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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三卷异客（一） 一、起居室

　　一、
　　起居室的摆设已跟昨晚大变样，楠木贵妃榻换成了张黄花梨的，另添书案香炉等物，地上铺着长绒地毯，踩上去柔软又暖和。
　　绿色的纱门也换成了月白色的，她叫不出名字的纱。灯光透过轻纱，像是拢了一室月光。
　　推门走进卧房，便见一张黄花梨架子床，帘幕也是一式的月白色轻纱，床上的丝绵被褥香软如云；梳妆台的铜镜足有半人高，镜面澄净如水。
　　何念之走过去照了照，镜中的自己蓬头垢面，衣裙满布泥污，跟乞丐无异。
　　天啊，这怎么能见人？她需要衣服换洗。
　　这个念头刚浮出脑海，她就窥见有个一个人多高的雕花衣柜，宝匣般伫立在墙边。
　　她走过去，深吸口气，满含期盼地打开衣柜的大门。
　　刹那间，香气扑面而来，里面分类放着春夏秋冬四季衣裳，像是装了一柜五彩清软的云。
　　春夏的衣服轻薄柔软，颜色以庆历为主，闪闪发光，是她从未见过的布料。而秋冬衣裙是厚实的织锦，褙子棉裙一应俱全，柜子里还挂着滚白边的一灰一白两件貂皮大氅。
　　衣柜最下方的抽屉中，放着一套墨绿色的衣裙，与芳菲菲穿的款式一样，前襟还放着个莲花胸饰。

　　何念之长这么大第一次明白何谓霓裳，被喜悦冲得头脑发晕，忙扶着椅子坐在妆台前。
　　可偏又面对另一番奢丽，珐琅托盘上摆着琳琅满目的胭脂水粉；手边的宝匣中装着整套玳瑁梳妆用具；纯金步摇，珐琅鬓梳、珍珠耳铛等首饰分列在抽屉中，连卧兔暖耳也一应俱全。
　　这房间能满足任何一个少女的幻想，她从衣柜里选了件淡黄色衣裙换上，又兴致勃勃地梳理起一头乱发。
　　不知为什么，镜中的少女褪去稚气，似打磨过的璞玉，变得明媚温润。
　　何念之摸了摸自己的脸，觉得好像哪儿变了，偏又说不出来。她想了想，将理顺的青丝梳成跟梦中妹妹一样的垂耳发髻，也已珊瑚点缀。
　　当看到镜中那似曾相识的倩影时，她满意地笑了。是耶非耶，人生如梦，谁说美梦不能成真呢？

　　何念之梳妆打扮一番，腹中突然鸣声大作，才想起已经一天一夜滴米未进。
　　她捂着空瘪的肚子，想去煮些饭菜，却突然想起昨日雪宸带她参观万玉殿，独独没看到厨房！
　　她慌忙跑出房间，在偌大的宫殿中饶了一圈，果然没找到任何能烧饭的地方。倒是在角落里发现了几个灰色的影子，仿佛一簇簇落在灯下的尘埃。
　　那些人是方才打扫的灰衣仆妇，仔细看去，书架后也蹲坐着十几个仆妇。或许是听到何念之的脚步声，她们同时抬头看向她。
　　琉璃灯影下，她们面如敷粉，眼仁也是灰白色，漠然冰冷，似一个个纸扎的人偶。

　　“鬼呀！”何念之大叫一声，慌不择路地跑出了万玉殿，却见殿外已是正午，郎朗阳光下，有个绿衣棕发的少年正悠闲地在杏花树下荡秋千。
　　“你怎么了？慌里慌张的。”少年是流风，看到何念之笑眯眯地摆手。
　　“快救我，里面有好多没眼仁的女鬼！”何念之见到流风都不怕了，急忙跑过去，将鬼的样子描述一番。
　　“哦，那是纽氏啊[ 钮氏：寄居在人类家中做佣人的妖怪。来自《酉阳杂俎》及《太平广记》]！是一种喜欢寄居在屋檐下做仆妇的妖怪，万玉殿那么大，需要很多钮氏打扫，她们都归钥匙管理。”
　　“还有这种妖怪？那她们会伤人吗？我看她们都生得健壮……”
　　“当然不会，她们只会打扫和照顾你，等你生出三尾，便能跟她们聊天，若是送给她们贴身物品，钮氏还会待你如母。”流风似揉了揉眼睛，叹息道，“过去我也有个纽氏，可她不小心溺死了……，我现在还很想念她。”

　　何念之不知该如何安慰他，又对生出尾巴多了几分期待。两人正沉默间，杏林中又跑出个皮肤黝黑，浓眉大眼，额上有个刀疤的少年。
　　“呀，你比前晚漂亮多了，我还拦过你的路呢，若是知道你如此美丽，我就该将这宫殿拱手相让。”少年叉着腰，笑嘻嘻地看着何念之，“我叫阿飞，你叫什么名字啊？”
　　“我姓何，闺名念之……”何念之面色一红，方才她就发现自己皮肤变得又白又嫩，腰身更细了，而且胸脯也鼓得羞人，也不知一夜之间为何会有这么大的变化。
　　“哦，你叫何闺名。”
　　“笨蛋，她叫何念之！就说你得多学习人类的常识，再说她又生出一尾自然出落得漂亮，你没生尾巴前跟山中野人无异！”
　　看来这尾巴还有美容功效？何念之被吵闹的两人逗笑了，但她的肚子又不争气地响个不停。

　　“什么？灶房？万玉殿中当然没有灶房，玉石珍贵，怎能见明火？再说你能做菜吗？那可多恐怖。”
　　何念之只能向流风打听厨房的所在，却令他惊诧万分，说出的话也很古怪。但她饿得什么都顾不上了，跟着流风去了离万玉殿五十步开外的小厨房。
　　厨房是青石搭就，里面灶台厨具调料一应俱全，门口堆着小山般的木柴，悬在房梁下的竹篮中还有一尾剖洗干净的鱼，一小筐蘑菇，和一块熏腊肉。
　　何念之腹鸣如雷，话都懒得说，卷起袖子就生火做饭。这是她从小就做惯了的事，不过片刻，热气腾腾的两菜一汤就被端上了柚木饭桌。
　　为了菜肴美观，她还不忘摘了几片薄荷叶洒在奶白色的鱼汤里。

　　流风和阿飞从她生火开始嘴巴就没合上过，直至她邀请他们一起享用，他们更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
　　“咱们狐族都是怕火的，你居然不怕，是擅长避火咒吗？”
　　“那是什么玩意儿？火有何可怕的，没火才可怕……”何念之往嘴里扒了几口饭。
　　阿飞不知从哪里拿出了个黑乎乎的玩意儿，“这是我们平时吃的，用小火熏的肉条，就是味道不太好……”
　　但很快他们就不说话了，将脸埋在碗中，风卷残云般将饭菜一扫而光。

　　当三人摸着圆滚滚的肚子，瘫坐在椅子上时，气氛也变得微妙起来。他们之间似乎诞生了一种可称为“友谊”的感情，而且是以何念之为中心的。
　　两人厚着脸皮提出每餐都来蹭饭的要求，笑眯眯地围着她转，就差将尾巴露出来摇一摇。

　　而他们对何念之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在吃了三顿饭后，何念之已经摸清了青丘的情况。
　　原来掌管青丘的并非前两日见过的雪宸宫主，而是他的兄长——一个名唤雪墨风的大长老。雪墨风常年住在青丘最高的山峰上，只偶尔在众人前露个面，因为他与青丘地脉共生，轻易不能离开山峰。
　　“青丘上禁术法阵皆以大长老的血咒写就，所以青丘发生的一切他都了如指掌。除了大长老兄弟二人，别的狐族没有姓氏，你有姓氏也是因为在人间长大。“流风边啃着一只兔腿边说。
　　而且她还知道南若华是来自涂山的七尾狐，因有劫未渡，所以一直客居在青丘，除了雪氏兄弟外，他很少跟青丘狐族打交道。
　　“咳，因为南若华待你亲近，女狐们没少嚼舌根……”
　　“啊？她们传什么了？”何念之像只兔子般竖起耳朵，耳朵还红得似火烧。
　　“哈哈哈，她们好奇怪，居然说你多半是南若华的私生女，否则他怎么对你如此上心？但我阿飞是不信的，你跟南若华没有一点相似！”
　　何念之又急又羞，忙道，“怎么可能？我有爹，就是我爹拜托他来接我的。”
　　“那你爹呢？”两只狐狸异口同声地问。
　　“他去云游了，好几年都没有回来，所以我才来青丘等他……”
　　何念之说到一半，发现盯着自己的四只眼睛，同时流露出一种复杂的感情。是惊讶、失落，还有几分怜悯？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以为上面沾了饭粒，流风却率先放下碗，笑着道，“新学子在满月之日入学，还有几天呢。我先带你到处转转，想不想去我们的家看看？”
　　何念之雀跃地点了点头，但不知为何，总觉得他们是在刻意哄她，怕她难过。
　　可她如今诸事趁意，还有什么值得伤心呢？

　　流风擅长木术，飞花摘叶都能成为他的法器。他以一片阔叶为载具，带着何念之和阿飞在空中翱翔。
　　跟南若华直达目的不同，流风刻意去青丘几个山河秀丽之处绕了一圈，还带她去看了天河。
　　此河便是何念之在玉石中看到的银色瀑布，乃从天而落的无根之水，落地便成为一条川流浩荡的大河，自东向西横贯青丘。据说此河是天界奖励青丘狐的生命之源，只要天河不干，青丘狐一脉就会源远流长地繁衍下去。
　　而她曾在读玉时所见的天工精巧的清秀山峰，便是青丘学宫，三百年来不知培养了多少狐族才俊。
　　遗憾的是学宫附近遍布大长老的禁术，流风不敢靠近，她也只能远远地眺望着这神圣的山峰，怅然离开。

　　三人在青丘上空盘旋几圈，最终落在离学宫十余里的向阳的山坡上。何念之从阔叶上爬下来，晕乎乎地瞧了一下四周，只见山丘错乱相连，草木繁茂，深翠浅绿浓淡相宜，却唯独不见屋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