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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江南烟雨
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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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的梅雨季,黏腻得让人透不过气。
沈惊晚站在苏州码头的石阶上,看着眼前这片被水汽笼罩的繁华之地。她现在叫“沈安”,是个来江南投奔亲戚的落魄书生。男装宽大,遮住了她还未完全消退的曲线,剪短的头发藏在方巾之下,连眉眼都刻意画得粗粝了几分。
“这就是江南?”洛云讴撑着一把油纸伞,好奇地四处张望。她换了一身江南商贾家小姐的打扮,看起来倒是像模像样,只是那双眼睛里透着的野性,怎么也藏不住。
霍危依旧沉默,像个真正的哑巴随从,跟在两人身后,手里提着简单的行李。
沈惊晚手里捏着一张纸,那是她在金陵城外最后一个暗桩那里拿到的名单。
谢玄止的暗桩网络遍布全国,但他没想到,沈惊晚会用他教的手段,反过来利用这些暗桩。她没有去京城告御状,也没有去联络旧部,而是直奔江南。
因为这里是谢玄止的钱袋子。
控制了江南的漕运和盐税,就等于掐住了大梁朝廷的脖子。
“去吴记商行。”沈惊晚收起纸,迈步走进了熙熙攘攘的人群。
吴记商行是江南最大的粮商,也是谢玄止放在明面上的产业之一。掌柜的姓吴,是个精瘦的老头,据说是谢玄止的远房表舅。
当沈惊晚报出“沈安”这个名字,并拿出那枚黑铁令牌时,吴掌柜的脸瞬间就白了。
他没有像金陵那些暗卫一样拔刀相向,而是立刻关了店门,把三人请进了后堂。
“小……公子,”吴掌柜擦着汗,态度恭敬得近乎卑微,“您怎么来了?国公爷那边……”
“谢玄止不知道我来。”沈惊晚坐在太师椅上,端起茶杯,学着谢玄止当年的样子,轻轻吹着茶沫,“吴掌柜,我来不是找你叙旧的。我是来查账的。”
查账。
这两个字比刀架在脖子上还管用。
吴掌柜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公、公子,这账……每年都按时往京里送啊,一分一厘都没少过……”
“少没少,我说了算。”沈惊晚放下茶杯,目光如刀,“从今年起,吴记商行一半的流水,要转到我指定的账户上。另外,我要你动用所有漕船,帮我运一批‘货’。”
“什么货?”
“人。”沈惊晚淡淡道,“我从金陵带出来的一些旧部家眷,分散在各个州县,我要你把他们都接到江南来。谢玄止在找他们,我得把他们藏起来。”
吴掌柜瞪大了眼睛,像是听到了天方夜谭。
一个通缉犯,跑到仇人的地盘上,不仅要抢仇人的钱,还要仇人帮她藏人?
“公子……这、这不合规矩啊……”吴掌柜还在挣扎,“国公爷若是知道了……”
“他知道了,又能怎样?”沈惊晚笑了,笑意里透着一股子森然的寒意,“吴掌柜,你跟了谢玄止这么多年,应该知道他最讨厌什么。”
“最讨厌……背叛。”
“对。”沈惊晚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压低了声音,“我现在就是在背叛他。你是要跟着他一起死,还是要跟着我,活下去?”
吴掌柜看着眼前这个“书生”。
明明是一张陌生的脸,可那股子气势,那种掌控一切的眼神,简直和当年的谢玄止一模一样。
不,比谢玄止更狠。谢玄止杀人,是为了维护秩序;而这姑娘杀人,是为了毁灭秩序。
“小人……遵命。”吴掌柜颤声道。
金陵,谢府。
谢玄止收到了来自江南的信。
信是吴掌柜写的,字迹颤抖,言辞恳切。他说最近江南水患,商行亏损严重,请求国公爷拨款救济。
谢玄止看完信,把信纸扔进了火盆。
他太了解吴掌柜了。那个老头抠门得要死,平时赚一个子儿都要掰成两半花,怎么可能主动要钱?
除非,有人逼他。
而且,信纸的边缘,有一处极不明显的褶皱,那是被水浸湿后又干透的痕迹。谢玄止认得那种水渍的形状——那是江南梅雨季特有的霉斑。
她去了江南。
谢玄止闭上眼,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他几乎能想象出她在江南的画面。她会用他的令牌,逼他的手下就范;她会动他的钱,断他的粮;她会把他精心编织的网络,一根一根地抽出来。
而他,现在被困在金陵。
皇帝因为崔铮的死,对他猜忌日深,每日都要他去宫里“问安”,实则就是软禁。朝中的政敌也像闻到腥味的苍蝇,开始对他发起一轮又一轮的弹劾。
他想去江南。
想亲手抓住她,想问问她,为什么要这么逼他。
“大人。”暗卫又送来一封信,这次是密信,“江南那边传来消息,吴记商行的账目,确实出了问题。有一半的银子,流向不明。”
谢玄止没说话,只是看着窗外。
窗外的雨还在下,淅淅沥沥,像极了江南的天气。
“她要干什么?”谢玄止低声问,像是在问自己。
暗卫不敢答。
“她是要钱吗?”谢玄止自顾自地说,“如果是要钱,我可以给她。整个谢家的家业,我都可以给她。只要她……别再动了。”
可是,他知道,她不要钱。
她要的是他的命,是他的心,是他这辈子最看重的东西。
“传令下去。”谢玄止忽然开口,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清冷,“江南各处的产业,凡是沈惊晚动过的,一律不准阻拦。她要钱,给。她要粮,给。她要人,也给。”
暗卫大惊:“大人!这岂不是助纣为虐?!”
“不。”谢玄止转过身,眼底是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洞,“我要让她知道,她所做的一切,都在我的掌控之中。她以为她在报复我,其实,她只是在完成我给她安排的最后一场考验。”
“如果她失败了,我就去江南接她回来。”
“如果她成功了……”
谢玄止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凄凉的笑。
“那我就死在江南。”
江南,吴记商行的密室里。
沈惊晚看着账本上的数字,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吴掌柜,”她忽然问,“谢玄止当年,是怎么把江南的这些产业都抓在手里的?”
吴掌柜犹豫了一下,还是回答了:“回公子,当年大梁内乱,江南诸王割据。是国公爷单枪匹马,只身入江南,用雷霆手段,杀了一批,降了一批,才把这块肥肉啃下来的。”
“只身入江南……”沈惊晚若有所思,“那时候,他多大?”
“二十岁。”
沈惊晚心里一震。
二十岁。比现在的她,还小两岁。
那个时候的他,就已经是这么冷血、这么果断、这么……孤独了吗?
她看着账本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忽然觉得有些索然无味。
抢他的钱,毁他的产业,真的能让她快乐吗?
不。
她要的不是这些身外之物。
她要的是那个高高在上的谢玄止,从高台上摔下来,摔得粉身碎骨。
“吴掌柜,”沈惊晚合上账本,“除了钱,谢玄止在江南,还有什么软肋?”
吴掌柜脸色一变,连连摆手:“公子,这……这不能说啊!国公爷的软肋,除了他自己,没人知道……”
“是吗?”
沈惊晚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迷蒙的烟雨。
她忽然想起在谢府听雨轩里,谢玄止曾对她说过一句话。
他说:“这世上最不可信的,便是人心。但人心,也是最可利用的。”
谢玄止,你的心,在哪里?
我一定会找到它。
然后,亲手把它捏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