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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沙漠里的孔雀海   从前, ...

  •   从前,西域的沙漠是片无边无际的海,叫泑泽也叫孔雀海。
      孔雀海水是凉的,凉到骨缝里,但鲛人喜欢。他们住在海底的珊瑚城里,织绡,采珠,在月亮升起的夜晚浮上水面,对月吟唱。传说鲸会唱歌,海妖会唱歌,其实鲛人也会,他们把月光收进眼里,再化作珠子落下来,坠入海中,沉进沙里。
      那珠子是暖的。奇怪,海水是凉的,珠子却是暖的。渔人偶尔捞到,说那是鲛人思念陆地时落的泪。可鲛人从未上过岸,他们思念什么?
      后来海枯了。不知是第一千年的哪一天,孔雀海的水一夜之间退尽,露出满地的白沙与碎珠。珊瑚城变成了沙堡,鲛人也消失不知去向。有人说他们顺着地下的暗河游去了更深的远方,有人说他们化作了风——月圆之夜经过这片沙漠,还能听见细碎的声响,像珠子滚落,又像什么人在沉默中把心事一粒一粒数清楚。
      又过了很多年,沙漠里立起了城,商旅管这一带叫西域。因为走夜路的人偶尔会在沙丘的背风面捡到温热的圆石,握在掌心,能听见极轻的、不像歌声的回响。老人们说,别带走,那是鲛人留在世间的最后一点暖。你拿走了,沙漠就真的冷了。
      城里的旧货商有一本残破的话本,封皮烂了半边,内页记着这样一段:
      鲛人不知离别,故不歌。唯月满时浮水,目中含光,光落成珠。珠中有影,影中有岸。岸上有人,不知其名。
      话本没写完。最后一行字被水渍洇开了。
      故事是从西域城外的第一座沙丘开始。风正从东边来,卷起细沙,吹在赶路人的脸上,微微发烫,像是许多年前谁落在海底的那一滴暖,终于被风送还了。
      沙漠里客栈的门是朝西开的,暮色从门框里灌进来,像一匹被风掀开的旧绸子。秋金素带着人从马上翻下来的时候,风沙正从巷口卷过来,吹得挂在门口的布帘啪嗒作响。她把缰绳扔给店小二,低头蹭掉靴上的沙,迈过门槛。
      大堂里稀稀落落坐了几桌人,烛火被风压得忽明忽暗。她选了一张中间桌子坐下,弯刀靠在桌腿边。她的人陆陆续续进来,各自散落在邻桌和后方的暗处坐下,像一把正在合拢的扇子。
      风里暹坐在角落里。他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麻布衣裳,袖口破了线,露出暗色的里衬,肩上搭着一只打着补丁的褡裢。他低着头,像在打瞌睡,又像是在等人。他等到了她跨过门槛的那一步——她的靴底落在木板上,有一点偏重,脚步却带着常年骑马的人特有的轻稳。他没有抬头。
      秋金素要了一壶茶和一碟馕。她掰了一块馕,没有马上吃,先放在掌心看了看,像在掂量它的干硬程度。她的人也开始点菜,有人要了酒,有人要了面,有人趴在桌子上闭目养神。风里暹听了一会儿那些人的说话声——一个在抱怨这次的货太沉,一个在说前面的路不好走,一个沉默着没有开口。他记住了那个沉默的人的位置,也记住了那个抱怨货太沉的人的声音,然后把目光重新落回秋金素的背影上。
      他站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脚步有些不稳,像是蹲了太久的人,又像是故意让自己看起来像蹲了太久的人。他拖着步子走到秋金素桌边,在她旁边的空位上坐了下来。他坐下的时候像是没坐稳,身子歪了一下,手撑在桌面上,正好碰到了她掰下来的那块馕。秋金素低头看着那块馕被他的手碰了一下,然后抬头看了他一眼。
      风里暹看着她,眼睛是干净的,带着一点亮,像那种在风沙里走了太远的人,终于看到了一盏灯。“姑娘,”他说:“能不能……给我一口吃的?”他说话的时候声音有些哑,像是很久没喝水。他说话的时候手指微微搓着褡裢的边沿,像在等一个他不太确定能否得到的回答。他低下头去,缩了一下肩膀,像一个真正被风沙困住的人,不知道面前这个人会不会伸出手来——但他知道她会。她劫富济贫,从不赶尽杀绝。她是那种不会看着一个人在面前饿死的人。他在赌她看他的第一眼会先看见他的褡裢,还是先看见那截不该露出来的旧疤。秋金素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把那块被他碰过的馕拿起来放回碟子里,然后从碟子里重新掰了一块递给他:“吃吧。”
      风里暹接过那块馕的时候,手像是没拿稳,馕差点掉在桌上。他双手接住,像是怕它再掉下去。“谢谢姑娘。”他说。他把馕送到嘴边咬了一口,嚼得很慢,像在吞咽一口他很久没吃过的东西。他没有抬头看她,但他的耳朵没有离开她。他听见秋金素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她的手指搁在碗沿上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那双手的力道被收得很好,像是常年握刀的人。
      这时候秋金素旁边一个年纪稍大的汉子开口了:“你哪儿来的?”风里暹像是被这声音吓了一跳,手里的馕差点又掉了。他连忙接住,低着头:“从……从东边来的。”那人又问:“东边哪里?”风里暹说:“敦煌那边……那边闹旱,庄稼都死了,我往西边来找活干。”他把褡裢打开一条缝,露出一截干硬得几乎掰不开的饼:“就剩这些了,走了十几天了。”他缩着手把褡裢合上,像怕被人看见里面确实什么都没有。
      那个汉子没有再问。秋金素把手里那块馕掰成两半,一半放回碟子里,另一半递到他面前:“你既然能走到这里,就不会饿死在这里。”她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不需要被感谢的事。风里暹看着她递过来那半块馕,停了一下才伸手接过去——他的指尖在碰到她手指之前已经收住,刚好错过。他低声道了谢,低头咬了一口那半块馕,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秋金素开始跟旁边的人说话,像是在说下一次的路线和货的分配。风里暹坐在旁边低着头,像在专心吃那块馕。他听见她说到“北边那条路”时候时候的顾虑和她说到“那个村子”的时候有些犹豫。
      过了好一阵子,秋金素站起来准备走了,让店老板给了风里暹干粮和水,她把刀从桌腿边拿起来挂回腰间,经过风里暹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留下了一句:“你吃完就走吧,前面还有路。”她说完就跨出门去了,她的人跟着她陆续起身离开,脚步声落在木板上像一阵短暂的雨。风里暹坐在原位,手里还攥着那半块馕,没有立刻站起来。他透过窗缝看着他们在暮色里翻身上马,然后收回目光。
      他低头看着那半块馕,在她的位置坐了一会儿,然后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窗外暮色正在沉下去,阳光照在沙地上像一层没来得及凝固的金箔,风吹过,又薄了一层。他站起来,把那半块馕包好放进褡裢里,从后门走了出去。他没有回头去看她离开的方向——他像一页被翻过去的地图,把自己收进了风沙里,等着下一次被人翻开。风从西边吹过来,吹动他褡裢的边角,也吹散了柜台面上那只碗底残留的水痕,像刚刚有人来过,又像谁都没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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