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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江雪(三)   ...


  •   北疆的风,是刮骨刀。

      沈惊晚站在城头上,看着下方黑压压的北狄骑兵。他们像一群嗜血的狼,围着这座孤城,已经整整七日。

      城内断粮了。

      死尸的臭味混合着焦土的气息,连洛云讴用来驱散瘟疫的熏香都盖不住。

      “还能撑多久?”沈惊晚问。她的声音被风吹得破碎,脸上那道旧疤在寒风中泛着紫红色。

      霍危站在她身侧,依旧是一身黑甲,只是那甲胄上早已布满了刀痕。他看着城下,眼神空洞得像深渊。

      “今日日落,城门必破。”

      没有丝毫侥幸。

      沈惊晚笑了。她拔出腰间的断刀,刀身在昏暗的天色下泛着死寂的光。

      “那就杀吧。”

      她走下城头,来到残破的军营中央。那里,几千名伤兵和难民蜷缩在一起,眼神麻木地等待着死亡。

      洛云讴正在给一个断了腿的小兵包扎。那孩子不过十五六岁,吓得瑟瑟发抖。

      “怕吗?”沈惊晚走到他面前,蹲下身。

      小兵点点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怕就对了。”沈惊晚伸手,抹去他脸上的污秽,“人只有怕死,才知道怎么杀人。”

      她站起身,看着这群乌合之众。

      “你们都知道我是谁。”她高声道,声音传遍了整个营地,“我是沈惊晚。三年前,我毁了大梁最有权势的男人。今天,我要毁了这些北狄的杂碎。”

      她举起断刀,刀尖指向城外。

      “但我今天不逼你们跟我冲。想活的,躲进地窖。想死的,跟我拿刀。”

      没有人动。

      死一样的寂静。

      突然,那个断腿的小兵挣扎着爬了起来,捡起地上一根削尖的木棍。

      “我跟你去!”他嘶吼着,像个疯子,“反正也是死,不如拉几个垫背的!”

      一个,两个,十个……

      几百个伤兵站了起来。他们拿起了锄头、菜刀、削尖的木棍,聚拢在沈惊晚身后。

      那一刻,沈惊晚仿佛看到了当年的谢玄止。

      那个男人也曾站在高台上,对着一群乌合之众,用他那温润却冰冷的声音说:“跟我走,或者死。”

      她一直以为那是操控,是恶魔的低语。

      直到今天她才明白,那是一种责任。当你有了刀,你就得去保护那些没有刀的人。哪怕这把刀,会割伤你自己。

      “开城门!”

      随着沈惊晚一声令下,沉重的城门在绞盘的吱呀声中缓缓开启。

      北狄骑兵愣住了,随即爆发出一阵狂笑。他们以为城中守军疯了,竟敢以几百残兵,迎战十万铁骑。

      沈惊晚单骑冲了出去。

      她没有穿盔甲,只穿着那身单薄的玄色劲装。断刀在她手中飞舞,像一道黑色的闪电,瞬间切入敌阵。

      没有技巧,只有杀意。

      她想起了谢玄止教她的第一课:写字要藏锋,杀人要露锋。

      刀锋过处,血花四溅。

      霍危像一道黑色的幽灵,紧随其后。他的剑快得看不见影子,每一剑都精准地刺穿敌人的咽喉。

      洛云讴没有上前厮杀。她站在城门口,手里拿着一把奇怪的弓弩,那是她改良过的连发弩。她专门盯着那些北狄的将领射,一箭一个,百发百中。

      这是一场必死的冲锋。

      沈惊晚不知道自己砍了多少人,也不知道身上添了多少伤口。她只觉得冷,越来越冷。

      这种冷,和江南江底的冷不一样。

      江底的冷是死寂,是绝望。

      现在的冷,是沸腾,是燃烧。

      她杀红了眼,一直杀到了北狄的大纛旗下。

      敌军主帅是个满脸胡须的巨人,挥舞着一把巨斧。

      沈惊晚迎了上去。

      斧刃劈下,她没有躲。断刀上撩,硬生生架住了这一击。巨大的冲击力震得她虎口崩裂,鲜血直流。

      “大梁的女人,骨头硬!”北狄主帅狞笑着,双臂发力,将沈惊晚连人带刀压跪在地上。

      斧刃一点点下移,逼近她的脖颈。

      沈惊晚看着那把斧头,忽然想起了谢玄止最后握着刀刃的手。

      他说:“晚晚,杀了我吧。”

      那时候,她下不了手。

      现在,她必须活下去。

      “啊——!”

      沈惊晚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另一只手猛地抽出腰间的匕首,狠狠地捅进了北狄主帅的脚踝。

      主帅吃痛,力道一松。

      就是这一瞬。

      沈惊晚手中的断刀,借着身体的反弹之力,自下而上,狠狠地刺入了主帅的咽喉。

      刀断了。

      半截刀身没入肉中,半截留在她手里。

      北狄主帅瞪大了眼睛,轰然倒地。

      主帅一死,敌军大乱。

      霍危趁机带领残兵掩杀,竟奇迹般地将北狄大军击退了三里。

      夕阳西下,染红了整片雪原。

      沈惊晚跪在主帅的尸体旁,看着手里那半截断刀。

      刀身断裂处,露出一行极小的字。

      那是谢玄止刻的。

      她从未留意过。

      “愿以此身,护卿一世长安。”

      这几个字,在血泊中,红得刺眼。

      沈惊晚颤抖着,将断刀紧紧贴在胸口。

      原来,这才是他藏得最深的心。

      不是在地窖里,不是在石匣里,而是刻在这把陪她出生入死的刀里。

      他早就知道,她会拿着这把刀,去杀人,去放火,去面对这世间最残酷的风雪。

      所以他提前刻好了祝福。

      “谢玄止……”沈惊晚趴在血泊里,哭得像个孩子,“你个骗子……你说过……这世上没有好人……”

      风雪更大了。

      霍危走过来,将一件大氅披在她身上。

      “走吧。”他说,“这里太冷了。”

      沈惊晚没有动。

      她看着那具北狄主帅的尸体,看着这满目疮痍的战场,看着远处那座残破的孤城。

      她活下来了。

      用谢玄止教她的手段,用他给的刀,用他藏在刀里的心,活下来了。

      “霍危。”

      “嗯。”

      “我们回江南吧。”

      “好。”

      ……

      又是一年春。

      江南的梅花开了。

      沈惊晚站在摘星楼上,手里捧着那把修复好的刀。

      刀身上的裂痕还在,像一道伤疤,提醒着她曾经的血与痛。

      她没有再穿那身玄色劲装,而是换了一身素白的衣裙,像极了当年那个在谢府里抄经的女子。

      楼下,洛云讴正拉着霍危去买胭脂水粉,那个冷面死士一脸无奈,却还是乖乖地跟在后面。

      这世间,好像什么都没变,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沈惊晚将刀放在栏杆上,看着那滔滔江水。

      “谢玄止。”

      她轻声唤道。

      “这大梁的江山,还是这么烂。朝堂上还是那么多人勾心斗角,边关还是有战事,百姓还是那么苦。”

      “但我没死。”

      “我活得好好的。”

      “你看,没有你,我也能活得很好。甚至……比以前更好。”

      风吹起她的衣角,吹乱了她的长发。

      她仿佛看到,江面上,有一叶扁舟,舟上站着一个温润如玉的男子,正含笑看着她。

      他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然后撑着长篙,缓缓驶向江心,消失在暮霭沉沉的远方。

      沈惊晚笑了。

      这一次,眼泪没有掉下来。

      她拿起那把刀,对着江水,轻轻一拜。

      然后,转身离去。

      从此以后,这世上再无沈惊晚,也无谢玄止。

      只有这把断刀,和这漫天的江雪,见证过那段,关于爱与恨、罪与罚的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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