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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九章 出塞玉门关外前 教坊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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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坊司的戏台上灯火亮着。
四盏琉璃长明灯悬在台口两侧,烛火透过淡青色的灯壁,把台板照得像一池被月光浸过的浅水。台上正排着一折新戏,乐师坐在侧幕的阴影里拨着琵琶,声音断断续续的,偶尔停下来等台上的人走完那几步再重新跟进去。
虞鸳鸳站在台中,穿一身窄袖的深青色胡服,腰间扎着革带,长发束成一股垂在肩侧。她手里没有拿剑,两只手垂在身侧微微张开,像一柄还没有出鞘的刀。她正在走一段步子——从左台口走到右台口,七步,每一步的间距都要一样。走完七步之后停住,偏过头,看向台下。
台下只有一个人。风里暹蹲在台沿上,手肘撑在膝盖上,穿了一件月白衫子,袖子挽到小臂以上,露出一截被灯光照得微暖的皮肤。他看虞鸳鸳走完了那七步,停了一下,然后开口了:“第三步短了半寸。你走到第五步的时候发现自己偏了,第六步偷偷往外挪了挪,到第七步才找回来。你自己感觉不到,但我看见了。”
虞鸳鸳站在台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又抬头看他:“半寸你也看得出来?”
“你走的每一步我都看过一百遍了。”风里暹说,“你脚尖朝外还是朝内,落地先脚跟还是先脚掌,我不用看就知道。第三步短了半寸。重走。”
虞鸳鸳没有抱怨,退回左台口,重新开始走。这一次她走得更慢,每一步落下之前都有片刻的悬停,像是在等脚自己找对位置。走到第七步停住的时候,她偏过头看向台下。风里暹没有说“好了”也没有说“再来”。他站起来,走到台侧从乐师手里接过琵琶,调了一下弦,然后拨了三个音。那三个音落下去的时候,虞鸳鸳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它们正好落在她刚才那七步的每一个落脚点上。
“你写这段的时候,是不是先写的走位再写的词?”虞鸳鸳走到台沿蹲下来,和他面对面蹲着,中间隔着一道台板边缘。
“先写的走位。”风里暹说,“词是后来填进去的。”
“那你是先想好一个人要走七步到那里,然后才想她到了那里之后该唱什么?”
风里暹想了想:“我是先想好她走完七步之后,站在那里偏过头看台下的时候,台下那个人心里是什么感觉。然后我才写她该唱什么。”
虞鸳鸳蹲在台沿上看了他一会儿,目光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她伸手把落在脸侧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说:“那你觉得台下那个人,心里是什么感觉?”
风里暹没有马上回答。他把琵琶放回乐师手里,转过身来面对她,隔着那道台板的边缘,灯火在他们之间铺成一道薄薄的暖光。“台下那个人觉得——”他顿了一下,“这个人走了七步到我面前来,不是为了唱那句词。是为了让我看见她走这七步的样子。”
虞鸳鸳蹲在台沿上没有动。她垂着眼看着台板的木纹,过了很久才开口:“这折戏叫什么?”
“《关外》。”
“关外有什么?”
“不知道。还没写。”
她抬起头看着他,笑了一下,是那种轻轻的、像水面被风吹皱一下又平复了的笑。“那你写快点。我唱完了这折,还想唱下一折。”她站起来转身走回台中,背对着他说:“明天还是这个时辰?”
“还是这个时辰。”
虞鸳鸳点了点头没再说话,从侧幕下去了。乐师也收琴走了。戏台上只剩下风里暹一个人,蹲在台沿上,看着空荡荡的台板。他伸手在台板边缘摸了一下——那里有一道被靴底磨出来的浅痕,是她走那七步的时候反复踩过的地方。他把手指按在那道浅痕上停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吹灭了两盏灯,留了一盏亮着,转身从侧幕走了出去。
教坊司后院的廊下,老琴师正在收琴弦。风里暹经过的时候老琴师叫住了他:“风公子。”
风里暹停步。
“这折《关外》,词写得好。但老朽说句不该说的——你写的每一折戏,都是她站在台上一个人走完所有的路。你从来没有写过两个人站在台上的戏。”
风里暹站在廊下,夜风从廊道那头穿过来,吹动他袖口和衣摆。“两个人站在台上的戏——”他重复了一遍,像是第一次意识到这个可能。“我没想过。”
老琴师抱着琴站起来,看了他一眼:“你想一想吧。一个人走了七步停下来回头,台下只有一个人在看。但台下那个人,永远走不到台上去。”他说完抱着琴走了。
风里暹在廊下站了一会儿,把老琴师那句话在心里翻了一遍,然后继续往前走了。夜风跟着他穿过廊道,把他月白色的衣衫吹得微微扬起又落下。他走出教坊司大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戏台方向——那盏还亮着的琉璃灯从窗纸后面透出淡青色的光,像一粒半沉在水底的夜明珠。
风府正堂的灯还亮着。
四盏高烛台全部点着,把堂上照得没有一处暗角。风里暹跨进门槛的时候,看见他父亲坐在紫檀木太师椅上,背挺得很直,手边搁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茶汤面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油膜,像是已经搁了很长时间。
“回来了。”他父亲说。
“回来了。”
“教坊司?”
“教坊司。”
他父亲没有接着问。他端起那杯凉茶看了看,又搁下了。“暹儿,你今年二十六了。”
风里暹站在堂中,烛火从两侧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屏风上,长长的一道。“我知道。”
“你六岁开蒙,七岁能诵《诗》三百,十二岁做的赋被翰林院的先生们传阅过。你十五岁的时候,整个洛阳都知道风家出了个神童。”他父亲的声音不高不低,像在念一本已经背熟了的旧书,“后来你长大了,不考功名,不入仕途,我随你。你喜欢写诗就写诗,喜欢喝酒就喝酒,我从来没有拦过你。”
风里暹没有说话。他站在烛火中间,衣摆被从门缝漏进来的夜风吹得微微晃动。
“但你现在在做什么?”他父亲的手搁在桌面上,指节微微收紧,“你跟教坊司的歌伎泡在一起,给她写戏本子,一写就是几年。整个洛阳都在传你写的新词,连宫里都在唱。你知道外面的人怎么说你吗?他们说——‘风家那个公子,才气是好,可惜用错了地方。’”
风里暹抬起眼皮看了他父亲一眼。“用错了地方——什么地方是对的?”
他父亲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你不知道什么地方是对的?”
“我只知道什么地方是我想去的。”风里暹说,“我想写那些词,我就写了。我想帮她把那些词唱出来,我就帮了。外面的人怎么说,我没有听过。”
堂上安静了很长的一阵。烛火无声地跳动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屏风上,隔着一整座厅堂的距离。风里暹看着他父亲的脸——那张脸上有他不愿意承认的老态,有他从来没有仔细看过的一道从眉尾延伸到鬓角的皱纹。他忽然想走过去说句什么,但他没有动。他站在那里,烛火把他月白衫子的边缘照成一层温暖的淡金色。
他父亲伸手拿起那根乌木家法,在桌面上轻轻磕了一下——不是举起来,只是磕了一下,像一个人在决定放下什么东西之前做的最后一个动作。“你拦不住的,我不拦了。”他父亲说,“你去吧。想写什么写什么。别让风家绝了后就行。”
风里暹站在那里,喉间有什么东西微微哽了一下,被他咽回去了。他看着那道被烛火照亮的、从眉尾蔓延到鬓角的细纹,说了一个字:“嗯。”
他转身往堂外走。走到门槛的时候停了一步,没有回头。“爹,你喝的那杯茶凉了。我让人给您换一杯热的。”他说完跨过了门槛。
他父亲坐在太师椅里没有动。他看着门口那个已经空了的门槛,又看了一眼手边那杯凉透了的茶。过了很久他伸手把那杯茶端起来喝了一口——凉的,涩的,滑过喉咙的时候像一块没有化开的冰。
月光穿过庭院洒在石板地上,像一层被筛过的细盐。风里暹站在院子中央深深吸了一口夜风,槐花的香气和泥土的潮气一起灌进肺里。他站了一会儿,听见前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陈远的声音隔着一道影壁传过来,压得很低但透着急:“公子!宫里来人了,圣旨。正在前厅等着。”
风里暹站在槐树底下,月光的碎影落在他肩头和袖口上。他没有表现出意外,也没有加快步伐。“知道了。我去换件衣裳。”
他回到自己院里,推开房门,在衣柜前站了一会儿。他看着那些挂在里面的锦袍、青衫、月白长衣,最后取了一件绯色的窄袖衣服换上。料子比锦袍薄,袖口收得紧,腰间系一条黑色革带。他在铜镜前看了看自己——镜子里的人穿着不属于洛阳的颜色,像一幅画里被添错了一笔的颜料。他把衣领理平,把头发束高了,转身推门走出去。
经过廊下的时候老管家站在暗处看着他,欲言又止。风里暹没有停步,从连廊拐过影壁,走过那些他走了二十几年的石板路,走进了前厅。厅里站着传旨的太监和两个随从,烛火把明黄色的卷轴照得微微发亮。风里暹跪了下去,膝盖碰在冰凉的砖面上,目光落在那道被无数人跪磨出来的浅痕上。
太监展开卷轴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像一匹被撕开的绸:“奉天承运皇帝敕曰:查风氏子暹,才名卓著,于诗词曲赋多所涉猎,所作佳篇传诵于洛阳街巷。今西北有事,朕思才俊当为国用,特命尔以钦差身份赴西域,督办诸务。即日启程,钦此。”
风里暹跪在地上,听完每一个字。他听到“西域”两个字的时候,脑子里忽然浮起虞鸳鸳蹲在台沿上问他“关外有什么”的那个画面。现在他知道了——关外有一道圣旨在那里等他。他顿首,伸手接旨,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微微麻了一下。传旨太监把明黄卷轴递进他手里,看了他一眼:“风公子,陛下说了,此去西域,务必把那边的事办妥了才行。”
“臣领旨。”风里暹说。
太监走后,前厅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他站在那里,低头看着手里那道明黄卷轴,展开又看了一遍,他把圣旨合上,搁在桌上,走到厅门口站住。月光从庭院里漫进来,把他绯色胡服的轮廓镀了一层薄薄的银边。他抬头看着月亮——洛阳的月亮被灯火映得有些模糊,不像他写的那些词里的月亮那么亮、那么冷、那么孤悬在天上。他在门槛上站了一会儿,收回目光,转身走回厅内,把圣旨拿起来卷好,放进一只锦盒里,然后扣上盖子。
他站在桌前,手指按在锦盒的铜扣上,没有立刻松开。铜扣的表面被他的指尖焐热了一点,凉意慢慢退下去,留下一个温的、浅的印记。他松开手,转身回房了。他需要收拾东西,需要想清楚带什么、不带什么。但此刻他站在月光铺满的庭院里,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他还没有告诉虞鸳鸳《关外》的第三折怎么写。他站在院子里,对着那棵槐树站了很久,夜风一阵一阵地吹过来,把他的衣摆吹起来又落下。远处教坊司的方向已经没灯了,整座洛阳城都在暗下去,只有月光照在屋檐和青石板上的颜色还亮着。
月光留在门外,照着一扇已经合上的门。门内传来一声很轻的、烛火被吹灭的声响。整座院子安静下来,只剩下槐树叶子在夜风里轻轻晃动的声音,和远远的、不知从哪个方向飘来的一缕琵琶声——断断续续的,弹的人在走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