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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江雪(一) 江南的 ...


  •   江南的冬天,向来是吝啬的,极少下这样大的雪。

      可这一年,雪却下得格外绵密,像是要把整个大梁王朝都掩埋在苍茫之下。寒流提前一月南下,秦淮河冻了,画舫熄火,连那二十四桥的明月,也被云翳死死地压在水底,透不出一丝光来。

      丰益仓的罪证,像一道撕裂长夜的惊雷,在朝堂炸响时,没有血腥味,只有纸墨的腐朽气。

      沈惊晚没有去告御状。她甚至没有出现在金陵城。

      那个曾发誓要撕碎谢玄止的女子,如今只是隐匿在暗处,像个最冷静的判官。她将地窖里那些刻着字的石碑,一张张拓下,不是拓给皇帝看,而是拓给了那些恨谢玄止入骨的人——御史台的左都御史、被夺了兵权的老将军、还有那些在“通敌案”中家破人亡的清流派。

      无需她动手。

      饿狼自会分食腐肉。

      三月之内,谢氏一族被抄,昔日权倾朝野的镇国公府,沦为阶下囚。那座曾让无数人趋之若鹜的府邸,被贴上封条,院子里那株老梅,也被连根拔起,枯死在雪泥里。

      皇帝坐在龙椅上,看着这场清算,没有提“沈惊晚”三个字,也没有提“谢玄止”这三个字。仿佛那场惊天动地的权谋,那场烈火烹油的恩怨,都已在江南的那场大雪里,烧成了灰,吹成了烟。

      而沈惊晚,消失了。

      有人说,在蜀中见过一个女大夫,背着药箱,专治心疾,药到病除,却治不好自己的失眠。

      有人说,在北疆见过一个女将军,不穿盔甲,只穿一身孝服,麾下有一黑衣死士,杀人如麻,所过之处,血流成河。

      还有人说,她其实早就死了。死在摘星楼下,与那个国公爷一同坠入江底,连尸骨都没捞着,只有一截断刀,卡在岩石缝里,至今还在淌血。

      ……

      又是一年深冬,大雪封江。

      金陵城外的渡口,停着一艘破旧的乌篷船。船上没有一个船夫,只有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看不出颜色的粗布棉衣,戴着厚厚的风帽,缩在船头,像一座被风雪雕琢了千百年的冰雕。她手里拿着一根钓竿,鱼线垂在冰冷的江水里,一动不动,连睫毛上的霜花都没有颤一下。

      船舱里很暖和,烧着上好的银丝炭,没有一丝烟气。

      舱门被推开,洛云讴端着一碗热汤走了出来。她如今收敛了那身张扬的异域风情,穿得像个大梁本土的妇人,只是那双眼睛,依旧灵动得像是能看透人心。

      “还不死心?”洛云讴把汤递过去,语气里听不出是调侃还是叹息,“这江里水流这么急,就算是大罗金仙,也早就被冲到东海喂鱼了,捞不着了。”

      钓鱼的人没有接汤,也没有回头。

      许久,才传来一个沙哑的女声,像是被寒风割裂了喉咙,又像是被岁月磨平了棱角。

      “他在下面冷。”

      简单的四个字,却让洛云讴端汤的手颤了颤。

      她叹了口气,在船头坐下,陪着她一起看着那白茫茫的江面。江水滔滔,载着浮冰,也载着无数的秘密向东流去。

      “霍危走了。”洛云讴忽然说,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寂静,“他说,这世道还需要有人去杀人,去放火,去替那些死不瞑目的人讨个公道。他去做那个恶人了。”

      “嗯。”沈惊晚应了一声,依旧没有回头。她的目光死死地盯着江心,那里水流最急,漩涡最深。

      “这把刀,你还要吗?”洛云讴指了指她手边放着的一把断刀。那是谢玄止坠楼时,她从他手里抢回来的那把“惊晚”刀。刀身已断,缺了半截,却依旧锋利得能刮下鬓角的碎发。

      沈惊晚终于动了动。

      她放下钓竿,转过身。

      风帽落下,露出一张苍白却平静的脸。那张脸上,再也没有了昔日的倔强与疯狂,没有了那种想要毁灭一切的狠劲,只剩下一种死水般的沉寂,像这寒冬的江面,冻结了三尺。

      她接过那碗汤,是滚烫的鱼羹。

      她喝了一口,很烫,烫得舌尖发麻,却暖不了心。

      “留着吧。”她淡淡道,声音轻得像雪花落地,“也许哪天,还得用它杀几个人。”

      “那你呢?”洛云讴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你打算在这江上钓一辈子鱼?做一辈子的孤魂野鬼?”

      沈惊晚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江心,那里有一个巨大的漩涡,像是张开的巨口。

      三年了。

      整整三年,她每个冬天都来这里。春去秋来,她可以是蜀中的大夫,可以是北疆的将军,但只要冬天一到,她就会回到这里,回到这条江边。

      她不知道自己在钓什么。

      是钓那个人的魂魄?还是钓自己那颗早已沉入江底、冻成冰块的心?

      “洛云讴。”沈惊晚忽然开口,目光依旧盯着那片虚空。

      “嗯?”

      “谢谢你当年没给他下那蛊。”沈惊晚看着手中的断刀,指尖轻轻抚过那粗糙的断面,“不然,他死的时候,会很疼。”

      洛云讴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得有些苍凉,有些无奈。

      “傻晚晚。”她伸手揉了揉沈惊晚冰凉的发顶,像是在安抚一个不懂事的孩子,“我从来就没想下蛊。那甲虫,只是个幌子。真正能杀崔铮的,从来都不是毒,是你那颗敢把天捅个窟窿的心。”

      沈惊晚也笑了。

      那笑容极淡,像是水面上的涟漪,一闪即逝。

      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没有声音,只是大颗大颗的泪珠,砸进滚烫的汤碗里,激起一圈圈微小的涟漪。

      她想起谢玄止最后看她的眼神。

      那不是恐惧,不是悔恨,更不是那种算计得逞的得意。

      那是一种解脱。

      他终于不用再做那个温良恭俭让的谢国公了,终于不用再背负那些沉重的罪孽,不用在每一个深夜被噩梦惊醒。他把自己还给了她,也还给了这天地。

      “晚晚。”

      恍惚间,她似乎又听到了那个声音。

      温润的,带着一丝疲惫的,像是从水底传上来的呼唤。

      她猛地回头,看向空荡荡的江面。

      只有雪花飘落,无声无息,落在她苍白的脸上,瞬间化成水,分不清是雪水还是泪水。

      “走吧。”沈惊晚站起身,动作有些迟缓,像是背负着千斤重担。她收起钓竿,鱼钩上空空如也,什么都没钓上来。

      “明年……不来了。”她说。

      洛云讴看着她,有些惊讶,更多的是释然:“想通了?”

      “没想通。”沈惊晚走进船舱,把那碗已经凉了的鱼羹喝完,连最后一滴汤都没剩下,“只是累了。”

      是真的累了。

      这三年,她杀过人,救过人,在泥潭里打过滚,在云端上待过。她得到了谢玄止想给的一切,也毁掉了谢玄止拥有的一切。

      可心里那个洞,怎么也填不满。

      她把断刀挂在腰间,那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挂碍,也是唯一的陪伴。

      船夫撑起长篙,那是洛云讴不知从哪里找来的一个哑巴老翁。乌篷船缓缓离岸,破开冰冷的江水,驶向金陵城的方向。

      城门口,贴着新的告示。

      新皇登基,万象更新。大赦天下,减免赋税。那张红纸在白雪的映衬下,鲜艳得刺眼。

      沈惊晚拉低了风帽,遮住了半张脸,走过那座曾经让她恨之入骨的城池。

      她没有回头。

      她知道,谢玄止还在那江底,在那座刻满罪恶的地窖里,在那段被她亲手斩断的岁月里。

      她杀了他,也杀死了过去的自己。

      从此以后,这世上再无沈惊晚,也无谢玄止。

      只有这漫天的江雪,年年岁岁,落在这滔滔不绝的江水之上。

      船行渐远,消失在苍茫的雪幕中。

      而在金陵城最高的摘星楼上,不知何时,多了一尊石像。石像是个男子,面容温润,衣袂翩跹,仿佛正要乘风归去。只是那石像的胸口,被人用利器狠狠地凿穿了一个洞,空空荡荡,再也填不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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