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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冬日焰火 "新年快乐 ...

  •   十二月末的A市冷得彻底。三中操场上的积雪化了一半又冻上,踩上去是硬的,鞋底碾过去咔嚓咔嚓响。梧桐树彻底光秃了,枝桠朝天伸着,像一簇簇枯瘦的手指。
      沈知意感冒了。
      最开始只是打喷嚏,陆衍坐在后排注意到她上课的时候擤了三次鼻涕,每次都很轻,用纸巾捂住了声音,但鼻音藏不住。第二天她声音哑了,讲课时不得不提高音量,说到后半句尾音会劈叉,像有人拿砂纸蹭木头。第三天她来上课的时候戴了口罩,只露一双眼睛,眼尾泛着红,眼下青黑比平时更重了。
      第四天陆衍翘掉了午休,去学校后门的药店买了两盒感冒冲剂和一板含片。他把药放在她办公桌上的时候,发现她的保温杯旁边多了个药瓶——白色的,标签上写着"阿莫西林",旁边贴了张医嘱便签,字迹不像她的。
      他拎着感冒冲剂站了一会儿,把药放在保温杯旁边,然后从她桌上顺手拿走了那个空了的水杯——去茶水间接了热水灌满,放回来的时候摸了一下杯壁,很烫。他在杯底压了张纸条:"冲剂一天两包,热着喝。别老吃消炎药。"
      那天下午沈知意来办公室的时候看见了那两盒冲剂和一张纸条,她拿起纸条看了看,又放下。下班的时候陆衍"路过"办公室门口,看见那两盒冲剂已经拆了一盒,保温杯盖子拧着,里面热气腾腾。
      他靠在门框上没进去。沈知意低头改卷子,口罩拉到下巴,露出苍白的嘴唇和微微泛红的脸颊。她大概烧还没完全退,鼻尖沁着细汗,握笔的手有点抖。
      他看了一会儿,无声地走了。
      第二天她在办公桌上放了个纸袋子,里面是两个洗得干干净净的苹果,底下压了张新纸条:"药我吃了,谢谢。苹果是回礼——别饿着上早读。"
      陆衍把那两个苹果分了同桌一个,自己咬了一口,脆生生的,汁水很甜。他把纸条叠好放进了枕头底下的笔袋里,那个笔袋越来越鼓了,拉链拉起来有点费劲。
      十二月三十一号那天下了场雪,不大,细细碎碎的,落在窗户上就化了。高三不放假,教室里的气氛明显浮躁,后排几个人偷偷在桌斗里看手机,屏幕上亮着各大卫视跨年晚会的直播。沈知意进来的时候脚步比平时重了些,走到讲台上把教案放下,安静了两秒。
      "我知道今天是跨年夜,"她说,"但该上的课还是要上。注意力收一收,下课前会提前十分钟放你们去食堂吃好的。"
      全班哄了一声,有人喊"沈老师万岁",有人拍桌子。陆衍坐在后排看着讲台上她嘴角弯起来的弧度——感冒还没好全,鼻音还是重的,但笑起来的时候卧蚕鼓起来,右眼下那颗小痣被挤进去,他隔着半个教室的距离看见了。
      下课铃响的时候比平时早了十五分钟,沈知意准时收书走人,教室里欢呼着冲出大半。陆衍没急着走,坐在座位上慢悠悠地收拾书包,教室里的人三三两两往外涌,到最后只剩他和另一个值日的男生。
      他收好书包站起来,往讲台的方向看了一眼——沈知意的帆布包还在讲台边放着,陶瓷小猫挂在拉链头上晃晃悠悠。
      他没走,靠在后排窗台上等着。果然过了大概五分钟,沈知意推门进来了,裹着那件灰色大衣,围巾还是他送的那条,匆匆忙忙的:"忘了拿包——你怎么还在?"
      "等你啊。"他把书包甩到肩上,理所当然的语气,"走吧,食堂今天加餐,去晚了排不上。"
      沈知意愣了一下,拎起帆布包跟他一起往楼下走。走廊里空荡荡的,声控灯亮起来的时候雪光从窗外映进来,把两个人脸上都镀了一层淡淡的青白色。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沈知意忽然咳嗽起来,扶着栏杆弯下腰,咳得肩膀发抖。
      陆衍停下脚步,等她咳完了直起身,从兜里掏出一板含片递过去:"含着,嗓子好受点。"
      她接过去的时候指尖碰到他掌心,凉的。他掌心是热的,温差一碰两个人都顿了一下,她快速收回手,撕了片含片放进嘴里。薄荷味散开,她轻轻吸了口气。
      "你好得挺慢的,"他走在她身边,下了两级台阶侧头看她,"是不是又熬夜批卷子了?"
      "快期末了,卷子堆着不看不行。"
      "你可以分我几本周记,"他说话的调子又恢复了那种懒散,"我帮你改。"
      "你?"沈知意看了他一眼,"你给自己作文打分都恨不得打满分。"
      "那是客观评价。"他笑,"老师你这话伤害了我纯洁的心灵。"
      沈知意被他逗得嘴角弯了一下,但没接话。两个人走到食堂门口的时候雪下大了,大片大片的雪花落在肩头,陆衍伸手弹了一下她肩膀上的积雪,动作太快太自然,做完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走快点,"他别开视线往前迈了两步,"雪大了。"
      沈知意站在原地,伸手拍了拍被他弹过的那个肩膀,雪花已经化了大半,只留一点湿痕。她跟上去的时候脚步快了半拍。
      食堂确实加餐了。红烧肉、糖醋排骨、番茄牛腩,窗口前排了长龙,热气腾腾地往外冒。陆衍去打了两人份的饭回来找座位,沈知意占了个靠窗的位置,窗外就是操场,雪正下得密,把远处的跑道和单杠都蒙成了模糊的白色。
      吃饭的时候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沈知意问他期末复习得怎么样,他说"还行",她就"还行是什么意思",他就把碗里的排骨夹给她一块,说"吃你的,少操这些心"。她瞪了他一眼,但还是低头把排骨吃了,尖尖的骨头吐在纸巾上。
      吃到一半沈知意忽然抬头:"陆衍,你今天怎么不出去玩?你们这个年纪的学生跨年夜不都应该约着去步行街看烟花?"
      "没约。"他低头扒饭,筷子拨着米粒,"不想去。"
      "为什么?"
      "没什么为什么。不想去就不去。"他把碗里的番茄牛腩汤汁拌进饭里,搅了搅,忽然放慢了速度,声音低下来,"反正也没什么好跨的。"
      沈知意看了看他侧脸。他低头吃饭的时候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嘴角微微撇着,那种带了点漫不经心又带了点别的什么的表情她见过几次,每次他提起和他奶奶相关的事时,脸上就会露出这种表情。
      "你家里……"她试探着开口,"今年元旦,你爸妈——"
      "他们不在A市。"他打断她,语气平平的,"在南方做生意,过年才回来。"
      沈知意没再问了。她低头继续吃饭,把他夹过来的那块排骨吃完了,骨头搁在纸巾上叠好。窗外的雪越下越大,食堂里暖气足,玻璃窗上凝了一层水雾,把外面的世界模糊成一片白花花的光晕。
      吃完饭两个人走出食堂,雪已经积了薄薄一层。操场空荡荡的,只有路灯把雪地照得发亮。陆衍站在食堂门口的台阶上仰头看了看天,雪片落在他脸上,融化了顺着鼻梁往下滑。
      "老师,"他忽然说,"你想不想看烟花?"
      "哪儿有烟花?"
      "你跟我来。"
      他往操场方向走,沈知意犹豫了两秒跟上去。靴子踩在新雪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空气冷得吸进肺里有点疼。陆衍走到操场中央站定,从校服内兜摸出一样东西——是个打火机,银色的,边缘被磨得发亮。
      沈知意皱了下眉:"你又抽烟——"
      "不是抽烟。"他把打火机举起来,按了一下,火苗蹿出来,橘黄色的在雪夜里格外醒目。他另一只手从兜里掏出一根小小的仙女棒,过年时小孩子玩的那种,细铁签子裹着一层化学粉末。
      "哪儿来的?"
      "校门口小卖部买的。"他把仙女棒凑到火苗上点着,嗤的一声,金色的火花炸开来,噼里啪啦地往外溅,像一只小小的发光刺猬。他把仙女棒递给她,"拿着。"
      沈知意接过来,火花在她面前绽开,金光映在她眼底,把她的瞳孔照得透亮。她低头看着那根细细的仙女棒慢慢燃尽,最后一粒火星落进雪地里,滋滋响了一声,熄了。
      "就这?"她抬头看他,脸上带着笑。
      "还有。"他又点了一根,这回是两根一起,金色的火花同时在雪夜里亮起来。他把一根递给沈知意,两个人各举着一根仙女棒站在操场中央,雪还在下,落在火花上呲的一声化掉。
      第三根,第四根。他从兜里掏出一小把,全点了,自己手里握了两根,沈知意手里也握了两根,四团火花在黑暗里交相辉映,把两个人的脸都照得金灿灿的。
      "好看。"沈知意说。
      "是吧。"陆衍低头看着她,她仰着脸看火花,睫毛上落了一片雪,他没说,也没帮她拂。他只是看着她被火花照亮的脸,看着她因为感冒还带着病容但笑起来依然弯弯的眼睛,看着她在雪夜里整个人被金色光芒包裹着的样子,忽然觉得嗓子有点紧。
      仙女棒燃完了。操场上重新暗下来,只剩路灯那点昏黄的光。雪还在下,无声无息地落在两个人肩上、头发上、睫毛上。
      "新年快乐。"陆衍说。
      沈知意转过头来看他。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半边脸照得明亮,另半边埋在阴影里。他额发上落了一层薄雪,嘴角微微弯着,眼神和平时不太一样——少了那种玩世不恭的散漫,多了点他也藏不住的东西。
      "新年快乐,陆衍。"她说。
      安静了几秒。雪落在两个人之间,沙沙的,像有人轻声说了句什么。
      "许个愿吧。"陆衍忽然说。
      "许什么愿?"
      "新年愿望。"他把打火机揣回兜里,两手插着,微微歪了歪头,"不是都说跨年要许愿吗?"
      沈知意想了想,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她的声音从围巾后面传出来,闷闷的:"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
      "那你别说。"
      "你呢?你许了吗?"
      "许了。"他看着她,目光没移开。
      "什么愿望?"
      "说出来不灵了。"他笑,转身往教学楼的方向走,"走吧老师,送你回宿舍,雪大了。"
      沈知意站在原地多看了他一眼。他的背影在雪夜里被路灯拉长,校服下摆被风掀起来又落下,后腰那道疤在衣摆起落间一闪而过。她跟上去,踩着他踩过的脚印往前走,一个坑一个坑地跟着,靴子陷进雪里,拔出来的时候带起一小片雪屑。
      送到宿舍楼下的时候陆衍停下来,把校服兜里最后一样东西掏出来递给她——是个小小的暖手宝,粉红色的,毛绒绒的外壳,还带着他从怀里掏出来的体温。
      "拿着,"他说,"你手太凉了。"
      沈知意接过去的时候指尖碰到他的,果然凉的碰热的,她缩了一下,但还是攥住了那个暖手宝。毛绒外壳蹭着手心,暖意从掌心一路蔓延上去。
      "你哪儿来这么多东西?"她问。
      "提前准备的。"他说得轻描淡写,"行了,上去吧。明天早自习别迟到。"
      他转身走了。沈知意站在宿舍楼门廊下,手里攥着那个暖手宝,看着他的背影慢慢变小,拐过操场边的梧桐树消失不见了。暖手宝还在发烫,她把脸贴上去蹭了蹭,绒毛扎在脸颊上,痒痒的。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把暖手宝放在枕头边,翻来覆去睡不着。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条短信:"我到了。晚安。"
      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打了一行"今天谢谢你,烟花很好看",又删掉,换成"暖手宝很暖和",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两个字:"晚安。"
      发出去之后她翻了个身,暖手宝温热地贴在手心里。窗外雪还在下,她能听见雪粒打在窗玻璃上的沙沙声,和远处某栋楼里隐约传来的跨年欢呼声隔着风飘过来。
      她把暖手宝放到枕边,闭上眼睛。脑海里还残存着仙女棒燃烧时的金色光斑,在她眼前明明灭灭地晃,像有人拿了一簇小火苗在她视网膜上烫了个印子。
      印子中央是他站在雪地里说"新年快乐"时的表情。路灯从侧面照过来,半边脸亮着,半边脸暗着,只有那双眼睛是完整的——亮得几乎要溢出来,像攒了一整年的光终于在这一刻找到了出口。
      她把被子拉过头顶,在黑暗里弯了嘴角。
      然后她想起来,其实她刚才没告诉他——她也许了个愿。
      仙女棒燃尽的那一瞬间,她闭了闭眼,在心里说:"希望他六月得偿所愿。"
      至于六月得偿所愿的是什么,她没想清楚。或许她不敢想清楚。但那个愿望就那么留在那儿了,留在雪夜的金色火花里,留在掌心的暖手宝温度里,留在手机屏幕上那个没删干净的"晚安"里。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洗衣液的清香,柑橘味的,和他身上那种是同一个牌子——她买了。
      忘了什么时候买的了。大概是某次路过超市,看见货架上那个熟悉的瓶子,鬼使神差就拿了放进购物车里了。回宿舍拆开的时候她自己都愣了一会儿,然后把洗衣液放进了卫生间架子上,每次洗衣服都用的它。
      但这件事她谁也没告诉。连日记本上都没写。
      窗外雪停了。远处不知道哪个方向忽然炸开一蓬烟花,红的绿的,在天际线上闪过又灭了。沈知意侧过头看着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那一瞬五彩的光,她想,这大概就是陆衍今天没去步行街的原因。
      因为他也想在某个安静的、只有两个人的地方,看一场只属于他们的烟花。
      虽然是仙女棒——但也是烟花。她攥着暖手宝把它搂进怀里,闭上眼睛,这回终于有了睡意。最后一缕念头落在那个金灿灿的、噼里啪啦响着的火花上,然后被睡意温柔地熄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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