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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重逢 三百多天的 ...

  •   九月的A大梧桐叶黄了一半,风从江面上来,裹着水汽和凉意,把三号教学楼走廊里的声控灯吹得忽明忽灭。
      陆衍坐在倒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校服外套搭在椅背上,里头是件洗得发白的黑T恤。后排几个人在争昨晚那局游戏里谁坑了谁,声音越来越吵,几乎盖过走廊里由远及近的高跟鞋声响。
      他支着下巴看窗外。一片梧桐叶贴着玻璃慢慢往下滑,叶脉上凝了颗水珠,悬在叶梗处将坠未坠。那片叶子他认得——早上进教室时它就贴在那儿了,淋了一夜的雨,边角有些发烂,但叶脉还是清晰的,从主脉分出去的分叉像一根根细小的手指,扒着玻璃不想掉下去。
      脚步声在门口停了。后排的吵闹声跟着静了一瞬。
      "不好意思,刚才在教务处办手续耽误了。"
      讲台上传来翻动纸张的窸窣声,然后是一把清凌凌的女声,"我叫沈知意,这一学年的现代文学史,由我负责。"
      陆衍的拇指顿在窗台上。
      那声音像根细针,隔着三百多天的光阴直直扎进耳膜,带着去年夏天栀子花甜腻的香气,粉笔灰簌簌落在讲台上的声响,还有她俯身捡粉笔时后颈露出的那一小片被晒得更白的皮肤。
      他慢慢转过头,额前碎发扫过眉骨,视野里先落进一双米白色矮跟皮鞋,然后是卡其色半裙收紧的腰线,淡蓝色针织开衫里透出白衬衫的领口,最后——那张脸。
      沈知意正低头翻点名册,颊边碎发别在耳后,露出饱满的额头和右眼下那颗小痣。她瘦了些,下颌线条更分明了,但笑起来时那颗痣还是会藏进卧蚕里,他记得的,记得很清楚。讲台边沿搁着个旧帆布包,拉链头吊着一只褪色的陶瓷小猫——他去年夏天在夜市套圈赢来的,当时她拎在手里看了看说"丑死了",却还是串在了包上,一挂就是一年。
      "陆衍。"她念到这个名字时停顿了半秒,抬眼朝这边看来。
      目光相触的瞬间,她指尖缩了一下,点名册边缘皱起一道折痕。但他已经别开了脸,把视线重新投向窗外。那片梧桐叶终于落了,在风里翻了两个跟头,被某个过路学生的球鞋碾进泥里。
      "到。"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像块石头扔进深井里,咚一声就沉下去了,连个响儿都没有。
      那堂课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下课铃响时他第一个站起来,椅腿蹭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吱呀。沈知意正低头收帆布包,陶瓷小猫磕在拉链头上叮地一响。他从她身侧经过,风带起她发梢的味道——还是那种洗发水,橘子味的,甜得发涩。
      "陆衍。"她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他停下来,侧过脸看她。日光灯管在她发顶镀一层冷白的光,她仰着脸,嘴唇微微张着,像在斟酌怎么开口。他记得这个表情,高三某天她把他堵在走廊里训他迟到的时候,也是这样欲言又止的样子,最后憋出一句"你以后能不能早点起床"。
      "托您的福,"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不太像笑的表情,"好得很。毕竟——"
      他往前倾了倾身,那股橘子混着雪松的气味钻进鼻腔,太阳穴突突地跳。沈知意不自觉地往后让了半步,后腰抵上讲台边缘,旧帆布包上的陶瓷小猫晃了晃,轻轻磕在木头桌面上。
      "毕竟我考上了您当年的大学,"他直起身,把每个字咬得又轻又慢,像在嚼碎了咽下去,"还成了您的学生。您说,巧不巧?"
      不等她回答,他转身大步走出教室。走廊里的声控灯被他的脚步声震亮,惨白的光一节一节向前铺开。身后传来什么东西磕碰桌面的声响——细碎、急促,像小猫的爪子扒拉桌沿。
      他走过长长的走廊,推开尽头的消防门,冷风猛地灌进来。
      陆衍靠在消防通道的铁栏杆上,从兜里摸出烟盒,抽了一支叼在嘴里。火机打了三下才点着,他深吸一口,烟雾顺着风往上升,在灰白色的天空里散开。远处操场上有人在跑步,红白相间的跑道衬着枯黄的草坪,让他想起三中操场边上那排梧桐树。
      他想起去年九月,也是这样的天气,梧桐叶子刚开始卷边,蝉鸣还没彻底退干净。
      那时候他正靠在高三(七)班教室的门框上,低头看面前一个哭红了眼的女生。马尾辫在风里晃,女生的声音带着哭腔和控诉:"陆衍你不能这样……你上周答应陪我去看演唱会的!"
      他那天其实心情不坏,但被人堵着问这种事还是烦。他把兜里的烟盒按了按,语气懒懒散散的:"上周说的?哪天?"
      "周五放学的时候!你明明说了周末陪我去!"
      "周五啊,"他拖长了调子,"周五我好像跟你提过周六有事吧?"
      "你就回了个'嗯'!然后就不回我了!"
      "'嗯'就是知道了。"他笑了,嘴角勾起来的弧度带着毫不掩饰的随意,"知道了,但是没答应。这很难懂?"
      女生的眼泪终于掉下来,还要说什么,上课铃响了。有人从走廊那头喊"老班来了老班来了",皮鞋踏在水磨石地面上的声音由远及近。女生跺了跺脚,把那张皱巴巴的门票往他怀里一塞转身跑了,马尾辫在背后甩出一道弧线。
      门票从他胸口滑落,飘到地上,贴着他的鞋尖。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捡。
      然后沈知意就从楼梯口转了过来。
      她抱着半人高的教材和花名册,下巴几乎要埋在书脊后面,白色连衣裙外面罩了件浅灰色针织开衫。她个子不算高,被书一挡更显得小了,但走路的时候背挺得很直,像在绷着一口气。几个挡路的学生往两边让了让,目光从她脸上扫到胸口——工牌,实习班主任,沈知意。
      "都回座位吧,上课了。"她声音不大,但吐字很清晰。
      学生鱼贯往教室里钻,他站在门口没动。她走到他面前时停了一下,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近得他闻见了她身上橘子味的洗发水。她抬起头看他,目光平视过去只到他下巴。
      "同学,"她说,"你几班的?"
      "这班的啊。"他侧身让出半边门缝,但肩膀还抵着另一侧门框,给她做了个"请"的手势,"新老师?挺年轻啊。"
      她没接他的话,侧身从他旁边挤进门里。教材堆得太高,她视线受阻,脚尖不知绊到什么东西,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一步,最上面那本《现代汉语词典》脱手飞出去砸在地上,书页翻开,扉页的课表上沾了粒灰扑扑的鞋印。
      他蹲下去帮她捡。T恤下摆往上缩了一截,后腰露出那道旧疤——横在腰窝上方大概三寸的位置,颜色偏白,边缘有不规则的突起,像条歪歪扭扭的蜈蚣。他感觉到她的目光在那道疤上落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他站起来把词典递还给她,往前凑了凑,下巴几乎要碰到她头顶的发旋:"老师,你掉东西了。"
      她往后仰了仰,接过词典时指尖碰到他的手背,凉的。"谢谢。"
      "不客气。"他退回座位上,长腿伸到过道里,后仰着靠在椅背上,视线黏在她身上没挪开。她翻开点名册念名字,声音在九月的蝉鸣里有点紧绷。念到"陆衍"时她抬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带着点审视和警惕,像在看一只已知会咬人的狗。
      他冲她笑了笑,把笔在指间转了个花。她低下头继续念下一个名字,耳根那一点红被碎发遮了又露出来。
      他当时觉得,这个新老师挺有意思。像只炸了毛的猫,明明在怕什么偏要绷着,绷得后背都僵了。
      后来他发现她确实在绷。而且他喜欢看她绷不住的样子。
      比如十月的某个傍晚他骑车从车棚出来,看见她站在校门口翻包找公交卡。冷风把她那件薄风衣吹得鼓起来,她缩着脖子,手指在包里翻得哗哗响。他骑过去拍了拍后座:"上来吧,十分钟送你到楼下。"
      她犹豫了几秒。冷风又灌了一脖子,她终于侧坐上来,揪着他搭在后座上的校服外套下摆。他脱了外套给她抓着,自己只穿了短袖T恤,十月晚上的风凉得刺骨,他后背绷得很直,牙齿咬紧了不让上牙磕下牙。
      骑到一半她忽然说:"你后颈晒伤了。"
      他愣了一下,摸了摸后颈:"军训弄的,没管它。"
      "回头我给你拿管芦荟胶,你记得涂。"
      自行车歪了一下。他稳住车把偏过头看她,路灯正好亮了,昏黄的光照见她侧脸被风吹乱的碎发,还有她揪着他外套的手指——指节微微发白,但揪得很紧。他嘴角压了压,没压住:"老师,你这是关心我?"
      她别开脸:"我是怕你破相影响班级形象。"
      他笑出声来。胸腔震动顺着车架传过去,她在后座上揪着他衣服的手又收紧了些。那个感觉很奇怪,冷风从正面灌进来,后背却暖融融的,因为知道她坐在后面,揪着他的衣服,嘴硬心软。
      消防通道的烟烧到滤嘴了,烫了一下他的指间。陆衍回过神来,把烟头摁灭在铁栏杆上,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他掏出手机,屏幕还亮着,停在昨晚编辑的那条短信草稿上:"沈知意,你说九月见。现在见了,然后呢?"拇指悬在发送键上方,迟迟没按下去。
      就在这时二楼办公室的门响了。
      他抬起头。沈知意站在走廊另一头,手里攥着手机,屏幕的光照亮她下半张脸。两个人的目光在声控灯即将熄灭的瞬间撞在一起。灯闪了闪,彻底暗下去,整条走廊陷入黑暗,只有她手机那点微弱的光还亮着。
      安静了几秒。
      "陆衍。"她先开口了。声音在黑暗里格外清晰,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像去年冬天晚自习结束后她站在教室后门轻声喊他名字时那样——当时教室里只剩他一个人趴在桌上装睡,她走过来把一件外套披在他背上,然后蹲下来小声说"别装了,起来回宿舍睡",声音就是这样的,轻得怕吵醒什么似的。
      "嗯。"他攥着手机的手指紧了紧,指节泛白。
      "明天早上七点,"她说,"食堂二楼,我请你吃早饭。"
      黑暗里他看不见她的表情,但能听见她的呼吸频率,比平时快了一点。声控灯重新亮起来,惨白的光把两个人隔在走廊两端。她站在灯光里,白衬衫的领口被穿堂风掀起一点,锁骨下方那一片被晒得更白的皮肤若隐若现——去年冬天她说过"我特别容易晒伤,冬天都能晒出印子",当时他把围巾摘下来套在了她脖子上,深灰色羊绒裹着她细细的脖颈,她抬头看他时眼睛里有光,他以为那是灯的反光,后来才知道不是。
      "行,"他说,"七点,食堂二楼。你别又跑了。"
      她攥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一下,指腹压在屏幕边缘,把"发送"两个字挡在了后面。
      "不跑了。"她说。
      他转过身往楼下走。声控灯在他脚下逐级亮起,又在身后逐级熄灭。走到一楼出口时他偏头往二楼的方向看了一眼,她还站在原地,灯光从她身后打过来,影子拖得很长,一直延伸到楼梯拐角。
      他推开门走进九月的夜色里。风灌进来,带着梧桐叶腐烂后潮湿的气味。他想起去年九月她第一次从楼梯口转过来的时候,裙摆被风吹起来,怀里抱着书的样子笨拙又认真,下巴抵在书脊上,鼻尖沁了一点点汗。
      他当时想,这个老师真有意思。
      现在他还是这么想。只是多了点别的。
      比如恨。比如想念。比如操场上那排梧桐树落了一年的叶子,每一片他都记得。
      他往前走了一段路,忽然停下来,从兜里摸出手机。屏幕上还亮着那条草稿,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然后打了一行新的,按了发送。
      对方几乎秒回。
      他盯着屏幕上的回复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暗下去,他按亮,再看一遍,再暗下去。
      然后他把手机揣回兜里,继续往前走。风从江面上来,吹得他眼眶发酸。
      手机屏幕最后的亮光映在他眼底,那行字还在视网膜上残留着,橘色的光斑一明一灭:
      "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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