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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绣衣成枷    ...


  •   金陵城落了一夜的冷雨,到寅时方歇。

      听雨轩内却燥热得让人心慌。沈惊晚坐在铜镜前,看着镜中那个被脂粉涂得面目全非的自己。昨夜宫里来的女官宣读了圣旨:特赦其罪籍,赐号“婉仪”,以散位入宫。

      散位。

      按大梁后宫制式,三夫人之下为九嫔,再下为五职,最末才是散位(美人、才人、良人)。这个凭空杜撰的“婉仪”名号,听着悦耳,实则连个正经品秩都没有。这不是恩典,是一张通往地狱的门票。

      “姑娘,掖庭的周典事在外头候着了,说是……查验身状。”春苔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沈惊晚冷笑。查验身状,是罪臣之女归入掖庭的必经之路。可她如今已是“特赦之身”,按律应由宗正寺除籍、礼部采选,何来掖庭查验一说?

      只有一个解释:这道旨意,根本不想走明路。

      脚步声在门外响起,不是春苔那种慌乱的小碎步,而是沉稳有力的官靴声。

      谢玄止推门而入。

      他今日没穿那身温润如玉的月白常服,换了一身玄色圆领公服,腰束金带,手里握着一卷黄绢,周身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寒意。

      “时辰未到,不必急着上妆。”他挥退了春苔,屋中只剩二人。

      沈惊晚猛地站起来,膝盖撞翻了妆奁,珠翠滚落一地。

      “这就是你教我的做棋手?”她声音沙哑,“把我送到那个老皇帝的龙床上,让我自生自灭?”

      谢玄止没有安慰,也没有发怒。他径直走到桌边,将那卷黄绢展开,上面是朱批御印,却透着一股子仓促。

      “昨夜的旨意,不是皇帝的本意。”他声音平淡得像在说天气,“是禁军统领崔铮。他联合了三衙将,以‘逆臣之女惑乱国公’为由,逼宫施压。名义上是赐你入宫,实际上——”

      他抬起眼,那双温润的眸子此刻冷得像冰。

      “你进了宫门,不会去椒房殿。崔铮的人会在半路截杀,然后把你的尸体扔进暴室,对外宣称你是途中染疫暴毙。三日内,他便会弹劾我‘教养逆党、欺君罔上’。”

      沈惊晚浑身冰凉,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不是入宫为妃,是借刀杀人。

      “你早知道。”她死死盯着他,“昨夜你那样绝情,那样冷酷,就是为了让他们以为你已经厌弃了我,对不对?”

      谢玄止沉默了一瞬,算是默认。

      “我要你活着。”他忽然上前一步,从袖中取出一枚黑铁令牌,上面铸着一个“玄”字,硬生生按进她的掌心,“这是谢氏家令的私令,可调我府上暗骑。一个时辰后,宫门会有骚乱,那是崔铮的人动手。你从听雨轩后的水门出去,沿西渠走三里,霍危在那里等你。”

      沈惊晚攥紧了令牌,那金属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

      “那你呢?”

      “我得进宫一趟。”谢玄止转身,背影挺拔如松,“老皇帝若醒了问起‘谢爱卿的表妹怎么没送到’,我得有个交代。沈惊晚,出了这道门,你我便是陌路。你欠我的,一笔勾销。”

      门被重重关上。

      沈惊晚看着掌心的令牌,忽然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尖细的唱喏:“掖庭局典事周氏,奉旨查验身状——”

      门开了,一个干瘦的老妇人领着两个面无表情的女寺走进来。周典事手里捧着一卷帛书,目光像秤砣一样在沈惊晚身上掂量。

      “罪臣沈文渊之女沈惊晚?”老妇人声音干涩,“老身奉命查验身状,造册呈报。姑娘识相些,及早解衣。”

      沈惊晚没动。

      周典事也不急,慢悠悠地翻开帛书,炭笔悬在上空。

      “年十九,身量五尺二寸……右腕内侧有一道旧疤——何来?”

      “抄家那日被碎瓷划的。”沈惊晚机械地回答。

      老妇人绕到她身后,枯瘦的手猛地按上她的肩胛骨,力道之大,像在验看牲口。

      “肩窄,怕是承不住福气。”她冷笑一声,手指沿脊椎下滑,忽然在腰际停顿了一下。那里,肋骨之下,有一小块淡青色的胎记,形如半片羽毛。

      周典事收回手,在帛书上画了个记号,语气忽然变得很怪,压得极低:“姑娘,老身做了三十年掖庭档册,有些话不该说,但还得提个醒——昨夜暴室烧了半间屋子。”

      沈惊晚心头猛地一跳。暴室,掖庭之狱。

      “说是炭火翻倒,”周典事合上帛书,弯腰行礼,眼神里竟透出一丝怜悯,“可老身知道,那不是炭火。那是有人在毁档。毁你沈家当年的卷宗。”

      毁档。

      一旦入宫的档册上写她是“特赦入宫为嫔”,而非“归于暴室为奴”,那她若死在宫里,便成了“嫔御薨逝”,需宗正寺备案。可若暴室的罪籍档案被烧了,她就成了一缕孤魂野鬼——死了,也是个无名尸。

      他们连她死后的名分都要抹去。

      “姑娘,”春苔扑上来,哭得泣不成声,“怎么办啊……”

      沈惊晚缓缓站直身体,摸了摸袖中那支被她磨尖的碧玉簪。

      “春苔,拿我那件灰蓝色的旧夹袄来。”

      “可、可掖庭的人马上就——”

      “让他们等。”

      沈惊晚披上旧衣,将那枚黑铁令牌塞进贴身的衣袋里。她对着铜镜,亲手拔下头上那些珠翠,只余那支碧玉簪斜插在鬓边,像一朵将谢未谢的花。

      水门那边,西渠湿漉漉的风吹进来,带着菖蒲和腐烂落叶的气味。

      远处,隐约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不是凤舆的仪仗,是铁靴踏在雨后石板上的杀伐之声。

      沈惊晚翻上墙头,最后看了一眼听雨轩。

      檐下那盏气死风灯还在晃,灯火将灭未灭。

      谢玄止说得对,出了这道门,便是陌路。

      她纵身跃下,身影瞬间溶进了金陵城灰蒙蒙的晨雾里。

      城外三十里,破庙。

      霍危盘膝坐在地上,任由洛云讴往他伤口上撒药粉。

      “谢玄止那个老狐狸,这回是把小姑娘往火坑里推啊。”洛云讴一边包扎一边啧啧摇头,“不过,这倒正好遂了陛下的意。看来,谢玄止在朝中的地位,也不稳了。”

      霍危闭着眼,脑海中却浮现出沈惊晚跪在殿前那单薄的身影。

      “我去劫法场。”他忽然开口。

      “劫法场?”洛云讴手一抖,“你疯了?那是皇宫!你一个人去送死?”

      “不是一个人。”霍危睁开眼,眼底燃起一簇幽暗的火,“是‘玄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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