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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温柔刀    城 ...


  •   城外三十里,破庙。

      这一次,他们没有生火。

      月光透过残破的屋顶,冷冷地洒在地上,像铺了一层霜。沈惊晚坐在角落里,手里紧紧攥着那个小木盒,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霍危靠在对面的墙上,正在用一块布慢慢擦拭剑上的血迹。他的动作很慢,很细致,仿佛那不是一件凶器,而是一件艺术品。

      洛云讴最悠闲,嘴里叼着一根草茎,躺在干草堆上,看着房梁发呆。

      “盒子里是什么?”她忽然问,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沈惊晚没有立刻回答。她打开盒子,里面没有金银,只有一封信。信封已经泛黄,边角磨损得厉害,显然被人摩挲过无数次。

      她抽出信纸,借着月光,再次读起那几行字。

      “玄止吾儿,事急矣。北狄五万铁骑已破雁门关,朝廷无人敢战。为保金陵百姓,渊愿担通敌之名,助汝掌兵权。他日史书,任由涂抹。只求汝,护我女惊晚周全。”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锤子,重重地砸在她的心上。

      原来,她恨了这么多年的仇人,其实是她父亲选中的人。

      原来,她以为的牢笼,其实是她父亲用命换来的保护伞。

      原来,谢玄止那些冷漠、算计、甚至那杯毒酒,都是背负着这样一个沉重的秘密。

      “所以,”沈惊晚的声音有些发抖,“他不是仇人。”

      霍危擦剑的动作停了下来,抬头看她。

      洛云讴翻了个身,坐起来,难得地收起了嬉皮笑脸。

      “他是不是仇人,不重要。”洛云讴说,“重要的是,他让你觉得他是仇人。他让你活在痛苦里,让你变成一个只想复仇的怪物。就凭这一点,他该死。”

      “可是……”沈惊晚抬起头,眼中满是迷茫和痛苦,“他遵守了约定。他护我周全。”

      “那是他欠你父亲的!”洛云讴提高了声音,“他用你父亲的命换来了他的前程,然后用你的余生来赎罪。沈惊晚,你甘心吗?甘心做他偿还债款的利息吗?”

      沈惊晚哑口无言。

      她确实不甘心。

      她想起在谢府的那些日子,谢玄止教她下棋,教她识人,教她在这个吃人的世道里如何活下去。那时候,她以为那是驯养,是羞辱。

      现在看来,那或许是他在他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唯一能给她的东西。

      “我父亲……还留了别的吗?”沈惊晚颤抖着手,在盒子里摸索。

      果然,盒子底层还有东西。是一块小小的玉佩,质地普通,上面刻着一只很拙劣的鸟儿。还有一张地契,是金陵城外的一处小农庄。

      这是沈文渊留给她的退路。

      如果谢玄止没有保护好她,或者谢玄止自己倒了,她还有这些东西,能活下去。

      “看来你父亲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洛云讴拿过那块玉佩,在手里掂了掂,“这鸟儿刻得真丑,像是被门夹过。”

      沈惊晚接过玉佩,贴在胸口。

      心口那里,很疼,却又很暖。

      “霍危,”沈惊晚忽然看向那个沉默的男人,“你早就知道,对不对?你知道谢玄止和沈家的交易。”

      霍危沉默了很久。

      久到沈惊晚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知道一部分。”霍危终于开口,声音沙哑,“那年雁门关破,沈大人去军中犒军,回来后就变了。他开始和谢玄止密会。后来,通敌案发,沈大人临刑前,给了我这把钥匙,让我如果有朝一日看到你拿到盒子,就把一句话带给你。”

      沈惊晚屏住呼吸:“什么话?”

      霍危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复述:

      “沈大人说,‘告诉晚儿,爹不是好人,但为了金陵百姓,爹愿意下地狱。别恨玄止,要恨,就恨这世道不仁。’”

      轰隆一声。

      沈惊晚脑中最后一道防线,彻底崩塌。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受害者,是被无辜卷入权谋的棋子。却没想到,从一开始,她就是这场巨大阴谋的知情者,甚至是受益者。

      她的命,是父亲用一世清名换来的。

      她现在的活着,是谢玄止用无数阴谋诡计维持的。

      “我不信……”沈惊晚抱着头,痛苦地蜷缩起来,“我不信……”

      如果父亲是对的,那谢玄止就是对的。

      如果谢玄止是对的,那她这几个月来的恨,她的复仇,岂不全是笑话?

      “那谢玄止呢?”沈惊晚猛地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他为什么不说?他为什么不告诉我真相?!”

      霍危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也许……他觉得你承受不住。”

      承受不住。

      是啊,如果那天在听雨轩,谢玄止告诉她:“你父亲是自愿去死的,我是受他嘱托照顾你。”

      她会信吗?

      她只会觉得那是更卑鄙的谎言,是用来羞辱她父亲的。

      谢玄止太了解她了。他知道,只有把她逼到绝境,让她恨他,让她想杀他,她才能在那座深宅大院里,生出一股子不服输的狠劲,活下来。

      “好一个谢玄止。”沈惊晚笑了起来,笑得眼泪直流,“好一个温柔刀。”

      他给了她最残酷的真相,却用最温柔的方式包裹起来。

      他让她恨他,是为了让她有活下去的动力。

      他让她逃,是为了让她远离即将到来的清算。

      “现在怎么办?”洛云讴问,“真相大白了,你还杀他吗?”

      沈惊晚愣住了。

      杀他吗?

      她拿起那枚断掉的碧玉簪。那是谢玄止送她的。

      她想起他喂她喝“毒酒”时,指尖的微颤。

      她想起他在石桥上,扔下令牌时决绝的背影。

      她想起他书房里,那幅画了无数次的《笔阵图》。

      “杀。”沈惊晚握紧了簪子,眼神重新凝聚起杀意,“不仅要杀,还要让他死得明明白白。”

      洛云讴一愣:“你疯了?既然误会解除了,你跑还来不及,杀他干嘛?”

      “因为我不甘心。”

      沈惊晚站起身,月光洒在她苍白的脸上,勾勒出一种近乎妖异的决绝。

      “他为了天下,可以牺牲我父亲。那我为了我父亲,为什么不能毁了他?”

      “这世道不仁,那我便做那个最不仁的人。我要谢玄止亲眼看着,他守护的江山,他信奉的道义,是怎么因为他当年那个错误的决定,而一点点崩塌的。”

      “我要让他知道,他不是神,他只是个凡人。凡人,就要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

      霍危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你需要多久?”

      “七天。”沈惊晚看着金陵城的方向,“崔铮最多活七天。等崔铮一死,朝堂必乱。我要趁乱进城,去见谢玄止最后一面。”

      “见他?”洛云讴瞪大眼睛,“你不怕他再把你关起来?”

      “他关不住我了。”沈惊晚摸了摸怀里的那封信,“我有这封信。只要我把这封信的内容透露出去,谢玄止就是包庇逆党,就是欺君之罪。他毕生追求的清誉,会在一夜之间化为乌有。”

      她要的不是谢玄止的命。

      她要的是谢玄止的心。

      她要看着他,看着那个永远温润如玉、永远掌控一切的男人,在她面前崩溃,在他面前忏悔。

      这才是她要的复仇。

      “走吧。”沈惊晚转身,看向黑暗的荒野,“我们去等。等崔铮死,等谢玄止乱。”

      月光下,三个身影渐行渐远。

      而在金陵城的最高处,谢玄止正站在摘星楼上,看着城外那点微弱的火光。

      他手里捏着一张纸条,是暗卫刚送回来的。

      纸条上只有两个字:

      未死。

      谢玄止的手指微微颤抖,纸条在他掌心化作了粉末。

      “沈惊晚……”他低声念着,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你果然没让我失望。”

      “既然没死,那就来杀我吧。”

      “我等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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