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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江雪(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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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并未驶离太久。
在离金陵城约莫三十里的水路上,有一处名为“断崖矶”的荒僻渡口。乌篷船在此处缓缓靠岸,船夫将缆绳系在枯死的木桩上,整个过程一言不发。
沈惊晚跳上岸,脚下的积雪发出“咯吱”一声脆响。
这里曾是谢玄止当年停泊画舫、宴请宾客的地方。那时,江风都是暖的,酒是醇的,连江水都流淌着金光。如今,画舫早已沉没,码头腐朽不堪,只剩下几根光秃秃的木桩,像墓碑一样立在雪地里。
“他坠下去的地方,就在前面。”沈惊晚指着江心那处最湍急的漩涡,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水流到这里会打个转,把东西卷下去,再从下游三里处的回湾冒出来。”
洛云讴裹紧了披风,看着那黑沉沉的江水,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你每年都来,就是为了看这个漩涡?”
“嗯。”沈惊晚蹲下身,用手拂去岸边积雪,露出一块半埋在土里的青石。她用力一撬,青石松动,下面是一个小小的石匣。
石匣没有锁。
沈惊晚打开它,里面没有金银,只有一些早已褪色的小物件。
一支断了弦的琴轸,那是她刚入谢府时,因为弹错曲子被谢玄止摔碎的琴上的;一块绣着半只鸳鸯的帕子,是她第一次帮他包扎伤口时用的;还有几颗已经发霉的糖,是她小时候最爱吃,谢玄止后来派人找遍江南也找不到的那种。
“他每年都往这里面放东西。”沈惊晚拿起那块帕子,指尖轻轻摩挲着那拙劣的针脚,“我第一年来的时候,石匣是空的。第二年,有了琴轸。第三年,多了糖。”
她把这些东西倒出来,在雪地上摆成一排。
每一件,都是一个无声的道歉。
“洛云讴,”沈惊晚抬起头,脸上没有泪,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你说,一个人在临死前,要把心藏在地窖里,把遗物藏在江边的石匣里,他到底是在赎罪,还是在炫耀?”
洛云讴看着那些小玩意儿,忽然觉得鼻子发酸。
“也许……他是在等你。”她轻声说,“等你来挖开它,等你来看看,他其实也疼。”
沈惊晚沉默了。
她站起身,走到悬崖边。寒风呼啸,吹得她衣袂翻飞,仿佛下一秒就要被吹进那万丈深渊。
“我恨他。”她说。
“我知道。”洛云讴点头。
“我恨他利用我父亲,恨他把我当棋子,恨他教我心狠手辣,最后却留给我一颗软塌塌的心。”
沈惊晚的声音在风中颤抖,却依旧坚定。
“可是洛云讴,我更恨我自己。”
她猛地转身,眼中爆发出一种近乎疯狂的痛苦。
“我恨我自己明明知道他在骗我,却还是信了。我恨我自己明明可以杀了他,却下不了手。我恨我自己在他跳下去的那一刻,想都没想就想跟着跳下去!”
她抓起那把断刀,狠狠地插在雪地里。
刀身没入冻土,只留下那截断柄,像一颗被生生折断的牙齿。
“沈惊晚,”洛云讴走过来,按住她的肩膀,用力捏着,“别这样。霍危说得对,这世道还需要你活着。谢玄止用命换来的,不是让你在这里哭的。”
“我没哭。”沈惊晚推开她的手,抹了一把脸,手上全是冰碴,“我在笑。”
她确实在笑。
笑得比哭还难看。
“走吧。”沈惊晚拔起断刀,插回腰间,“去北疆。”
“现在?”洛云讴一愣,“这大雪封山的……”
“现在。”沈惊晚打断她,目光如刀,“霍危在那边杀人,我得去放火。这大梁的雪太冷了,我想去看看北疆的烽火。”
两人重新上船。
这一次,乌篷船没有再往回走,而是逆流而上,向着更荒凉、更凶险的上游驶去。
船过断崖矶,那块青石旁的雪地上,那排小物件很快就被新雪覆盖,消失不见。
仿佛从未存在过。
……
又是三年。
大梁永昌七年,冬。
新皇驾崩,朝局动荡。边关告急,北狄十万铁骑南下,连破三关。
举国恐慌之际,一支神秘的军队从北疆深处杀出。领头的是个黑衣死士,杀人如麻,所过之处寸草不生。而在那死士身后,是一辆青布马车。
赶车的是个戴着面纱的妇人,一手持鞭,一手拿着一张地图。
那地图,赫然是当年丰益仓地窖里的那份——大梁兵力部署图。
马车行至金陵城外,停了下来。
驾车妇人掀开帘子,露出一张虽经风霜却依旧明艳动人的脸。是洛云讴。
“到了。”她对车厢里的人说,“这就是金陵。”
车厢里很安静。
许久,一只苍白的手掀开帘子。
沈惊晚走了下来。
她不再是那个穿着粗布棉衣、缩在船头的落魄女子。她穿着一身玄色劲装,披着猩红的大氅,腰间挂着那把断刀。她的眼神不再死寂,而是燃烧着一种冰冷的火焰。
她看着这座城,这座吞噬了她一切,也造就了她一切的城市。
“霍危呢?”她问。
“在里面。”洛云讴指了指城门,“禁军统领刚换,是他当年在死士营的旧识。他先进去了,说是……给你清场。”
沈惊晚点点头。
她一步步走向城门。
守城的士兵似乎早已收到消息,竟然无人敢拦,甚至下意识地让开了一条路。
她穿过曾经繁华的街道,穿过那些她曾恨之入骨的府邸,最后停在了那座已成废墟的镇国公府前。
府邸早已易主,如今住着的是新皇的宠臣。但那座后院里的听雨轩,却奇迹般地被保留了下来,只是荒草丛生,门窗紧闭。
沈惊晚推开门。
屋内积满了灰尘,那张她曾练字的书案还在,那支她曾用过的碧玉簪,也静静地躺在案头,没有断,完好无损。
她拿起簪子,走到窗边。
窗外,那株老梅已经枯死,取而代之的,是一棵新栽的、小小的梅树苗。
树干上还挂着一块木牌,上面是谢玄止的字迹,早已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但沈惊晚还是认出来了。
那是她当年的名字。
“沈惊晚。”
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举起断刀,没有砍向木牌,也没有砍向树干。
她只是轻轻地,将刀锋贴在自己的脖颈上。
冰凉的金属触感,让她想起了那杯“毒酒”,想起了那个坠楼的夜晚。
“晚晚。”
那个声音,不再是幻觉。
真的,很轻,很轻。
她猛地回头。
屋内空无一人。
只有风穿过破败的窗棂,发出呜咽般的声音。
沈惊晚颓然倒地,手中的断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她终于明白,谢玄止从来没有离开过。
他藏在丰益仓的地窖里,藏在江边的石匣里,藏在这棵梅树的年轮里,也藏在她每一次想要放弃却又咬牙坚持的瞬间里。
他给了她一座城,又毁了一座城。
他给了她一条命,又拿走了自己的命。
他教会她如何去爱,又教会她如何去恨。
而现在,他给了她一个没有他的世界,让她自己去活。
沈惊晚趴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
这一次,没有江雪,没有寒风,只有满室的尘埃,和一颗终于肯落地生根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