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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地窖里的心    江 ...


  •   江南,丰益仓。

      这里是整个大梁最森严的禁地之一。守仓的不是普通的士兵,而是谢玄止从死人堆里扒出来的孤儿,经过最残酷的训练,只忠于他一人。

      沈惊晚没有硬闯。

      她站在丰益仓对面的一家茶楼二楼,静静地看着那个巨大的、像铁桶一样的建筑。三天了,她每天都在观察。换防的时间,口令的节奏,运粮车进出的规律。

      “霍危,”她轻声道,“准备好了吗?”

      霍危站在她身后,点了点头。他还是那身黑衣,只是背上多了一个包袱。里面装着的,是洛云讴连夜赶制的迷药和火油。

      “洛云讴呢?”

      “在粮仓后门的排水渠里。”霍危回答,“她说,只要里面一乱,她就能把门炸开。”

      沈惊晚深吸一口气。

      她手里捏着那枚黑铁令牌。这是她唯一的依仗,也是她最后的退路。

      “今夜子时,动手。”

      子时。

      月黑风高。

      丰益仓的守卫正如往常一样巡逻。突然,仓库西北角的几间厢房里,传来了凄厉的惨叫声。

      “走水了!走水了!”

      守卫们大乱,纷纷提着水桶冲过去救火。

      就在这一片混乱中,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掠过围墙,悄无声息地落在了仓库正门。是霍危。他像一只灵猫,避开了所有的机关,直接翻进了正门。

      紧接着,一声巨响从仓库后方传来。

      轰——!

      地动山摇。

      洛云讴炸开了排水渠的栅栏。

      “冲!”沈惊晚从暗处冲出,手里举着那枚黑铁令牌,大声喝道,“国公爷有令!提调粮草!阻者,斩!”

      守卫们正在救火,又被爆炸声吓懵了,看见有人举着谢玄止的令牌冲进来,下意识地让开了一条路。

      沈惊晚带着霍危,一路畅通无阻地冲进了丰益仓的核心区域。

      这里没有粮食。

      或者说,粮食只是掩饰。

      在仓库的最深处,有一扇厚重的石门,门口站着八个全身甲胄的亲卫。他们是谢玄止最后的防线。

      “站住!”亲卫长拔刀,“何人擅闯禁地!”

      “谢玄止。”沈惊晚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我来取他的心。”

      亲卫长脸色一变,挥刀就砍。

      霍危迎了上去。

      刀光剑影,火星四溅。霍危的武功还没完全恢复,但杀气足够了。他像一头受伤的猛虎,招招致命,硬生生挡住了八个亲卫。

      沈惊晚趁机冲到石门前。

      门上有一把锁,是一把极其复杂的连环锁。

      她从怀里掏出那幅李崇留下的画。画的背面,沈文渊用血画出了锁的结构和开锁的顺序。

      沈惊晚的手颤抖着,将一根特制的铁丝插进锁孔。

      咔哒,咔哒,咔哒。

      每一声轻响,都像是敲在她的心脏上。

      终于,随着最后一声脆响,石门缓缓开启。

      一股潮湿、阴冷、带着霉味的空气扑面而来。

      沈惊晚举起火折子,走进了地窖。

      地窖很深,向下延伸,像一条通往地狱的路。

      她走下石阶,火光映照着两侧的墙壁。墙上,刻满了字。不,不是字,是账。

      是谢玄止这些年,所有的见不得光的账目。他贪污的军饷,他倒卖的官职,他暗中资助的叛军……

      他把他所有的罪恶,都刻在了这面墙上。

      沈惊晚一步步走着,心一点点下沉。

      走到地窖尽头,她看到了一个石台。

      石台上,放着一个木盒。

      木盒没有锁,只是静静地躺在那里。

      沈惊晚走上前,伸出手,打开了盒子。

      里面没有金银珠宝,也没有绝密文书。

      只有一封信。

      信封上,是她熟悉的字迹。

      “致晚儿。”

      沈惊晚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她颤抖着拆开信。

      “晚儿,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想必已经恨透了我。

      这地窖里刻着的,是我这辈子做过的一切坏事。我杀过忠臣,害过良民,为了权位,我双手沾满鲜血。

      你问我,为什么要把心藏在这里?

      因为这里最安全。

      你问我,为什么要教你权谋?

      因为这个世界,只有最聪明、最狠毒的人,才能活下去。我不想你像我一样,活得像个鬼。

      李崇说,你来了。

      好。

      这地窖里的罪证,足够扳倒我十次。你拿着它们,去告御状,去投靠新帝,去把我挫骨扬灰。

      只要你高兴,怎么都行。

      只是,晚儿……

      能不能,最后再看我一眼?

      我在江南最高的那座楼上,等你。

      ——谢玄止。”

      信纸从手中滑落。

      沈惊晚瘫坐在地上,看着那空荡荡的石台。

      原来,这就是他的心。

      一颗充满了罪恶、悔恨、却又渴望救赎的心。

      他不是没有软肋。

      他把软肋赤裸裸地放在她面前,任由她宰割。

      “霍危!”沈惊晚猛地站起来,冲出地窖。

      霍危还在和亲卫们缠斗,身上又添了几道新伤。

      “走!”沈惊晚拉住他,“去最高的楼!”

      江南最高的楼,叫做摘星楼。

      谢玄止就站在楼顶,任凭风吹乱他的头发。

      他换上了一身崭新的白衣,那是他二十岁那年,第一次入江南时穿的衣服。那时候,他意气风发,以为凭一己之力就能改变天下。

      现在,他来还债了。

      楼下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他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来了。

      “晚晚,”他轻声唤道,没有回头,“你来了。”

      沈惊晚冲上楼顶,手里紧紧攥着那封信,胸口剧烈起伏。

      “谢玄止!”她嘶吼着,“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为什么要把罪证留给我?!你以为这样我就会原谅你吗?!”

      谢玄止转过身。

      他还是那么好看,即使在这样的绝境里,依旧温润如玉,只是那双眼睛里,再也没有了往日的清冷,只剩下无尽的疲惫和温柔。

      “我知道你不会原谅我。”他微笑着,一步步走向她,“我也不需要你原谅。”

      “那你需要什么?!”沈惊晚举起手中的信,狠狠地摔在他脸上,“你需要我杀你吗?好!我成全你!”

      她拔出霍危腰间的刀,刀尖颤抖着指向谢玄止的胸口。

      只要再往前一寸,只要她稍微用点力,谢玄止就会死。

      谢玄止看着她,看着那双盛满了泪水却依旧倔强的眼睛。

      他忽然伸出手,握住了那冰冷的刀刃。

      鲜血,顺着他的掌心流淌下来,滴落在洁白的衣袍上,像一朵朵盛开的红梅。

      “晚晚,”他握住刀刃,一点点将它推向自己的胸口,“杀了我吧。用我的血,祭奠你父亲,祭奠沈家满门。然后,拿着那些证据,去过你想要的生活。”

      刀尖,刺破了他的皮肤。

      沈惊晚看着那鲜红的血,看着谢玄止那双毫无杂质的眼睛。

      她忽然发现,她下不了手。

      她恨他,恨到想让他死。

      可当她真的把刀架在他脖子上时,她才发现,她更怕他死。

      “你为什么不躲?!”她哭喊着,手里的刀却怎么也推不进去,“你为什么不反抗?!”

      “因为我累了。”谢玄止握着刀,又往自己胸口送了一寸,“晚晚,这辈子,我做够了坏人。最后这一次,让我做一次好人,好不好?”

      “不好!”沈惊晚崩溃地大喊,“我不要你做好人!我不要你死!”

      她猛地抽回了刀。

      谢玄止因为惯性向前踉跄了一步,胸前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喷涌而出。

      他看着她,惊讶地睁大了眼睛,随即露出了释然的笑。

      “也好……”他捂着胸口,血从指缝中涌出,“这样也好……至少……你是舍不得我的……”

      他向后倒去,从高楼上坠落。

      “谢玄止——!”

      沈惊晚疯了一样冲向栏杆。

      楼下,是万丈深渊,是滚滚江水。

      那个温润如玉的男人,那个算计天下的权臣,就这样,像一片落叶,坠入了无底的深渊。

      沈惊晚趴在栏杆上,看着那江水瞬间吞没了他白色的身影。

      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把带血的刀。

      刀上,刻着两个字。

      “惊晚”。

      那是他二十岁那年,亲手刻上去的。

      原来,从始至终,他都没有骗她。

      他真的,把心,藏在最黑暗的地方,等着她来挖。

      只是,当她真的挖出来的时候,那颗心,已经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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