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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金殿孤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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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时三刻,宫门一启,谢玄止的马车便长驱直入。
没有走平日议事的宣德殿,而是直奔皇帝寝宫长春殿。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在空旷的宫道上显得格外刺耳。
殿内药味熏人。
老皇帝倚在龙榻上,面色蜡黄,额上敷着一方凉帕。禁军统领崔铮全身甲胄立于榻前,手按刀柄,眼神阴鸷地盯着走进来的谢玄止。
“臣,谢玄止,叩见陛下。”
谢玄止行礼的姿态无可挑剔,额头触地,腰背平直,仿佛昨夜那个在府中焦躁易怒的男人只是幻觉。
“谢爱卿,”老皇帝虚弱地挥了挥手,声音像是从破风箱里挤出来的,“婉仪……沈氏,怎么还没到?朕……盼着见见这位‘才女’呢。”
崔铮冷笑一声,抢先开口:“国公爷,吉时已到,凤舆却空车而归。您这唱的是哪一出啊?莫不是那罪臣之女自知罪孽深重,畏罪潜逃了吧?”
谢玄止缓缓直起身,脸上依旧是那副温润如玉的表情。
“回陛下,回崔统领。”他语调平稳,听不出半分波澜,“婉仪昨夜突发急症,身染恶疾,方才府医诊断,恐是……时疫。”
“什么?”崔铮大步跨出,“谢玄止,你糊弄谁呢?昨日查验身状时尚且康健,一夜之间便染了时疫?分明是你私纵罪女!”
“崔统领慎言。”谢玄止目光清淡地扫过去,“婉仪虽已特赦,但毕竟曾是罪臣之女,按《大梁律》,若带疫入宫,致使龙体不安,这罪名谁来担?臣不敢怠慢,已将她隔离在后园别院,延请名医诊治。”
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双手呈上。
“这是京兆尹开具的诊籍,还有太医署副使的联署印信。臣不敢隐瞒,特来禀报。”
老皇帝示意身边的太监接过文书,眯着眼看了半天。
那文书做得天衣无缝。时间、病症、太医署名,甚至连用的药方都列得一清二楚。但老皇帝活了六十多年,什么没见过。他知道这是假的,是谢玄止给他递的一把梯子。
若沈惊晚真的跑了,那就是谢玄止失职,崔铮可以趁机发难。
若沈惊晚“病”了,那就是天意,谁也怪不到谢玄止头上。
“唉……”老皇帝长叹一声,像是耗尽了力气,“既是病了,便好生医治吧。朕……只是可惜了那一手好字。”
“谢陛下隆恩。”谢玄止再次伏地。
崔铮在一旁气得脸色铁青。他筹划了这么久,眼看就要把谢玄止拉下马,却被一场突如其来的“瘟疫”搅黄了。
“国公爷,”崔铮咬牙切齿,凑近了几分,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你以为藏得住吗?西渠那边,我的弩手已经就位了。就算她得了瘟疫,我也得见到她的尸首,才能安心呐。”
谢玄止整理衣袖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抬起头,看向崔铮。那一瞬间,他眼中的温润尽褪,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寒潭。
“崔统领,”谢玄止的声音依旧不大,却字字如冰锥,“你是在威胁我?”
“不敢。”崔铮皮笑肉不笑,“下官只是忧心国公爷府上藏污纳垢,连累了朝堂安稳。”
“既然统领忧心,”谢玄止缓缓站起身,掸了掸衣袍上的尘土,“那不如这样。臣这就回府,将那‘病女’的住处一把火烧了。大火一起,瘟疫自然也就断了根。至于尸首……”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统领不妨亲自去验看。只是记得戴好面具,免得……染了晦气。”
说完,他不再理会崔铮,转身向皇帝告退。
走出长春殿,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
谢玄止的马车还没走,他却忽然停下了脚步,看向宫墙外那片高耸的飞檐。
“大人,”暗卫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身侧,“崔铮的人已经往西渠去了。我们要拦吗?”
谢玄止沉默了片刻。
“不必。”
暗卫一惊:“可是……”
“既然崔铮想看尸首,那我就给他一具尸首。”谢玄止的目光投向远方,那里,正是西渠的方向,“去乱葬岗,找个女尸,换上那件藕荷色的留仙裙。记住,脸要毁得看不出模样,但这枚玉簪……”
他从指尖褪下那枚一直佩戴的扳指,扔给暗卫。
“把这扳指塞进那女尸的手里。”
“大人,那是您的……”
“去吧。”谢玄止打断了他,“崔铮要的是交代,我就给他一个交代。至于沈惊晚……”
他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那个女子在火光中决绝的眼神。
“……她若能活着走出金陵城,便算是她命大。”
谢玄止登上马车。
车轮滚动,驶离这片吃人的宫阙。
而在西渠的芦苇荡中,一场腥风血雨,即将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