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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 旧部遗孤    江 ...


  •   江南的雨,下得人心烦意乱。

      沈惊晚坐在吴记商行后院的听雨亭里,手里捏着一份名册。这是吴掌柜战战兢兢送来的,谢玄止在江南一带所有暗桩的名单,包括他们的家人、住址、乃至来往的信件记录。

      “他让你把这些给我?”沈惊晚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指尖发凉。

      “是……是国公爷的意思。”吴掌柜低着头,不敢看她,“国公爷说,既然公子要查,那便查个彻底。只是……还请公子高抬贵手,莫要伤及无辜家眷。”

      沈惊晚冷笑。

      无辜?

      她沈家满门抄斩的时候,谢玄止可曾想过“无辜”二字?

      “吴掌柜,”沈惊晚把名册扔回桌上,“去,把名单上第一个人叫来。”

      “是。”

      半个时辰后,一个穿着短打的壮汉被带了进来。这人姓赵,是负责运河漕运的一名校尉,也是当年参与抄沈家的军士之一。

      赵校尉一进门,看见沈惊晚,先是一愣,随即眼神变得凶狠起来。

      “你就是那个通缉犯沈惊晚?”他梗着脖子,一脸不服,“要杀要剐随便,老子皱一下眉头就不是好汉!”

      沈惊晚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她认得这张脸。抄家那晚,就是这个人一脚踢翻了母亲的牌位,就是这个人把父亲拖上了囚车。

      “赵校尉,”沈惊晚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当年沈家被抄,你拿走了什么东西?”

      赵校尉一愣,随即梗着脖子道:“老子奉公执法,什么都没拿!”

      “是吗?”沈惊晚从袖中掏出一张纸,扔在他面前,“这是吴记商行的账本,上面记录,抄家那晚,你往家里运了三箱白银,两箱古董。怎么,这也是奉公执法?”

      赵校尉的脸瞬间白了。

      那是他私下昧下的东西,连谢玄止都不知道。

      “你……你怎么知道?”他颤抖着问。

      “我知道的,比你想象的多。”沈惊晚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我给你两个选择。第一,把当年抄家时,你看到的、听到的,一字不漏地写出来。第二,我让你全家,陪你一起死。”

      赵校尉瘫软在地。

      他没有选择。

      接下来的三天,沈惊晚就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一个接一个地约谈名单上的人。

      有些人抵死不认,第二天,他家的商铺就会莫名起火。

      有些人痛哭流涕,交代了当年沈家被构陷的细节,第三天,他家里的米缸里就会莫名其妙多出几十两银子。

      洛云讴负责“点火”,霍危负责“送银子”。

      沈惊晚负责审判。

      她像一个幽灵,游荡在江南的繁华背后,用谢玄止教她的手段,一点点剥离着谢玄止建立起来的秩序。

      直到第四天,她遇到了一个特殊的名字。

      李崇。

      这个名字不在暗桩名单上,而是写在沈文渊留给她的那封信的背面,极小的字,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若晚儿见信,寻李崇。此人乃父旧部,居苏州寒山寺,以卖画为生。”

      旧部。

      沈惊晚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以为父亲当年的旧部都已经死绝了,没想到还有一个漏网之鱼。

      寒山寺。

      秋雨绵绵,枫叶如火。

      沈惊晚在寺庙后的一间破茅屋里,见到了李崇。

      那是个瞎子。

      四十多岁的年纪,满头白发,穿着一件打满补丁的僧袍,手里拿着一支秃笔,正在一块木板上画画。

      “施主,求画吗?”李崇听见脚步声,抬起那双浑浊无神的眼睛,对着虚空微笑,“贫道画技拙劣,只收几个铜板糊口。”

      沈惊晚站在门口,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李叔叔……”她颤抖着开口。

      李崇手中的笔掉在了地上。

      “你……你是谁?”他慌乱地摸索着,声音颤抖,“贫道不认识什么李叔叔……”

      “我是沈文渊的女儿。”沈惊晚走进屋,跪在他面前,“我叫沈惊晚。”

      李崇浑身一震,那张干瘦的脸瞬间扭曲起来。他伸出枯树枝一样的手,颤抖着摸向沈惊晚的脸。

      “晚儿?是晚儿吗?”他的手触碰到她脸上的锅底灰,又摸到她剪短的头发,眼泪瞬间涌了出来,“老天有眼……老天有眼啊……沈大人他……他死得冤啊……”

      茅屋里没有火,只有一股子潮湿的霉味。

      李崇哭诉着当年的真相。

      他是沈文渊的副将,当年雁门关破,沈文渊并没有立刻决定通敌。是谢玄止,那个年轻的、野心勃勃的谢家公子,深夜入营,以“若不担此罪名,则金陵百姓尽屠”为由,逼迫沈文渊就范。

      “谢玄止给你父亲下了毒!”李崇咬牙切齿,“那毒叫‘牵机引’,发作时五脏俱焚!你父亲为了不让你看出来,硬生生把舌头咬断了,才没在临刑前喊出真相!”

      沈惊晚如遭雷击。

      牵机引。

      她见过这种毒。在崔铮的参茶里,在洛云讴的蛊虫里。

      原来,谢玄止早就给她父亲下过毒了。

      “他还说什么?”沈惊晚抓住李崇的手,指甲掐进他的肉里,“谢玄止还说了什么?”

      “他说……”李崇回忆着,恐惧地颤抖,“他说,沈大人的牺牲不会白费。他会照顾你,会让你成为这世上最尊贵的女人,以此来赎他的罪。”

      “最尊贵的女人?”沈惊晚笑了,笑得眼泪直流,“他让我做棋子,做弃子,做复仇的工具,这就是他说的照顾?”

      “不……不止这些……”李崇忽然压低声音,凑近她耳边,“沈大人临死前,还留了一样东西。他说,如果有一天,你恨到了极致,就让你去看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谢玄止的心。”李崇一字一顿地说,“沈大人说,谢玄止的心,藏在江南最大的粮仓——丰益仓的地窖里。那是他这辈子,唯一的软肋。”

      丰益仓。

      沈惊晚猛地站起来。

      那是谢玄止在江南的命脉,储存着足够供应大梁三年的军粮。

      他竟然把心藏在那里?

      “李叔叔,”沈惊晚扶起李崇,“跟我走。这里不安全了。”

      “我不走。”李崇摇摇头,捡起地上的笔,“我在这里等了十年,就是为了把这句话告诉你。现在我说完了,我也该去陪沈大人了。”

      “不要!”沈惊晚想去拉他。

      李崇却猛地撞向了旁边的墙壁。

      鲜血,瞬间染红了那幅未完成的画。

      画上,是一座高楼,楼上有个温润如玉的男人,正俯瞰着万家灯火。

      沈惊晚抱着李崇渐渐冰冷的身体,看着那幅画。

      她终于明白了。

      谢玄止不是没有心。

      他只是把心挖出来,埋在了最黑暗的地方,用来祭奠他杀过的人和做过的孽。

      而现在,她要去把那颗心,挖出来。

      金陵,谢府。

      谢玄止收到了江南来的急报。

      报上说,寒山寺有个瞎眼画师死了,死前留下了一幅画,画上是一个人。

      谢玄止看着那幅画的临摹图。

      画上的人,是他自己。

      画的落款,是沈文渊。

      “她知道了。”谢玄止喃喃自语,手中的茶杯再次捏得粉碎。

      他知道,沈惊晚下一步要做什么了。

      她要去丰益仓。

      她要去挖他的心。

      “备马。”谢玄止站起身,眼神决绝,“去江南。”

      这一次,他不再被动等待。

      他要亲自去,把那颗心,捧到她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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