偏偏唇色比寻常人红润,多了些雌雄莫辨的阴柔。
何念之从未见过如此美人,一时竟看呆了。腹中优美的诗文,皆在他身上找到凭依。也终于明白什么叫做“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好可惜,如此美丽,却是一具尸体。
她惋惜地哀叹,朝这俊俏的狐狸郎君拜了两拜,想来他也对青丘有功绩,才被葬在此处。
可她膜拜合什的手尚在胸前,光网中的男子突然睁开了眼。他的瞳仁漆黑幽森,眼底似藏着寒霜,气死沉沉地打量着何念之。
“啊!诈尸了……”何念之忍不住惊道,但声音到了嘴边却细弱虫鸣。
在这奇异的墓地,声音竟无法传播。
可这微弱的响动却被发觉,一团巴掌大灰色的火焰脱离了光网,直奔她面门袭来。
何念之吓得慌忙伸手格挡,奇怪的是,她并未等来业火灼伤的剧痛,火团在碰到她手掌的瞬间熄灭。
而不只这一个火团,连流光飞舞的火网都同时化为飞烟。
她眼前一花,黑衣黑发的男人,已如一团浓雾般欺至她身前。她只觉呼吸一滞,被强大的压迫感笼罩,心跳快的像只受惊的兔子。
“你是谁?”他低头端详着她,黑眼睛中似藏着把锋利的刀,要将她骨肉拆开,看个仔细。
“我、我是青丘狐?不过我在人间长大……”
“为何没触发火禁?”
“什么火禁?”何念之迷茫地摇头,“我这一路都没遇到过火禁,倒是你……,你、你是诈尸吗?”
“原来如此!”这俊美的青年突然双手捧住她的脸,像是捧住了稀世宝贝,眼中现出喜色。
何念之想掰开他冰凉有力的手,可刚挣扎了两下,就见他一张玉雕般的脸凑到她面前,那张红润的嘴唇,竟然贴到了她的唇上。
她被紧紧箍在他的怀中,根本无法挣脱,他往她的口中渡了口气,两人在瞬间气息相连,身体的节奏都保持一致。
何念之脑中一片空白,她甚至不知道该不该为自己被轻薄而愤怒。她只觉身体急速飞升,在经过沼泽的湿泥时,男子的双臂如铜箍般保护了她,让她不会再受巨力挤压之苦。
等她再有意识时,只见月光溶溶浸染幽林,自己正跪坐在沼泽边。她摸了摸脸,又摸了摸地上柔软的青草,确信自己是逃出了墓地。
“我终于逃出来了,方才可吓死我了,还以为会死在那鬼地方!”想到方才那密不透风的地底,她几乎喜极而泣。
可很快她就又想起什么,摸了摸自己濡湿的嘴唇。而她再一抬眼,就看到了一张皎如明月的脸。
奇怪的青年正弯腰看着她,丝缎般的发丝,还有几根抚到她的脸上,挠得她心痒痒。
“方才是为了救命,权宜之计,不要介怀。”这黑发雪肤的男子指了指沼泽,“倒是那头牛,真是令人厌烦。”
何念之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见牛怪“患”正晃悠悠地朝他们走来,每走一步,地面都跟着震颤。
“我们装死吧!”何念之忙蹲在一棵树下,还招呼他过去,“只要不乱动,它就不会追上来,躲到天亮就好了。”
男子看着她摇头叹息,眼中满含嫌弃。接着他朝林中招了招手,一道红光箭一般冲出来,在夜空中划出了一道优美的弧光。
这红光翩然在“患”头顶盘旋,令巨牛抬头跟着它转起了圈,随即被引着慢悠悠地走进了浓雾荡漾的沼泽深处。
那似一只红鸟,因飞得太快根本看不清它的模样。
何念之揉了揉眼睛,当看着浓雾吞没了“患”庞大的身躯,终于松了口气,从小树后钻出来。
“多谢狐友救命之恩,可惜我道行微末,待我去学宫修行后,再来报答狐友。”她走到青年身边,发现他比自己高大半个,
想到他保护自己的健壮有力的手臂,她的脸又红起来,只想快点回万玉殿。
“学宫?那是什么地方?”青年美目顾盼,环顾了一下四周,迷茫的神情像极了几日前的她。
何念之警惕地瞧着他雪光般晶莹的脸,“居然不知青丘学宫,难道你不是狐族?”
可这美丽的青年却抱歉地笑了笑,“某常年在沼泽中,自然不知青丘之事……”
“哦,我知道了!我听说沼泽下是英灵墓,而墓中却偏偏有你一个活人……,还轻易就将‘患’赶走。”何念之说到一半,鼓起勇气捏了捏他的手背,又观察他呼吸,才低声问,“难道……,狐友你是守墓人?”
青年微微一愣,红唇孕出一抹笑意,“你真是个激灵的小狐,某确实是守墓人。”
“守墓人大人,劳烦您不要跟任何人说我擅闯墓地的事,我就住在附近,日后会给送好酒好菜报答你的。”
何念之双手合十地拜托他,一抬头,却见他长眉微皱,漂亮的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
“某回不去了,沼泽被雪宸施了禁术,万一被他知道某是为救一只小狐才走出墓地,可就麻烦了。”
何念之看着他略带矜贵之气的眉眼,眼波流转的双眸,突觉自己像是攥着个烫手山芋,扔不得也拿不住。
“我们都会受罚,还会被逐出青丘……,不过某不会怪你。”
他话虽如此,却字字都在责备何念之。何念之皱吧着小脸地望着天心明月,只觉遇上了人生最难渡的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