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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沙匪秋金素 日头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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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在头顶悬着,正正地扣在天的正中央,纹丝不动。整片沙漠被晒成一种灰白泛金的颜色,沙粒在日光下反射出密密麻麻的细碎光点,看久了像一整片静止的、发光的海。
驼队走在沙脊上。
三十二匹骆驼连成一串缓慢移动的线,踩过沙丘顶端的弧线时,驼蹄陷进松软的沙里又拔出来,留下大小均匀的浅坑,被风一吹就抹平了。驼背上捆扎着色彩斑斓的货物——暗红色的羊毛地毯卷成筒状竖在两旁,用油布裹紧的丝绸包在日头下泛着温润的光,封了漆的木箱堆叠在驼峰之间,里面装着香料和药材。货物中间穿插着几顶搭了凉棚的驼轿,轿帘是深紫色的,绣着金色的日月纹样,被风吹得轻轻鼓起来又落下去。
最前面那匹白骆驼通身没有杂色,驼峰两侧披着深枣红色的绒毯,毯边垂着密密的金线穗子,每走一步都微微晃动。鞍具是暗铜色的皮子打成的,上面錾着缠枝莲纹,鞍侧挂着一只鎏金银壶,壶身刻满了细密的卷草纹。鞍上坐着一个人。
风里暹今天穿着一件胭脂红的窄袖锦袍,不是中原的样式——交领、窄袖、腰束一条缀满扁珠的宽带,带扣是一枚打磨成花瓣形状的琥珀。外面罩着一件半透明的绡金罩袍,日光照上去的时候泛起一层流动的、像被火舔过的薄光。他头上缠着一圈暗绯色的头巾,巾角垂在肩侧,被风轻轻吹动,露出一截被日头晒得微微泛红的颈侧。他手上戴着一只嵌了暗绿色宝石的银戒,戒面很大,在日光下幽幽地泛着冷光。那身打扮在玉门关外是罕见的——满目的土黄与灰白之间,他是唯一一粒还在发光的彩色珠子。
他骑在白骆驼上,脊背挺直,帷帽的绡纱放下来遮住了半张脸。风吹过绡纱的时候,底下那张脸的轮廓若隐若现——下颌线条利落,嘴角微微抿着,眉眼被绡纱滤过之后显得比平时淡了一些。他的手搭在缰绳上,手指修长,虎口处已经微微发红,像是被风沙磨过。那双手在洛阳只握过笔和酒杯,此刻正攥着一根粗糙的皮缰绳,指节的骨节在日光下被照得清晰。
驼队在沙丘顶端停了一下。风里暹勒住白骆驼,微微直起身,伸手掀起绡纱的一角,露出整张脸。日光照在他脸上,把他晒得微微泛红的鼻梁和额角照得分明。他眯起眼看了看前方——沙丘之外还是沙丘,一层一层地铺到天边,浅金、米白、淡赭,在午后的日光下呈现出连绵的、柔和的波浪形状。风从正前方吹过来,带着细沙打在绡纱上,发出密密的、像无数根细针同时落下的声响。
他把绡纱重新放下,侧过头对旁边的侍从了句什么。他听了风里暹的话后点了点头,挥手示意队伍继续前进。驼队重新开始移动,驼蹄踩过沙丘顶端的弧线,顺着背风面缓缓滑下去。铜铃的声音稀稀落落地响着,被风剪碎了撒进后面的沙地里。
风里暹在骆驼背上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胭脂红的锦袍下摆被风吹得向后扬起,露出靴筒上镶的那一圈暗银色边纹。他伸手从鞍侧的鎏金银壶里倒了一掌心水,低头抿了抿干裂的嘴唇,然后把银壶挂回去,重新坐直了。他的手落在缰绳上的时候,指腹蹭过了鞍具上錾刻的缠枝莲纹——那些纹路被工匠一刀一刀錾出来的沟壑,触感是细密的、温凉的。他忽然想起另一双手。那双手的手指细长,指尖微微翘起,拨完琵琶弦之后垂在膝头上。
那是虞鸳鸳的手。教坊司后院的廊下,夜风穿过那道窄窄的走廊,她坐在廊板上,膝头放着那件深青色的戏服。她在缝东西——袖口上有一道线松了,她低着头一针一针地把它缝回去。针尖穿过布料的时候发出细小的、几乎听不见的声响,烛火在她低垂的侧脸上落了一小块暖光。她缝完最后一针把那根线咬断了,抬起头来,看见他站在月洞门口。她说:“你来了。”
风里暹坐在白骆驼上,胭脂红的锦袍在满目的沙黄中格外鲜明——像一颗被人不小心撒进去的、还没有被风沙磨钝的宝石。他微微仰着头,隔着绡纱看向前方。远处的沙丘线上有一粒极小的黑影,像是一只鹰,又像是一匹马。他眯起眼看了片刻,那粒黑影没有移动,停在沙脊线的最高处,像一粒被钉在天边的暗色纽扣。
日头西斜的时候,驼队翻过了最后一道沙梁。
风里暹勒住白骆驼,在沙梁顶端停下来。他抬手掀起绡纱,眯起眼看向前方——沙梁之下是一片开阔的洼地,四面沙丘围成一个半圆,像一个被风沙磨出来的巨大碗口。洼地底部零星散着几丛枯草和半埋在沙里的骆驼刺,除此以外空空荡荡。
“这是哪?”风里暹侧过头问向导。
向导策马凑上来,目光扫了一圈四周的沙丘线,压低声音:“公子,这是干河沟的北口。再往前走半天路程就是孔雀海故道——那些沙匪最常出没的地方。”他顿了顿,加了一句,“这一带不太平。咱们这排场太大了,容易被盯上。”
风里暹没有接话。他坐在白骆驼上,目光扫过那半圈沙丘的弧线——从左边最高的那座到右边第二座,中间有一道缺口,是马群冲下来最快的路线。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手伸进怀里摸了一下那枚旧铜铃——临行前在西市鞍具铺子买的那一枚,铜面被风沙磨得暗哑,摇起来声音是哑的。他把它从怀里取出来,挂回了白骆驼鞍侧,和那只鎏金银壶并排挂着。旧的哑铃铛和新鎏银壶挂在一起,一个暗沉一个闪亮,像两种身份叠在了一处。
“继续走。”他说。
驼队从沙梁上缓缓滑下,走进那片半圆形的洼地。日落前的光从西面斜切过来,把驼队所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排被按在沙地上的墨色刻线。风里暹的白骆驼走在最前面,胭脂红的锦袍在斜阳里烧成一种接近火焰的颜色,暗绯色头巾的下摆被风吹起来,在身后拖出一道游动的影。他身后的三十二匹骆驼,每一匹的鞍具都崭新发亮——暗铜色的皮子上錾着缠枝花纹,驼背上的地毯是深红暗金的配色,骆驼颈下的铜铃是最大号的那种,擦得锃亮,每走一步都发出脆响。护卫们骑在马上,穿浅褐色长袍,但所有人的腰刀刀鞘都是银饰的,在斜阳里反着细碎的、耀眼的光。整个驼队像一条被刻意打磨过的彩色绶带,在满目土黄的沙地上缓缓拖动,一步一声脆响,一步一片反光。
风里暹走在最前面,腰背挺直。他今天让人把货包外层全部重新绑过,那些最贵的丝绸包和瓷器箱故意放在最外面,封漆的木板在斜阳下泛着崭新的亮光。他甚至让人把几匹最繁复的暗花地毯展开半截搭在驼背上,让风把边角吹起来,露出底下密密的织金纹样。他把自己也打扮到了极致——胭脂红的锦袍外罩绡金罩袍,腰束嵌琥珀的宽带,靴筒镶银边,头巾缠得一丝不苟,像极了波斯商人。
他知道他们会来,沙漠里有人在看他们——远处沙丘线上偶尔一闪而过的反光、风里夹带的一丝不属于商旅的马嘶气息、向导几次欲言又止的表情。那些盯着他的目光像一根根细丝线搭在他的脊背上,越往深处走,丝线越密。他要的就是这个。他要他们看见他——看见他有多金贵、多张扬、多像一只肥得走不动的羔羊。然后他们会来。
风里暹走在洼地正中央,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两侧沙丘的顶端。左边第二座沙丘的顶部有一道极细微的痕迹——不是风纹,是马蹄踩过之后被新沙半掩过的棱角。他看见了,没有转头,把目光收了回来,落在前方洼地出口的方向。他的手指在缰绳上轻轻叩了两下,叩得很轻,只有白骆驼能感觉到,像在说:来了。
然后他听见了。在驼铃的脆响和风的呜咽声之下,有另一种声音正在从远方靠近——低沉的、被沙地吸收了大半的闷响。是马蹄。很多马蹄。从四面八方同时逼近,像一张正在收口的网。风里暹没有勒停骆驼。他在鞍上微微直了一下身,手搭在缰绳上保持着原有的速度,目光从左侧扫到右侧——左边第二座沙丘顶端,第一匹马冒了出来。然后是第三座、第四座、第五座。一圈沙丘的弧线上同时涌出黑色的马影,像一排被按在沙脊线上的锯齿,正在从两边同时向洼地中央收拢。
护卫们的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侍卫策马靠过来,声音压得又低又紧:“公子——”
“别动。”风里暹说,声音不高,和平时在戏台上说“第三步短了半寸”的时候差不多。“让他们近一点。”
马蹄声越来越密。欢呼着此起彼伏捕猎的吼叫声,似乎他们非常享受猎物惊恐的样子!从四周沙丘上倾泻下来的黑影越来越多,那些马匹冲下沙坡的时候扬起大片的尘土,灰黄色的烟尘从四面升起,像一圈正在升高的围墙。风里暹终于勒停了白骆驼。他坐在鞍上,隔着层层马影看着那些人——大约四五十骑,从四面围拢过来,骑手们穿着杂色的短褐和皮甲,手里的刀在斜阳下反射着乱糟糟的光。他们在距离驼队大约三十丈的地方同时勒马,尘土从马蹄下翻涌上来,在他们前方形成一道灰黄色的烟幕。
烟幕落下去之后,风里暹看见了他们。领头的是一个骑黑马的人,身形利落,看不清脸,面纱遮住了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在看他的时候,有一种“我已经盯了你很久”的定力。那双眼睛从风里暹的白骆驼扫到他身后的三十二匹骆驼,扫过那些故意露出来的织金地毯和封漆木箱,最后落回他脸上。
这位客官从此路过难道就没听说过附近有枭匪?为首的秋金素附身对下骆驼的风里暹问到。
确实有所耳闻,不过在下从来听说的都是这一代有个骁勇善战的匪首,向来劫富济贫,而从不无故不伤人性命!今日有幸遇见必然也是在下的富气!
好一张伶牙俐齿的嘴!卸了他的货~
马群带着货准备离开,风里暹喊住了匪首,
今日既然落到你们手里,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不过你们带走了我的货,回去我也没办法交代。
那你的意思是?
今后我要同你们一起。
好小子,你胆子不小……马群开始哄笑起来,你小子真是胆大包天,不过,你这细皮嫩肉,弱不禁风的样子,我们老大可向来不要手无缚鸡之力的酸书生!
见众人策马扬鞭要走,风里暹挡在了匪首秋金素马前说道,如果我能抓住你们三次,你们就带上我~
众人的哄笑声此起彼伏,仿佛在告诉他不可能,匪首秋金素附身看着这个金玉其外,风流浪荡的男人,确实长了张让女人心动的脸。
不过确实有些胆识。
那就,一言为定!秋金素策马长扬而去。
众人在哄笑中携带物品盘旋这离开了。只剩下满地滚滚黄沙大漠喧嚣后的沉静,烈日依旧高高悬挂在苍穹!
风里暹在飞扬的尘土后面用力的踹飞一脚黄沙,后面的随从们视若无睹在各自整理装备,似乎知道接下来又是一场苦熬!
风里暹让人打听了秋金素近几日的动向,根据观察,似乎最近有大批商队路过这片,风里暹知道自己机会来了!
果不其然远处人影马匹骚动,沙漠深处缓缓走来的商队和骆驼,随着靠近目标地点,秋金素带领的人马挥舞的马鞭将商队团团围住,而商队奋起反抗,双方人马陷入了激烈的战斗,最后商队败下阵来,秋金素将人员困在一起,卸走货物,准备出发,回头发现了前几日的风里暹,被30多人围了起来。
秋帮主,别来无恙
是你,你还没离开大漠?
帮主说笑了,既然风某说过只要能捉住贵帮3次,你便同意我加入,看来今天是风某最好的时机。
那得看你有没有能耐呢……说着挥手让属下准备作战。
突然沙漠天地间狂风大作,飞沙走石,人仰马翻,马儿受到惊吓开始胡乱四散开来,风里暹飞身扑向匪首秋金素的马匹,瞬间人群被黄沙淹没,只剩下昏黄的黑色身影在风沙中移动,风里暹死死抱住秋金素的从马背上摔下来,滚下来沙漠,翻滚中秋金素被这个男人近距离的举动愣住却无法使劲挣脱,近距离接触确实不知如何反应,等反应过来是已经被捉住手腕困邦住了!
风里暹抗着她走回马匹人处,说道,这是第一次,我会放了你。
秋金素被送回属下身边,难免有些怒气冲冲,却也无法大作,只能狠狠的说道,下次你就不会这么好运了……”然后带着队伍离开了!
第二次风里暹潜入了寨子,引出了秋金素,然后设计陷阱,捉住了她。
第三次利用属下爱喝酒的习惯在沙漠客栈带来无数佳酿,从而瓦解了众人的心里防线,甚至称兄道弟,直到帮主秋金素踏进客栈看到这其乐融融的一幕,这一次他又赢了!这次他赢得了人心。
只是当他提议加入队伍是,她依然是拒绝的。
她说沙匪说话你也信?
然后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风里暹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那排满载的马队彻底消失在沙丘线背面,暮色把他脚边那只空酒坛的影子拉成一道细长的暗色。他对身后的护卫说了一句:“你们回去。在玉门关等我。”他说完没有等回应,翻身上了白骆驼,沿着那道已经被晚风抹淡的马蹄印,策了一下缰绳。白骆驼迈开了步子,蹄子陷进沙里又拔出来,一声接一声,闷闷的,像在替他说一句他自己还没想好怎么说的话。
第一天他沿着蹄印走了三十里。蹄印在干河沟南段断了一次,他翻身下来蹲在地上,用手掌压了压那片被扫过的沙地,翻开表层,底下几粒沙的颜色比周围的深,像是新被盖上去的。他捻了一粒放在舌尖上,淡淡的湿气——马匹过去不到两个时辰。他站起来换了个方向继续走。第二天蹄印被故意绕成了圈,他在原地转了三圈才找到出口,日头已经偏西了,白骆驼的步子慢了下来,他摸了摸它的脖子,汗湿的皮毛下心跳急促而有力。他翻身下来,靠着骆驼侧腹坐了一会儿,吃着干粮和水看着远方,还有带着一丝温热的湿气。他靠着骆驼闭上了眼睛。
第三天蹄印在硬沙地上彻底断了。风把前面所有的痕迹抹平了,像有人在天地之间翻了一页,什么都没留下。风里暹站在那片被抹平的沙地上,没有慌。他蹲下来,用手掌贴着沙面从左往右压了一遍——有几处沙子的温度比周围低,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里停留过,被移开后留下的空洞。他在那些温度低的地方挖了下去,第二坑底下翻出一小块碎陶片,边缘带着一点还没干透的泥土。他看了看那个方向,换了个角度继续走。
第四天他追到了干河沟的北段,蹄印重新出现了,但岔成了三道。他蹲下来看那三道蹄印的深浅——最左边踩得最深,中间那道最浅,右边介于两者之间。踩得最深的那道,马蹄落地时有轻微的侧滑,像那匹马在减速。马减速,说明骑手在回头。他选了右边那道。第五天白骆驼开始喘粗气,四蹄落地的节奏明显慢了,它每隔一段时间就要停下来低着头喘一会儿。风里暹翻身下来牵着它走了一段,用袖子替它擦了擦眼角被风沙吹出来的泪痕。他低声说了一句:“再撑两天,撑到了让你歇三天。”骆驼甩了甩尾巴,像是在说可以。
第六天他看见了那棵胡杨树。枯死的,树干一半被风沙掩埋,仅剩的几根枯枝朝天伸着,像有人在地上插了一把倒扣的旧伞。胡杨树根旁边的沙面上放着一只羊皮水囊。他停住了,隔着大约二十丈的距离看着那只水囊。他看了很久才牵着骆驼走过去,蹲下来,拿起那只水囊拔开塞子凑到鼻尖闻了闻——清水,干净的,没有异味。他仰头灌了一大口,凉意从喉咙滑下去,像一条温热的线穿过他干涸了六天的身体。他靠着胡杨树的树干坐了下来,把水囊抱在怀里,低声说了一句:“你知道我会跟来。”
他靠着树干闭上了眼睛。白骆驼在他旁边卧了下去,把头搁在沙地上,呼出的热气在暮色里凝成一小团白雾又散了。暮色从沙丘线那头漫过来,把他和白骆驼的影子收拢在一处,像两粒挨得很近的、正在变暗的沙。第七天清晨他醒的时候,晨光从东面铺过来,把他晒得微微发烫。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羊皮水囊,又看了一眼四周——沙丘线在晨光里泛着浅金色,风还没有起来,天地之间很安静,静到他听得见自己血管里血液流动的声音。他站起来,把水囊挂在骆驼鞍侧,翻身上去,继续往前走。白骆驼喝过水之后走得稳了一些,驼蹄踩在沙面上比前一天有力了。他坐在鞍上,晨风迎面灌过来,带着一丝湿润的凉气。他的手搭在缰绳上,虎口处的红痕已经变成了一层薄薄的硬皮。
正午的时候他看见前方沙丘线的背后升起了一缕极细的烟,像是篝火的余烬被风带起来又落下去。他勒停骆驼,看了一会儿那缕烟,然后策着骆驼朝那个方向走了过去。翻过那道沙丘线之后,他看见了一座寨子。土墙围成的不规则的方形,土楼从墙内探出半截,窗口挂着兽皮和干肉。寨门敞着,门内有人影走动。他策着骆驼走到寨门外停了下来。白骆驼停住之后,他坐在鞍上没有动。他想翻身下来,但腿已经不听使唤了。他的手指松开缰绳的时候微微颤抖了一下,整个人从骆驼背上滑落下去,侧身摔在沙地上。沙子被日头晒得滚烫,贴着他的脸颊,他却感觉不到热了。他看见寨门内有人朝他跑过来,人影在他眼前变成了模糊的色块,重叠又散开。有人在喊什么,他听不清。他闭上眼之前最后看见的是沙地上自己的影子——很淡,像一幅还没来得及干就被风吹散的画。
他醒来的时候最先感觉到的是凉意。沙地的凉意透过衣料渗进脊背,把他从昏迷里一点一点拉出来。然后他闻到了一股气味——混着干草和羊皮和某种旧木头的气味,和洛阳的酒香、槐花、墨汁都不同。他慢慢睁开眼,视野先是模糊的,然后一点点聚拢。他看见的是一面土墙,墙面粗糙,有几道裂缝从墙角延伸上去,裂缝里嵌着细沙。头顶是交错的木梁,梁上挂着几串干辣椒和一捆干草。他躺在一间土屋里,身下铺着厚厚的干草,身上盖着一件旧羊皮袄。他的胭脂红锦袍被叠好放在旁边的矮桌上,叠得整整齐齐,袖口的褶皱都被抚平了。
他慢慢坐起来,后背靠着土墙,目光落在矮桌上那只羊皮水囊上——就是胡杨树底下那只。里面的水被他喝了一半,还剩一半。他伸手碰了一下水囊的皮面,凉的,皮面微微发硬,像是被风干了。他把水囊拿起来握在手里,指腹摩挲过皮面上那一道旧痕——像是被人握过很多次,握出了纹路。
门帘被人从外面掀开了,日光照进来铺了一地。门框里站着一个人影,逆光,穿着深褐色的旧皮甲,弯刀的红绳垂在身侧。秋金素端着粗陶碗走进来,碗里冒着热气。她走到矮桌旁边把碗放下,站直了看着他,晨光从她背后照进来,把她浅褐色的面纱边缘镀了一层亮边。她看了他一眼,声音不高不低:“醒了。”风里暹靠着土墙,旧羊皮袄的粗绒贴着他的下颌,声音因为缺水比平时哑了许多:“你在胡杨树底下放的水囊,是留给我的?”
秋金素没有回答。她低头看了一眼矮桌上那只羊皮水囊——他握着它的手还没有松开。“你倒是挺能跟的。”她说,“七天了。我以为你早就死在路上了。”
风里暹低头看了看自己握着水囊的手,虎口处那层硬皮已经开始剥落了,他说:“死不了。”
秋金素站在矮桌旁边看着他,目光在他握着水囊的那只手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风里暹把那碗汤端起来喝了一口,汤是热的,羊肉炖得烂了,盐放得刚好,从喉咙滑下去的时候像一条温热的线穿过他干涸了七天的身体。他把空碗放回桌上,抬头看着她。
秋金素看着他,没有接话。她转身往门口走了两步,忽然停住,偏过头侧着脸对他说了一句:“既然来了,就好好呆着。”她说完掀开门帘走了出去。晨光从门帘合拢的缝隙里漏进来一道窄窄的亮线,落在矮桌上那只空碗的碗沿上,停了一瞬,然后暗了。
风里暹靠着土墙坐了一会儿,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只羊皮水囊。皮面上那道被他摩挲过的旧痕,他闭上眼,靠着土墙,在晨光里慢慢把那口汤咽下去。他知道他进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