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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初雪 "老师,围 ...

  •   陆衍走出三号教学楼的时候,风正好从两栋楼之间的空隙灌进来,把他T恤下摆吹得鼓起来。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那行字还在:"我知道。"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往宿舍方向走。九月的夜风带着水汽,梧桐叶在脚下踩出细碎的声响,嘎吱嘎吱的,像有人在嚼脆饼。路灯把他的影子拉长又缩短,经过每一盏灯下就重新投一次形,在地上忽明忽暗地动着。
      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他停下来,仰头看了看四楼那扇黑着的窗户——室友应该都睡了。他没急着上去,靠在楼下的紫藤花架旁边,从兜里又摸出烟盒。
      火机打了两下,蓝色的火苗蹿起来,他低头凑过去点上,深吸一口。烟雾从鼻腔里出来的时候,他想起去年十月,他在学校门口那棵歪脖子梧桐树底下抽烟,被逮住了。
      那天是十月十二号,他记得很清楚。因为前一天晚上他刚给沈知意的办公桌上放了第一条围巾——深灰色羊绒的,是他翘了半节自习课去学校后门那家老店买的。店主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把围巾叠好装袋的时候问他:"送女朋友?"他愣了一下,笑说"不是",老太太看了他一眼,嘴角弯着说"快了"。
      第二天早自习他没等到沈知意的反应。围巾原封不动出现在了失物招领处,叠得整整齐齐,连当初装它的纸袋都一并搁在那儿了。他站在失物招领处的窗前往里看了一会儿,把那围巾又拿了出来。
      然后他就在校门口的梧桐树底下抽烟被逮住了。教导主任从他身后绕过来的时候,他正靠在树干上想事儿,烟灰落了半截在手指上都没察觉。教导主任把他揪到办公室训了二十分钟,
      他低头站着,校服拉链拉到顶,遮着半张脸,一句话没说。训完了出来,走廊里已经没人了,他去办公室拿书包准备回去上晚自习,推门进去发现沈知意还在吗她坐在办公桌前批卷子,台灯亮着,把她半边脸照得温温的。
      听见门响她抬起头来,看见是他,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到桌面。那儿放着一条深灰色羊绒围巾——她不知什么时候从失物招领处拿回来了,叠得整整齐齐,压在最上面那本周记本底下,旁边搁了张纸条。
      "太贵了,"纸条上写着,"下次别买,天冷多穿一件就行。"
      他站在门口看着她。台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她睫毛的影子投在脸颊上,细细密密的一排。她没抬头,但手里的红笔停了,笔尖按在卷子上洇出一个小红点。
      "老师,"他开口,"围巾你留着吧。"
      她终于抬起头来。目光交汇了一瞬,她别开眼把围巾拿起来折了折,放进抽屉里:"行。但我下次要是再看见你抽烟,围巾我就退回去。"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从心底涌上来,压都压不住,嘴角咧开的弧度大得他自己都觉得傻。他靠在门框上,两手插兜,冲她微微歪了歪头:"那老师你得天天盯着我才行,我烟瘾挺大。"
      沈知意把红笔帽扣上,啪地一声:"陆衍。"
      "在呢。"
      "回教室上晚自习去。"
      "行。"他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折回来,探了半个身子进门,"老师,围巾你明天戴吗?明天降温。"
      沈知意握着红笔的手顿了一下。然后她拉开抽屉看了一眼那围巾,又合上:"看我心情。"
      那天他跑回教室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走廊里的声控灯被他跑动的脚步震得一路亮过去,他坐在座位上之后还在笑,同桌斜着眼看了他半天:"衍哥你撞邪了?嘴都咧到耳根了。"
      他把课本竖起来挡住脸,透过书页边缘往讲台的方向看了一眼。沈知意正推门进来,脖子上围着那条深灰色羊绒围巾,下巴埋进围巾里,只露出一双眼睛。她扫了一圈教室,目光在经过他座位时停了一下,然后又移开了。
      他当时想,这就够了,围巾的事儿就这么定了。
      后来他发现沈知意开始戴那条围巾了。降温的天戴,刮风的天戴,有次下雨她忘了带伞,把围巾蒙在头上跑进教学楼的时候被他撞见。她整个人缩在围巾底下只露出一截鼻尖,他笑着把伞递过去,她愣了一下接过来,低声说了句"谢谢",耳根红了红。
      十一月的第二个礼拜,隔壁班的赵宇把宋晚堵在了楼梯间。
      陆衍知道这件事是周五下午。他刚从篮球场上下来,校服搭在肩上正往教学楼走,在楼梯口听见拐角处有女生的声音,抖得厉害:"你别过来……我说了不行……"
      他脚步顿了顿。走过去就看见赵宇把宋晚堵在墙角,一只手撑在她耳边的墙上,另一只手想去拉她的胳膊。宋晚整个人缩成一团,背贴着墙,校服袖口被拽得皱巴巴的,眼眶通红。
      "哎。"陆衍喊了一声。声音不大,但楼梯间空旷,回音弹了两下。
      赵宇转过头来,看见是他,脸色变了变:"陆衍?跟你没关系。"
      "你挡我路了。"陆衍走过去,经过赵宇身边时肩膀撞了他一下。赵宇踉跄了半步,宋晚趁机从他胳膊底下钻出来,跑到陆衍身后,肩膀还在抖。
      赵宇被撞得靠在了墙上,脸色一阵青一阵白:"陆衍,你别多管闲事。"
      "我没管闲事,"陆衍偏过头看了宋晚一眼,她缩在他背后,攥着他校服后摆,手指冰凉,"我路过。"
      那天下午放学后,陆衍在操场的单杠上找到了赵宇。他从单杠后面绕过去的时候赵宇正坐在杠子上晃腿,看见他来立刻绷紧了后背。
      陆衍没说话,走过去把书包往地上一扔,校服脱了搭在单杠横杆上。他做了个"下来"的手势,赵宇没动,他就伸手拽着赵宇的校服领子把人从单杠上拎了下来。
      "聊聊。"他说。
      "聊什么?!"赵宇胳膊肘撞在单杠铁架上,疼得龇牙咧嘴。
      陆衍看着他,忽然有点想笑。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想"聊"什么,但有些话不说不行。他往前了一步,赵宇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抵上另一根铁柱,退无可退。
      "宋晚,"陆衍把这两个字说得很清楚,"以后别找她了。"
      "凭什么——"
      "没凭什么。"陆衍偏了偏头,额前碎发扫过眉毛,他本来想凶一点,但那天太阳落山的角度太好了,橘红色的光从操场那头铺过来,把赵宇那张惊恐的脸照得有点好笑。他忽然就没想动手了,只是看着赵宇的眼睛说,"她不想你找她。你换个人行不行?"
      赵宇看着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安静了几秒,赵宇低低地骂了句什么,然后推开他走了。
      陆衍站在操场边上看着赵宇的背影消失在教学楼拐角,太阳已经完全落下去了,天边只剩一道暗红色的窄缝。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虎口——没破皮,连红都没红。
      他蹲下来捡书包,忽然看见操场看台边上站着个人。
      沈知意。裹着那条灰色羊绒围巾,靠在看台栏杆上,不知道站了多久。暮色把她整个人拢进一层暗沉沉的光里,她没动,就那么看着他。
      陆衍拎着书包走过去,距离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带着十一月傍晚特有的干冷气味。
      "老师什么时候来的?"
      "你说'聊聊'的时候。"她的声音很平,但陆衍注意到她攥着栏杆的手指关节发白,"陆衍,你跟他动手了?"
      "没有。"他摊开手掌给她看虎口,干干净净的,"真的就聊了聊。"
      沈知意垂下眼看了看他的手,然后抬起来看他的脸。暮色里她的眼睛很亮,像攒了什么光,说不清是路灯还是月亮。
      "以后这种事你告诉我,"她说,"我来处理。"
      "你处理不了。"他拎着书包往教学楼走,走了两步回头看她,"走吧老师,再不走食堂没饭了。"
      那天晚饭他们坐在食堂角落面对面吃,沈知意的餐盘里只打了份青菜和半碗饭,陆衍把自己那份红烧肉推到她面前。她推回来,他又推过去,来回了三次,旁边桌的同学开始往这边看了。
      "吃。"他说,"你太瘦了。多吃点。"
      沈知意看着那块红烧肉,最后夹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她低头吃饭的时候刘海垂下来遮了半张脸,陆衍隔着餐桌看她,忽然注意到她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像是很久没睡好。
      "老师你最近熬夜?"
      "批卷子。"她含糊地答。
      "别老喝咖啡,"他说,"伤胃。"
      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动,像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最后只说了句"你管得挺宽",但语气里没有反驳的意思。
      那天晚上陆衍回宿舍之后翻了翻书包,从夹层里摸出半包红糖——是他妈上个月寄来的,说"冬天到了泡水喝"。他找了个干净的保温杯,把红糖和几片姜塞进去,灌了热水。
      第二天早上他去办公室"路过"的时候,把保温杯放在了沈知意桌角,底下压了张纸条:"红糖姜茶,喝了暖和。别喝咖啡了。"
      那天中午他经过办公室门口,从虚掩的门缝里看见沈知意正抱着那个保温杯小口小口地喝,蒸汽扑在她脸上,把眼镜片都熏白了。她摘了眼镜擦,擦完又戴上,低头继续喝。
      他在门口站了两秒钟,然后无声地走了。
      晚上办公桌上多了张回条,他第二天早自习才看见:"谢谢,好喝。姜放多了有点辣。"
      他坐在后排看着那张回条,笑得把笔盖捏变形了。
      十二月最冷的那天,气温降到了零下。早自习的时候教室里暖气还没烧起来,窗户上凝着厚厚的霜花,后排几个人把校服领子竖起来缩成一团。
      陆衍到教室的时候比平时晚了十分钟。同桌问"衍哥你干嘛去了",他没说话,但从校服内兜掏出来一瓶热牛奶,玻璃瓶装的,用毛巾裹着保温,放在了讲台边上。
      沈知意来上课的时候看见那瓶牛奶,愣了一下。她抬头往他座位的方向看了一眼,他正低头翻课本,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她把牛奶拿起来握在手心里,玻璃瓶的温度隔着毛巾传过来,烫得人掌心发麻。
      课后她走到他桌边,把空瓶放下来,瓶底压着张便签纸,没写字,只画了个笑脸。简笔画,圆圆的脑袋,弯弯的眼睛,嘴角翘得老高。
      陆衍把那张便签纸收进笔袋里,和他攒的那一叠放在一起。那天晚上他回到宿舍,把笔袋里的便签纸全倒出来铺在桌面上,一张一张按时间排好。第一张是"三分糖去冰",最后一张是那个笑脸。他从第一张看到最后一张,又从最后一张看到第一张,然后一张一张折好放回笔袋里,拉链拉紧,塞进枕头底下。
      躺下来的时候他盯着宿舍天花板,顶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只蹲着的猫。他在黑暗里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了摸那个笔袋,硬硬的,棱角硌着指腹,有点疼。
      他想,快了。还有半年。
      然后他又想,半年之后呢?
      他翻了个身,把枕头底下的笔袋抽出来攥在手里,攥了一会儿又放回去。窗外开始下雪了,细小的雪粒打在玻璃上沙沙响,像有人在远处筛沙子。
      手机震了一下。他摸出来看,是条陌生号码的短信——他其实一直存着她的号,只是没敢在通讯录里备注名字,就放着那串数字空荡荡地躺在联系人列表里。
      "明天降温,多穿点。别又只穿短袖。"
      陆衍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窗外雪越下越大了,沙沙声变成簌簌声,像有人在往窗台上撒盐。他打了"知道了"三个字,删掉,打成"老师也是",又删掉,最后回了个"嗯"。
      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放在枕边,屏幕朝上。过了大概两分钟,屏幕又亮了。
      "嗯什么嗯,明天六度,加绒卫衣穿上了吗?"
      他看着那行字笑出声来,在安静的宿舍里显得突兀。上铺的室友翻了个身嘟囔"衍哥你大半夜笑啥",他把手机扣过去,压着嘴角小声说了句"没事,睡你的"。
      但那天夜里他躺了很久没睡着。雪越下越厚,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一道白惨惨的线。他把手机重新拿起来,打开那条短信又看了一遍,然后把那串没有备注名的号码存进了通讯录,名字打了两个字:沈知。
      然后他把"沈知"改成了"沈知意",盯着看了十秒钟,又改回"沈知"。来回改了三次,最后存了"沈老师",按确认键的时候心跳比平时快了一截。
      他按灭屏幕,把手机塞回枕头底下。窗外雪还在下,他把被子拉过头顶,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嘴角弯着,弯了很久。
      那天晚上他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又坐在高一那年的教室里,窗外也是下着雪。他趴在桌上睡觉,有人从后门走进来把一件外套搭在他背上,他抬头看见沈知意站在面前,穿着那件白色连衣裙,外面罩着灰色针织开衫,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模一样的打扮。
      "别趴着睡,"她说,"脖子会酸。"
      "老师,"他在梦里问她,"你什么时候来的?"
      "我一直都在。"她说。
      然后他就醒了。雪停了,天还没亮,枕边的手机屏幕亮着,有一条新消息。
      "陆衍,六点了。起床。"
      他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回了一句:"老师你起得真早。"
      "习惯了。早自习要看着你们。"
      他掀开被子坐起来,拿起手机打了很长一段话,又一个字一个字删掉,最后只发了两个字:"好的。"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揣进兜里,拉开窗帘往外看。雪停了,操场上白茫茫一片,梧桐树的枯枝上挂着一层薄薄的积雪,在晨曦里泛着淡蓝色的光。
      他看了很久,然后松开窗帘,去洗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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