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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鸩酒温    七 ...


  •   七日是漫长的,也是短暂的。

      崔铮死了。

      死在一个清晨,死在自家后院的荷花池边。据府里的下人说,统领大人死前痛苦万分,抓烂了自己的喉咙,死状极惨,浑身骨头像是被碾碎了一样。

      金陵城震动。

      皇帝震怒,下令彻查。可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崔铮自己纵欲过度,加上常年征战留下的暗伤,无一人怀疑到一杯参茶上。

      谢玄止站在朝堂之上,一身素服,面色沉痛地念着悼词。他夸赞崔铮忠勇,痛陈英年早逝,言辞恳切,听得满朝文武无不动容。

      只有他知道,那杯参茶里,有洛云讴那只黑甲虫的味道。

      “大人,”下朝后,暗卫跟在他身后,低声禀报,“沈惊晚还没有出城。她还在城外,就在西山的破庙里。”

      谢玄止的脚步顿了顿。

      西山破庙。那是他第一次见到沈惊晚的地方。那时她满身泥污,像只被遗弃的小猫,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霍危呢?”他问,声音听不出情绪。

      “也在。还有那个南疆巫女。他们三人……像是在等什么。”

      “等什么?”

      “等您。”

      谢玄止的心猛地一沉。

      他知道他们在等什么。

      他在石桥上扔下的那枚令牌,沈惊晚接住了。他在府里烧掉的别院,沈惊晚看见了。他以为她会逃,会躲,会像老鼠一样在阴沟里苟且偷生。

      可她没有。

      她像一头受了伤的幼兽,舔舐完伤口,就张着带血的嘴,回来咬他了。

      “备车。”谢玄止淡淡道,“去西山。”

      “大人!不可!”暗卫大惊,“那可能是陷阱!霍危那厮武功高强,若是他们三人联手……”

      “若是他们想杀我,我早就死了。”谢玄止打断他,眼神空洞得可怕,“他们留着我到现在,不是为了杀我。”

      “那是为了什么?”

      “为了让我看着。”谢玄止笑了,笑意里透着无尽的苍凉,“看着我怎么失去一切。”

      马车驶出城门,向西山而去。

      山路崎岖,马蹄声打破了山林的寂静。谢玄止坐在车里,手里摩挲着那枚断掉的碧玉簪。那是他在别院废墟里捡到的,上面还沾着她的血迹。

      他想起那天喂她喝“毒酒”。

      那其实不是毒酒,是洛云讴给的假死药。他算准了崔铮会在她入宫后动手,算准了皇帝会疑心他,算准了只有“死”才能让她彻底摆脱漩涡。

      可他没算到,她会恨他恨到连“死”都不肯接受,非要爬回来撕咬他一口。

      马车停在破庙前。

      庙门紧闭,里面没有火光,也没有声音。

      谢玄止独自下车,一步步走到门前。他没有带兵器,也没有带护卫,只身一人。

      他推开了门。

      庙里很暗,只有几缕残光从破顶漏下来。沈惊晚就坐在那堆干草上,还是那身粗布衣裙,还是那张苍白的脸。

      只是那双眼睛,变了。

      不再是怯懦,不再是怨恨,而是一种死水般的平静。

      “你来了。”她开口,声音很轻。

      “我来了。”谢玄止回答。

      他在门口站住,没有进去。这个距离,若是霍危暴起发难,他必死无疑。

      但他不怕。

      “崔铮死了。”沈惊晚说。

      “我知道。”谢玄止回答,“死得好。”

      “是你下的毒。”

      “是。”

      沈惊晚看着他,忽然笑了。

      “谢玄止,你还是那么坦诚。你就不怕我拿着这句话,去告发你弑杀朝廷命官?”

      “你不会。”谢玄止走近两步,目光落在她脸上,“你要是只想让我死,早在西渠你就该让霍危杀了我。你留我到现在,是因为你有话问我。”

      沈惊晚的笑容僵了一下。

      她从怀里掏出那封信,那封父亲写的信。

      “这是什么?”谢玄止问,但他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我父亲留给你的遗书。”沈惊晚举起信,在昏暗的光线下晃动,“上面说,他自愿背负通敌罪名,只求你护我周全。”

      谢玄止沉默了。

      他看着那封信,像是看着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

      “你看了?”他问。

      “看了。”

      “所以你知道了真相。”

      “我知道了。”沈惊晚站起身,一步步走向他,手中的信纸捏得咯吱作响,“我知道我父亲是个英雄,为了保全金陵城,甘愿背负千古骂名。我知道你是个忠臣,为了完成他的遗志,不惜背负恶名,做尽脏事。”

      她走到谢玄止面前,只有一步之遥。

      “那你告诉我,”她仰起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为什么你要教我权谋?为什么你要逼我入宫?为什么你要给我那杯‘毒酒’?”

      谢玄止看着她,看着她眼中那破碎的光。

      他伸出手,想碰碰她的脸,手却在半空中停住了。

      “因为我也怕。”他低声道,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脆弱,“我怕你像你父亲一样,为了所谓的道义,为了所谓的百姓,心甘情愿地去死。我怕你太干净,太纯粹,在这个世道活不下去。”

      “所以我得把你弄脏。”他苦笑,“我得让你恨我,让你有活下去的动力。只有恨,才能让你像野草一样,烧不尽,吹又生。”

      沈惊晚颤抖起来。

      原来如此。

      所有的算计,所有的冷漠,所有的伤害,根源竟然是这个。

      他不是不爱她。

      他是太爱她了,爱到不敢让她知道真相,不敢让她背负这份沉重的牺牲。他宁愿她恨他,也要她活着。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她哭喊出来,“你只要告诉我,我父亲是自愿的,你是为了保护我……我怎么会恨你?”

      “因为我不配。”谢玄止闭上眼,两行清泪滑落,“我利用了你父亲的死,换取了我的相位。我踩着他的尸骨往上爬。沈惊晚,我是个刽子手。我不配得到你的原谅,也不配得到你的爱。”

      他睁开眼,看着她,一字一顿地说:

      “所以,来杀我吧。用你最快的刀,最狠的手段。别像我爱你这般,拖泥带水。”

      他转过身,背对着她,把脖子露了出来。

      那是邀请,也是解脱。

      沈惊晚握着手中的信,指节泛白。

      她看着那个挺拔却佝偻的背影,看着那个永远高高在上的谢玄止,此刻像一只待宰的羔羊。

      她应该杀了他。

      为了沈家满门的冤屈,为了这几个月来的屈辱,为了父亲在天之灵。

      她应该把刀刺进去。

      可是,她的手,怎么也抬不起来。

      她想起他教她写字时的温柔,想起他护在她身前时的决绝,想起他在石桥上扔下令牌时的孤注一掷。

      “我不杀你。”沈惊晚颤抖着说,“我要你活着。”

      谢玄止猛地转身,眼中满是震惊和不解。

      “我要你活着,”沈惊晚擦掉眼泪,眼神重新变得坚定而疯狂,“我要你看着我,看着我怎么把你费尽心机维护的这个虚伪的世道,一点点撕碎。我要你看着,你当年的牺牲,换来了什么狗屁江山!”

      她把那封信,狠狠摔在谢玄止脸上。

      信纸飘落,像一只折翼的蝴蝶。

      “谢玄止,从今往后,你我之间,恩断义绝。”

      “你守护你的朝廷,我毁掉你的朝廷。”

      “我们,战场上见。”

      沈惊晚转身,头也不回地走出破庙。

      霍危和洛云讴站在门外,看着她走出来。

      洛云讴叹了口气,对霍危说:“看来,这局棋,要变天了。”

      霍危看着谢玄止站在庙里的身影,那身影孤单得像个孩子。

      他拉了拉沈惊晚的袖子,低声道:“去哪?”

      沈惊晚看着远处的金陵城,那座吃人的城。

      “进城。”

      她说。

      “去拿回属于我的一切。”

      庙里,谢玄止独自站在原地,看着地上的那封信。

      他缓缓蹲下身,捡起信纸,贴在胸口。

      “晚晚……”他低声呼唤,泪水滴落在尘埃里。

      他知道,他输了。

      输得彻彻底底。

      他保住了她的命,却永远地失去了她的心。

      这杯鸩酒,终究是他自己端起来,一饮而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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