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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金蝉脱壳    ...


  •   金陵城,谢府。

      没有吊唁的白色幡旗,也没有哭丧的嘈杂声。谢玄止回到府中时,天色已近黄昏。

      他独自一人走进了那间放置杂物的偏厅。厅内没有点灯,只有夕阳的余晖透过窗纸,在地上投下一道长长的、血色的影子。

      他在那张冰冷的太师椅上坐下,从怀里掏出那封已经被捏得皱巴巴的信。

      沈文渊的字迹。遒劲,方正,带着一股子宁折不弯的傲气。

      “玄止吾儿,事急矣……只求汝,护我女惊晚周全。”

      “周全……”谢玄止低声咀嚼着这两个字,像是吞了一口黄连,苦得发涩。

      他做到了吗?

      他教她识字,教她权谋,教她在这个吃人的世道里如何像野兽一样生存。他把她从一只家养的金丝雀,逼成了一只随时会啄人眼睛的鹰。

      这算不算“周全”?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当沈惊晚把那封信摔在他脸上,说出“恩断义绝”的时候,他感觉自己身体里有什么东西也跟着碎了。那是一种比死亡更可怕的空洞,仿佛支撑他活下去的那根脊梁,被生生抽走了。

      “大人。”管家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声音带着哭腔,“崔统领那边……宫里来人了,说陛下要您即刻进宫觐见。”

      谢玄止没有动。

      “告诉他们,我病了。”他淡淡道,“病得下不了床。”

      管家愣住了。国公爷从来都是令行禁止,从未有过托病不朝的时候。

      “可是……”

      “去吧。”谢玄止挥了挥手,像是在赶一只苍蝇。

      管家退下了。

      偏厅里再次陷入死寂。

      谢玄止闭上眼,脑海里全是沈惊晚离开时的背影。那么决绝,那么冰冷,像一把淬了火的刀,把他所有的温情都斩断了。

      他知道她在计划什么。

      她不会杀他,因为杀了他太便宜了。她要毁掉他的一切,他的名誉,他的地位,他苦心孤诣维护的秩序。

      而他,竟然没有一丝想要反抗的念头。

      他甚至有些期待。

      期待看到她如何一步步把他逼入绝境,期待看到她站在废墟之上,用那种冰冷而骄傲的眼神看着他。

      “报——!”

      一声急促的通传打破了宁静。

      暗卫跌跌撞撞地冲进来,跪在地上,脸色煞白。

      “大人!不好了!城外……城外西山破庙起火了!”

      谢玄止猛地睁开眼,瞳孔骤缩。

      “火势如何?”

      “极大!烧红了半边天!附近的百姓都说……都说看见三个人影从庙里跑出来,其中一个穿着……穿着沈姑娘的衣服!”

      谢玄止手中的信纸飘落在地。

      他像一阵风似的冲了出去。

      没有坐车,没有骑马,他凭着两条腿,疯了一样往西山上跑。

      山路上的碎石划破了他的官袍,划破了他的手掌,他却感觉不到疼。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沈惊晚还在庙里,她还没出来!

      当他气喘吁吁地跑到山顶时,眼前的景象让他如坠冰窟。

      那座破庙已经烧成了一片火海,木头燃烧的噼啪声像是无数冤魂在哭嚎。火光冲天,映红了半个金陵城的夜空。

      周围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和赶来救火的衙役,但没人敢靠近。

      “沈惊晚!”谢玄止冲向火海,却被热浪逼退。

      “大人!不能进去!”暗卫死死拉住他,“火太大了!进去就出不来了!”

      “放开我!”谢玄止双目赤红,像一头失控的野兽,“她在里面!她在里面!”

      他发了疯一样要往里冲。

      如果她也死了,如果她也像沈文渊一样,为了所谓的道义或者仇恨,把自己烧成灰烬……

      那他做的一切,还有什么意义?

      就在这时,一个衙役匆匆跑过来,手里拿着一块烧得焦黑的木板。

      “大人!我们在庙后的乱石堆里发现了这个!像是有人故意留下的!”

      谢玄止一把抢过那块木板。

      木板被熏得漆黑,上面用石灰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字:

      “谢玄止,你的债,我来讨。”

      字迹很丑,但谢玄止认得。

      那是沈惊晚的字。

      她在西山,在他眼皮子底下,放了一把火,然后金蝉脱壳,溜走了。

      她不仅没死,还给他留了一句话。

      你的债,我来讨。

      谢玄止握着那块木板,站在漫天火光中,忽然笑了起来。

      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癫狂,最后变成了一种压抑的、痛苦的呜咽。

      周围的百姓都惊恐地看着这位平日里温文尔雅的国公爷,像是看一个疯子。

      他笑够了,才慢慢停下来。

      他看着那熊熊燃烧的大火,仿佛看到了沈惊晚站在火光中,对他冷笑。

      “好,好得很。”他低声喃喃,“这才像你,沈惊晚。”

      他转身,踉踉跄跄地往山下走。

      暗卫跟在身后,大气不敢出。

      回到谢府,谢玄止直接进了书房。

      他没有换衣服,也没有洗脸,只是坐在案前,铺开了一张崭新的宣纸。

      他提起笔,蘸饱了墨,开始写信。

      不是写给皇帝,不是写给同僚,而是写给那些他安插在各州各县、甚至敌国内部的暗桩。

      信的内容很简单,只有一句话:

      “若遇一女,名沈惊晚,持我令牌者,助她,杀我。”

      写完最后一封,他扔下笔,整个人瘫倒在椅子里。

      他亲手培养出来的刀,现在要来杀他了。

      他亲手点燃的火,现在要烧回他自己身上了。

      这世间,果然没有什么是可以不付代价就能得到的。

      哪怕是那一点点,虚假的温暖。

      城外五十里,一艘停靠在岸边的乌篷船上。

      沈惊晚换上了一身男装,剪短了头发,脸上抹着锅底灰。她站在船头,看着远处天边那抹尚未散尽的红光。

      那是西山的方向。

      “真烧啊?”洛云讴靠在船舷边,嘴里嚼着草根,“我还以为你只是吓唬吓唬他。”

      “吓唬他?”沈惊晚冷笑,“那太便宜他了。我要让他以为我死了,让他活在恐惧里,让他每天晚上闭上眼,都能看见那场大火。”

      霍危正在检查船桨,闻言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复杂。

      “你变了。”

      “是长大了。”沈惊晚纠正他,“以前我以为,只要杀了谢玄止,就能报仇。现在我明白了,杀了他,不过是让他解脱。我要让他活着,眼睁睁看着我毁掉他的一切。”

      她摸了摸怀里那块从庙里带出来的、烧焦的木头。

      那是她留给谢玄止的最后一件礼物。

      也是她正式向他宣战的战书。

      “开船。”沈惊晚下令。

      船夫撑起长篙,乌篷船缓缓离岸,逆流而上,驶向更深的黑暗。

      金陵城,越来越远。

      谢玄止,我们的游戏,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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